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蓮
今日天還未亮那失眠多夢的卜神就捏著一縷花白的鬍子跑到空明臺去,他夜觀天象,掐指一算,三界之中恐有大事發生,故此早早趕到紫微宮,照舊堵在宮門口,等著第一個見天帝稟報此事。
卜神的性子大家是知道的,一點小事便能讓他如坐針氈夜不能寐,滿頭秀髮脫得沒剩下多少不說,皺紋眼袋黑眼圈倒是一樣不少。
他原本有副年輕的皮囊,就因為誤打誤撞聽到小天侍調侃了幾句,心中難以接受,來回尋思人家對他的評價,結果越想越不舒坦,索性變成個老人家便不會有人對他的外表評頭論足。
九重天都知道卜神一驚一乍,還折騰得眾神不得休息,非得同他一般緊張兮兮,同僚們大多厭了煩了,便不再拿他的話當回事兒。
連天帝也是如此,故而他去紫微宮門口從黑夜守到天明卻只得來“朕知道了”四個字。
天帝上了金輦,正欲去朝雲殿上朝,卜神很是不甘心,喋喋不休跟在一旁,說甚麼掃帚星現世,三界不寧。
天邊一道金光劃過,卜神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他提起袍子,捏著鬍子,小碎步往金輦前頭快行幾步,朝金光劃過之處望去,沉默注視良久。
連天帝也忍不住側目,“這就是你說的掃帚星?”
卜神搖了搖頭,他也不清楚那金光到底是甚麼。
天帝正色道:“那還不趕緊派人去瞧瞧?!杵在這兒堵朕作甚?!掃帚星會在朕臉上嗎?!”
卜神連連稱是,再不走,天帝怕是要把晨起的怒火全撒在他身上。
金光墜進了純一宮院裡的清暉池裡,玉色的池水上飄著顏色大小各異的蓮花,靈氣豐盈翻湧,彷彿蒸騰著熱氣,池中忽然咕嚕嚕冒出氣泡,激起層層波浪,從中鑽出個玉人,嚇得池中魚兒紛紛躍出水面,其中一條化作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連滾帶爬上了岸。
何還□□,昂頭撩起遮在眼前的青絲,抹了下臉,此地他再熟悉不過,可池魚少年卻腳下一滑差點又掉進池裡。
少年大叫逃走,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的勇氣,宮中花草樹木皆被呼救聲吵醒,還記得如何化形的小仙一一化出人形慌里慌張地奔走起來,忘記如何化形的則頂著花鳥魚蟲的模樣滿地打轉,一時亂作一團,純一宮有很多年沒這樣熱鬧過了。
少年死死抱住院中那棵桃樹哭喊:“姚緋哥哥,水裡頭有水鬼!你快救救我!這個家是萬萬不能回了!”
桃樹抖了抖枝丫,伸了個懶腰,眨眼間就變成了身著桃粉紗衣的秀氣男子,男子哈欠連天,這一覺斷斷續續睡了快兩萬年,因為實在不太願意與外人接觸,除了養養池子裡的幾條魚別的倒也沒幹甚麼。
自元真神君投入護生門,整個九重天都在傳元真神君身消道隕,純一宮的人自那時起便遭人冷落,留下來的皆是神君的心腹以及頗為單純的小神小仙,這池魚是一條雪龍魚,元真神君離開時還只是一尾化不成人形的小魚苗,是姚緋一手把他養大,完全沒有見識過純一宮外頭的世界到底甚麼樣子,自然不可能認得出何還。
姚緋歪著腦袋撓了撓頭,靜靜打量了半天才認出那渾身溼透□□的人是誰,他先是用兩隻手捂住雙眼,又張開指縫光明正大地偷看,目光描著日光落在肌肉上留下的金邊兒,嘴角不自覺上翹,何還瞪了他一眼,他這才覺得有些不妥,低頭看了看,一把捂住池魚少年的眼睛,“小孩子家家,不適合看這個,等以後長大了有的是機會。”
何還無奈,從池底站起,水只漫到腰際,半個身子裸露在騰騰霧氣裡,緩步朝岸邊走去,“姚緋,幫我拿套衣服。”
姚緋拍了拍少年,“啄春,去給元真神君取套衣裳。”
少年大驚,不敢相信眼前的水鬼就是他日思夜盼的元真神君,他望著神君早些回來,純一宮也好早日恢復生機,姚緋對他肯定點頭,少年歡呼著跑去取衣裳,“太好了!我們神君回來了!”
姚緋笑眯眯望著啄春的背影,一雙眼彎成了一對月牙兒,兩隻酒窩猶如兩朵緋桃盛開,當真能甜出蜜來,“說起來這小東西還沒正兒八經見過神君您呢,只是聽我念叨到過幾遭便已經將您當成自家人了,哪怕您變成水鬼也不嫌棄。”說著如春風撲面笑得爽朗,收回目光恭恭敬敬行禮道:“神君,好久不見。”
何還踏出清暉池時身上已穿好了啄春捧來的衣裳。
姚緋圍著繞了一圈很是滿意,墨色的鮫綃紗衣上繡著兩叢青竹,與自家神君很是相配,元真神君歸位,照理說此事應先稟告天帝,再通知九重天上的各宮神君,莫說普天同慶,筵席總要擺一擺的,他正沉醉在喜悅之中,何還卻神色匆匆徑直出了純一宮,
姚緋怔在原地,緩過神來接連喚了幾聲何還都未曾答應,他只得跟在後頭,他後面又跟著啄春,三人排著隊急行在白玉路上,不免引人注目,姚緋忍不住問:“神君才回來,這又要去哪裡?”
“玄微府。”何還目視前方,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玄微府?為何要去玄微府?去那兒做甚麼?”二人已有快兩萬年未見,姚緋一肚子的疑問都還來不及問,比如墜入護生門之後發生了甚麼?為何這麼久沒回來?又為甚麼回來得如此突然,然而這一切都還來不及開口。
“救人!”何還撂下兩字頭也不回。
姚緋猝然停下腳步愣了半晌,“救人?救甚麼人?”何還沒有理他,姚緋攔住跟在身後的啄春,用手蓋著在啄春耳邊小聲道:“快去玉霄宮搬救兵,將今日之事說與宸光聖君,若是找不到地方便去問。”
“嗯。”啄春見姚緋如春桃般粉雕玉琢的臉上生了幾分嚴肅,便認真點頭,轉身跑走了。
玄微府並未在九重天,而是在人傑地靈的三法山,早年間山中生活著不少奇珍異獸,山下的人族也頗為長壽,尋常人活個七八十便已算高壽,此地的百歲老人比比皆是,活到一百五六的也不稀奇,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山中的異獸越來越少,靈氣也不如以前充沛,人族遷徙後更是冷清了不少。
姚緋來不及阻止,只得追隨何還一路來到三法山,雲下是鱗次櫛比的玄微府,灰瓦白牆一眼望不到頭,皆被結界保護著,姚緋默默在心裡打著草稿,一會兒見了紫方真君要如何套近乎,紫方真君為人偏執,極不好相處,即便是同輩也極少願意與其深交,晚輩見了更是繞道而行,這讓姚緋頗廢了一番腦筋。
何還落於山門前,姚緋踮起腳伸長脖子往高高的石階上看,結果一個人也沒瞧見。
本該先尋個小弟子去玄微府稟報來意,沒想到何還壓根兒沒想走那套程序,甩出金光劍氣勢洶洶登上眼前這條高又陡可比登天的石階。
姚緋提著衣襬連忙追趕上去拉住何還的衣袖,“哎哎哎!神君,切勿衝動啊!我跟來之前您可沒說要幹此等大事,您若是同紫方真君有甚麼過節,大可以找天帝評理,這哪裡是救人,分明是闖山門!我們不佔理啊!”
何還看都不看他一眼,“不佔理?我便是理!今日我偏闖了!又能奈我何?!”一劍下去金光大盛,將擋住去路的結界劈開一個口子。
姚緋大吃一驚,沒想到神君竟是來真的,他著忙擺手,“這可不興亂劈啊!”
何還就沒想再出第二劍,轉眼間便如閃電般消失不見。
姚緋停下腳步,朝玄微府與山腳各望了一眼,重重嘆了口氣,滿面愁容無可奈何,快兩萬年都不回來一趟,一回來就是這等要命的活計,“哎!衝動,太沖動了!”
看門的小童背靠樑柱睡在門口,劈開結界的那一瞬一聲巨響如炸山一般,小童打了個哆嗦平地跳起,以為做了個噩夢,大呼幾聲:“是誰?!”揉了揉眼睛,何還已立在玄微府門口。
小童從未見過來人,質問道:“來者何人?!竟擅闖我玄微府!”話音剛落,百十來個玄微府的徒子徒孫持著長劍分成兩排齊刷刷擺好姿勢。
“元真神君。”金光劍既出,不過一劍便掃倒了一片,“吾妻重蓮現在何處?!”何還如今滿身戾氣,金眸銳利彷彿有洩不盡的怒火,“爾等若敢傷她分毫吾便屠盡此地!”
餘下的持劍弟子猶猶豫豫始終未敢上前,個個面面相覷,唯有那小童不通人情世故,小聲與身旁的師兄說:“元真神君不是為穩固護生門死了嗎?這定是假冒的!”
眾人議論紛紛:
“對!”
“小師弟說的在理!”
“他一定是假的!”
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混在人群中竊竊私語,“重蓮可是真君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她是元真神的妻子?”
“聽說傷得不輕啊!”
小童聽了心裡越發沒底,指著何還後退一步慌里慌張道:“有賊人膽敢冒充元真神君闖我玄微府,眾師兄!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