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小鬼(二)
今渙離起身,走過去開門。
吳葉雙手環胸,蛾眉豎起,不掩眸中厭惡,“就你一人住這,你和鬼說話呢?”
“是和鬼說話啊!”她目若朗星,一臉真誠,“剛剛你聽到的哭聲,確實是鬼在哭。”
“你在胡說甚麼?”吳葉心臟驟然停跳一拍,向後彈開一步。
她眨眨眼,歪頭,“我沒胡說!”
“你!”低吼瞬間從吳葉緊咬的牙關裡迸出,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拳頭。
“實在抱歉打擾到你,我等會兒和它說,讓它安靜些,”她雙眼微垂,似乎真為此感到抱歉。
“啊!!!”吳葉捂耳尖叫,“你真是個瘋子,明天我要告訴君心,看她以後還理不理你。”
吳葉狠狠瞪她一眼,生怕她再說甚麼驚人的話,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開了。
今渙離輕盈甩上門,一回頭,小鬼臉色慘白,七竅流血,手腳揮舞,作威作福。
她一手拍在它頭上,“她又看不見你。”
小鬼癟癟嘴,收了血流,跟在她後面飄。
她走到樓道,手掌摁住小鬼的頭,“你去桌上歇著,別跟上來。”
小鬼即刻轉身,一晃一晃到她桌上。
小鬼帶來的陰冷,絲毫不影響今渙離的睡眠。
半夜實在待不住,小鬼飄上她床邊,圍繞床看她睡顏。
因為死的早,它不是很能理解,為甚麼她能睡那麼香那麼久。
第二日一早,今渙離洗漱完,小鬼趴她肩上,指引她到平時方衛一定會經過的一角等候。
此地銜接學堂大門與明倫堂,學子大多會路過,唯有方衛一定要走到這一角,再去明倫堂。
她躲在一堆樹後面,露出個眼睛,觀察學子動向。
距離第一堂課還有一刻鐘,方衛腳步飛快,朝此處走來。
她收回腦袋,指示小鬼飛回方衛肩頭,左手食指伸直,中指壓於食指背,拇指扣住無名指、小指指尖,掌心向上,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伸直,拇指扣住無名指、小指指尖。
嘴裡唸叨:“......幽精匿影,魄化清風。外邪不察,天眼難尋!”
術法施完,她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頭顱,眼前的景象瞬間失去所有清晰的輪廓。蒼翠的樹林、斑駁的樹皮、腳下的小徑……所有的一切都開始瘋狂地旋轉。
她猛抬雙臂,死死摳住樹幹。
直到那股恍惚感像潮水般退去半寸,她才張開嘴。空氣爭先恐後湧入,停頓半秒,胸腔裡殘餘的滯悶隨著氣流緩緩淌出。
“你怎麼在這?”
她抬起頭,君墨爻站在大樹旁,方衛早已不知去向。
君墨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袖,視線越過她微顫的肩頭,落在她發紅的手指上。
“快上課了,”說完,他自顧自轉身,往明倫堂走。
聽見身後她的腳步聲,他嘴角抿了抿,又很快扯平。
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都沒有開口說話。
今渙離狀態屬實不好,不過一小小藏身術,卻耗盡她所有法力。
一上午,她沒醒過。
悠悠有轉醒的跡象,還是身邊嘰嘰喳喳聲太吵。
“世子,你要相信我,這人總愛拿鬼嚇唬同窗,昨夜我還瞧見她將君心趕了出去,”吳葉兩手在空中揮得像要劈開甚麼,聲音像浸了晨露的竹笛在輕顫。
“她怎麼能這樣?”
“君心對她好聲好氣,她憑甚麼趕別人走?”
“別人在京朝有住處,也不代表她能獨佔一屋吧?”
不同的聲音討伐著她,似乎看不慣她睡那麼好,聲音拔高好幾個度。
“別吵,別圍著我,”君墨爻語氣沒帶半分火氣,也沒有絲毫起伏。
圈在此的眾人卻紛紛閉上嘴,默默回去自己位置。
崔奇坐他後面,眉頭擰成個深深的結。他拍了下君墨爻的肩膀,“往日也沒見你嫌吵,今日怎的了?”
崔奇視線停在趴著睡覺的今渙離身上,“還是說,你怕別人吵到她睡覺?”
君墨爻回頭,目光落在崔奇身上兩秒,“你腦袋被驢踢了?”
崔奇噘噘嘴:“那她趕你妹妹一事怎麼說?”
君墨爻煩躁地將書往桌上一推,“等她醒了再問她。”
越想越煩,他站起來,“我現在去問君心。”
兩妹兄走出課堂,到走廊盡頭。
君心嘴唇抿得發白,下唇無意識咬出印痕,“她怎麼樣了?今早瞧她進來,氣色好差。”
君墨爻冷冷瞥她一眼,“吳葉說她昨夜將你趕走,你怎還在關心她?”
“甚麼趕走?”君心茫然眨眼,“昨夜我尋她說事,後面她送我出去,怎麼會成她趕走我?”
“那我便不清楚了,”君墨爻洞悉著妹妹的神情,“我與你說的話並非鬧著玩,以後你離她遠些。”
“可......”君心睫毛顫了顫,接著緩緩抬起頭,“可她並未做甚麼。”
君墨爻雙眉一豎,“她沒做甚麼?出言狂妄,不講禮數,也叫沒做甚麼?”
君心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要她說的都是真話呢?你們未曾瞭解便出言批判,何嘗不是你們狹隘?”
說完她就要走,君墨爻伸手抓住她手腕,垂目審視,“她靠近,你不覺厭煩?”
“何來厭煩?”她甩開他,疾步走向課堂。
君墨爻一路走一路想,為何君心不覺牴觸?
剛到門口,就見崔奇指著今渙離,“你能不能離大家都遠點,見到你就煩。”
今渙離眼裡還是剛醒過來的迷茫,她懵懂點頭,好不可憐,襯得崔奇像專橫跋扈的惡霸。
他皺眉走過去,“你又在裝甚麼?”
今渙離很是不解,“我裝甚麼?”
“裝無辜,裝天真?別覺得你哄騙得了我妹妹,就騙得了其他人。奉勸你一句,夾起尾巴做人,”君墨爻心裡那股厭惡來得又快又烈,他不想再管那些疑惑,當下立判。
“我惹你了?”今渙離火氣上湧,自己承師母囑咐不與同窗起衝突,真以為她是軟柿子好拿捏?
她跳過去捏住君墨爻的領子,走到後邊無桌椅的地方,把人丟在地上。
她一腳踩在他胸膛上,“給你幾分薄面,真覺自己說甚麼是甚麼?”
疼痛襲來,他稍微清醒,自己有些不分青紅皂白了。
“你要對世子做甚麼?”反應過來的人群,都往這邊湧。
崔奇衝了過來,一手砍向她,“放開你的臭腳。”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一道銳風已撲面而來,崔奇倒在君墨爻邊上,握著手腕嚎叫。
她扭扭手腕,抬腳又踩下,躬身面對君墨爻,“再和我說話,你就是狗。”
她鬆開腿,朝向座位。
人群自覺讓道,她大搖大擺走開。
關懷無處不在,君墨爻躺在地上,覺得了無生趣。
下午君律見今渙離臉色實在不好,便讓她回去休息。
她沒推脫,跑去食德軒先吃了晚飯,回明倫堂一覺睡到晚修結束。
再一次清晨,今渙離氣色終於好了些。
她摸摸自己的頭,頭暈腦脹的感覺總算沒了。
出漱石居,過角門,沿著小路直走,便是明倫堂正門。
左腳抬起,一男子匆匆跑來:“渙離同窗!”
她撇過頭。
方衛臉色蒼白,額頭冒著汗,“先前是我帶了偏見,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她收回腳,“甚麼事?”
“你之前攔住我說,有沒有感覺渾身發涼,”他面如土色,“前些日子有兩晚我忽覺溫暖,問了其他人,發現這才是正常的。昨日又覺陰冷,晚上還看見鬼影。想到你說的話,今日便匆匆來尋你了。”
“你信我?不覺是自己眼花?”她打量眼前的人。
方衛急得上前,覺得不妥,又立馬後退,“那種感覺不會錯,我信你,之前真的很抱歉,你能幫我瞧瞧怎麼一回事嗎?”
她抬腳走進正門,“先別擋在這,目前我沒辦法幫你,但我可以保證那個東西不會害你。”
方衛跟進來,“真不會害我?我曾聽老人家說道士出手是講價錢的,只要你幫我解決,錢不是問題。”
她瞥他一眼,所以他是信鬼神,還是不信?
“收錢是為了卻人情,事多大收多少錢。我住在學校不方便出去,待這次休沐我去你家瞧瞧,可否?”
“那可太麻煩你了!”他搓著雙手,“今夜我與家裡人說說,就是京朝忌諱此事,煩請你切莫聲張。”
“自是不會,”她掃了眼這個看著不太聰明的人,“你的八字是多少,還有你母父和姐妹兄弟。”
“我只記得我自己的,”他撓撓頭,“我母父待我回去問問,而且我並無姐妹和兄弟。”
她雙眼微眯,此人眼頭如鉤,眼尾卻陡然斜劈。
此人並非其家中獨子,何況......她不再深想。
“那便先給我你的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課堂,方衛匆匆跑到位置上,掏出紙筆,唰唰唰寫下自己八字,馬不停蹄跑到今渙離桌邊,遞給她紙張,“辛苦渙離同窗了。”
她兩指夾住,“小事。”
方衛走後,她攤在手裡看。
日支忌神,月柱刑衝。
她扯嘴笑笑,他不招怨靈,誰招?
“他給你寫的甚麼?”君墨爻伸手來搶紙張。
她左手捏住紙張,迅速伸直躲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