緣起緣盡(六)
“我瞞著戲班子的人,將你偽裝成抬戲服的小廝,又以戲班子需去各城演出為由出宮,”李晏神情灰敗,“還未出城,我們被戲班子的人發現,揭發給王。分開前,你答應我會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你被帶回宮,我被當場射殺。”
他胸口戲服裂開,心口空洞直傳後背。
“死後我抱著這個承諾,一直跟你進宮,看你跟王說,揭發的人是你派去的,你覺得我樣貌不錯,唱戲不錯,起了玩心,不曾想我那麼認真。王原諒你,你們恩愛如初,我心如刀絞。再半年,你刺殺王成功,被侍衛一劍奪去性命。”
他眼眶泛紅,“我尋了十年真相,才知你隱忍良久,就為有朝一日親手殺了那王,為母復仇。是我的到來,讓你不想再等。你喝了八年的避子湯,卻在與我那兩月停掉。你出宮又回宮,兩月後你宮裡嬤嬤診出喜脈。後一月,你提前捉住宮中為妃子診斷的太醫的家人,威脅他謊報月份,王對你放下戒備。”
李若沉默良久,消化這一切。
“我不知其中真情有多少,假意有多少,但是都過去了。”
她同情他的遭遇,可自己沒有一點記憶,甚至不能說自己是她。
“你總是能一句話激怒我,”他戾氣上湧。
李若瞧見那邊今渙離已經站起來,直言,“你的執著不該對如今的我,我出生大晟昭華帝年間,與你所說那人便不是一人。希望你放下執念,早入輪迴。”
他周遭湖水掀向半空,渾濁的水牆裹挾沉積百年的淤泥、腐爛的水草以及慘白的魚骨,直衝上十數丈高的夜空。
“我為你做了戲子,你怎麼能不愛我?”
猩紅的光芒填滿整個眼眶,懸浮在眼眶中央的“眼珠”化作兩顆燒得通紅的鐵丸。
他利爪朝她襲來,“你永遠都別想擺脫我!”
今渙離屁股沒拍乾淨,徑直衝過來,與李晏打的有來有回。
她趁著李晏恍惚的間隙,推開李若,又一掌扇在他臉上。
鬼臉顯出五指烙印,李晏怒火滔天。
“停,”她一手擋在李晏面前,“她承諾無法做到,輪迴前便會算清。既然她已轉世,前世債便還完。你如今糾纏不過自損功德,不如早早去冥界,找個差事做也好,輪迴也罷。傷害生者,你要下十八層地獄。”
“讓開,”李晏左耳進右耳出,“我昨日答應你好好說,是以為她能因此與我再續前緣,不是讓你們勸我入輪迴。”
“人鬼殊途啊,”她一副老道勸小生的樣子,“就算她答應你,沒兩天冥王派黑白無常來,你們還是得分開。”
李晏繞開她,“我會帶她躲到天南海北。”
她迅速躥到他面前,“不值當啊不值當,別說黑白無常名冊一翻,就知道你們在哪。你知她是負心人,早早放下,入輪迴尋自己新生不好?”
說曹操曹操到,鬼門自湖中挺拔而起,黑白無常拎著鉤鎖,飄了過來。
白衣長舌,黑衣凶煞。
李若雙眼不由得睜得渾圓,趕緊捂住嘴不出聲。
黑無常鉤鎖一丟套住李晏,白無常飄到今渙離面前解釋情況。
“此鬼自千年前跑丟,藏匿良久,這月才有動向。這不就馬不停蹄地來了。”
“他要真傷人,你們失職可就大了,”她毫不猶豫戳他們心窩。
黑無常拉扯鐵索,李晏掙扎不止。
“九淵噬魂鎖以天道裂隙為爐、幽冥業火淬鍊,現在你鬼氣已消去大半,再掙扎別說你千年陰德耗盡,遲早魂飛魄散。”
李晏充耳不聞,“除非你們讓她跟我走,否則我寧可魂飛魄散。”
“不是,這犢子咋這般犟呢?”白無常附在她耳邊碎言碎語。
她睨他一眼,兩步走到李若身邊,“你可再勸勸?此事已和你無甚關係,只是我們不忍心魂魄徹底消散,還得勞煩你。”
“沒事,”李若抓住她的胳膊,一同上前幾步。
李若瞧著李晏,“你與我同姓便是緣分,若你為人,我們能相遇,我願意去了解你。你隨他們回去可好?待我百年一過,再入輪迴,下一世說不定能與你相見。”
“可我不願失去與你的記憶,”李晏伸長脖頸,朝鐵索撞去。
“艹,”今渙離一手扯過白無常的葫蘆,橫踩草地一躍,趁魂魄未完全消散,吸進一魂兩魄。
黑無常反應也極快,抽出自己葫蘆吸走一魂一魄。
其餘魂魄他們無能為力,消散空中。
白無常追在後面,謾罵不止:“真是個瘋子。”
李若踉蹌一步,彷彿失了魂。
她把葫蘆丟給白無常,透出沉甸甸的陰戾之氣,“從哪來回哪去吧!”
白無常剛想反駁,黑無常扯他一下,他癟癟嘴沒說甚麼。
話是這麼說,她動手給兩位燒了幾個紙折金元寶,好聲好氣送他們離開。
鬼門沉沒湖中,她抽回李若見鬼的法力。
“還有兩魂三魄,好好修補還能恢復,也能轉世為人,你別自責。”
李若跌坐地上,伸手摸向他飄過的位置,放聲大哭。
今渙離揹著手,頂著月光,等著她。
淚水滴答,滴——答,滴——答——
李若用袖子擦去淚水,“他還會記得嗎?”
她搖頭,“不會。”
“我能為他做些甚麼?”
她伸出手,“燒燒紙,祈祈福。”
“好,”李若搭在她手上,站起來,“此事多謝你,我需給多少報酬?”
她聳聳肩,“此事並非我全然解決,為了卻因果給我一兩銀子即可。”
李若頷首,從袖子裡拿出銀子,放置她手心。
她送李若出去,幾次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反倒是李若上車前,還來安慰她,“此事非我們過錯,你勸我莫過自責,你也莫要想多。這是他的選擇,好歹你們還為他保住一些魂魄。”
“知道了,善良的李若小姐,”她笑著招手,“好好歇息,明日教我長槍。”
......
早晨上學,她一臉頹敗,李若雙眼紅腫。
崔奇靈光一現,見她走過來,高聲問道:“你們一起幹嘛了?”
她看也不看他,全當他是空氣。
崔奇伸手扯君墨爻,附在他耳邊,小聲道:“你說她們是不是因為你打起來,你邊上這位把李若揍哭了?”
君墨爻看他像白痴,“她揍我都不會揍李若,李若因為比不過她哭,都不會因為我哭,你還是省點用你那腦子吧!”
崔奇沒有被他諷刺的血湧面赤,只有一臉幸災樂禍,“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君墨爻懶得理他,轉回去,靠近兩張桌子相接的一邊。
“昨日你給舅舅斷牽絲後,臉色便不好。如今怎更差了?”
今渙離瞥他一眼,伸起懶腰,“差點見著魂飛魄散,這不睡不好嘛!”
“魂飛魄散?”君墨爻好奇摻雜些許擔憂。
昨日見著她為師叔斷線,他不再懷疑她說的這些,但兩次他都沒見著甚麼。
她打起哈欠,“人有三魂七魄,死後魂魄入地府,清算罪孽,再入輪迴。魂飛魄散就是無論人間還是地府,都不會有這人的任何蹤跡。”
“聽你的意思,這魂飛魄散是沒成,”他轉頭瞧眼李若,又回頭,“能跟我說說發生甚麼嗎?”
她思索片刻,“具體我不能說,可以簡單告訴你。大概就是有情人放不下執念,寧可魂飛魄散也不肯投胎轉世。”
“那李若這是?”他同樣疑惑,為何平日剛強的人,會哭成這樣。
她捏著下巴,“此事與她沒多大關係,碰巧見魂魄消弭的場景,心裡過意不去。”
他明白這事不能說那麼清楚,她願意回答自己已是不同。
心情不可言說的美妙,聽課都聽得認真的多。
課本上昭辰帝攻佔五國寥寥幾筆,夫子一堂課卻沒講完其中一國。
提到上一任戶部尚書崔遼,她瞄了君墨爻一眼。
夫子繼續說道,昭辰帝出兵五年,回到京朝,瞧上白白嫩嫩的崔家二公子,帶回宮中。
不出一年,誕下三子蕭樺,就是君墨爻他爹。
她瞅向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崔奇,這個班上齊聚了君墨爻大部分同輩親戚。
想不通他們怎麼做到歲數如此相近,難不成都約好了何時有身孕?
腦子越想越偏,她覺得那會兒的太醫一定忙得叫苦不疊。
君墨爻瞥她一眼,就見她神遊不知哪去了。眼見夫子看過來,他急忙在她面前揮了揮,“你想甚麼如此入迷?”
“我在想你深居宮中的爹,如何得你母親青睞。”
他臉頓時一黑,“你好奇這個作甚?夫子看過來了。”
她連忙回神,夫子正笑眯眯盯著她。
下一刻,她被叫起來回答問題。
“昭辰帝隨軍期間,製出不少便民之物,你知道最負盛名的十件,是哪十件嗎?”
她只從課本上看到三件,何時有了十件?
她往右看了眼。
君墨爻微抬課本,小聲提醒,“紙巾、鉛筆、打火機、手搖縫紉機、鐵製輪椅、望遠鏡、防水製品、淨水藥片、抗生素藥片、高產種子。”
她不由瞪大雙眼,氣音問道:“昭辰帝如何想出這些東西,又如何製出?為何你想也不想就知道是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