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
茸茸速度飛快,餘下三人低頭看向幽深的隧道,直等到關著龍叱的那座骨籠裡冒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茸茸甩掉滿頭沙土,從隧道里跳出來,站在地面上蹬了蹬腳,收起三瓣嘴,化回男童模樣,有些好奇地繞著龍叱轉來轉去,“哇~好大一條龍啊~”他小心翼翼靠近,又鼓足勇氣摸了摸龍叱的頭,“你可以變小一點嗎?我帶你從這個洞鑽出去。”
龍叱從鼻子裡撥出兩團氣,龍頭微微一點化成蛇身,只不過比蛇的腦袋多了兩隻小小的角,他盤在茸茸手上,不管是頭頂還是肚皮都被茸茸摸了又摸,才戀戀不捨揣進懷裡。
有那麼一瞬茸茸真的很想把龍叱養在青陽城何府的後院抓老鼠,那些可惡的老鼠幾乎把家裡每一個紅薯都咬了一口!
天邊一抹異色,眾人皆回頭望,茸茸大感不妙,跳起來鑽進洞裡,等他從隧道的入口冒出頭時天上已是黑壓壓一片,領頭之人黑衣銀髮,茸茸很害怕,身體向何還身後挪蹭,眼睛盯著懸空於頂的蝦兵蟹將們,顫聲喚了句:“大人。”
副將一臉橫肉,手握大刀踢步走到玄龜跟前,“九駙馬,您看這些人要如何處置?”
一雙狹長的眼掃盡荒漠上渺小的幾人,斜睨著滿眼鄙夷之色,手裡把玩著九節鞭,踏在一朵烏雲上,何還如今的表現讓他大失所望,他以為至少能攪個天翻地覆,畢竟龍叱也不是甚麼尋常之人,還有那嚴懷章,區區魘鬼如果背後無人指使怎麼敢到東海告永水河君的密,至於何還嘛……氣朗神清絕不是尋常妖物。
玄龜餘光瞥了一眼身後,事到如今也只能順水推舟,他倒是希望嚴懷章背後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如何處置?敢偷東海的東西,作為東海的家臣,龍王的子民,傳出去不怕被笑掉大牙嗎?!殺一,儆百!”
烏泱泱的蝦兵蟹將鋪天蓋地而來,即使算上身受重傷的龍叱和小妖茸茸這方也不過只有五人,要面對的卻是成百上千的兵馬,這玄龜是不是太大動干戈了一點?
何還明白玄龜想把事情鬧大,“他不會輕易放過我們,一會兒我引開他,你們抓住機會趕緊離開!”
阿罪拔出刀背對何還,“要走他們走。”
一直躲在何還身後的茸茸心一橫道:“茸茸也不走!”
玄龜的九節鞭從天上甩下來,一道金光罩住了龍叱和茸茸,阿罪用掌中血抹在刀身上,紅蓮化作一把琉璃火刃,甩開膀子在夜色裡很是奪目。
何還卻說:“此處東海龍宮,不要把事情鬧大,終歸是我們不佔理。”
要放在以前阿罪絕對不管那麼多先打再說,可現在不一樣了,何還既然這樣說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要是因為自己莽撞壞了事,只會添更多麻煩。
玄龜怎麼會不認識琉璃火?正因為是琉璃火他才格外興奮,不起眼的一夥兒人還真是臥虎藏龍。
金光劍和九節鞭在天上打得有來有回,阿罪想去幫何還,可嚴懷章一直拉著她,簡直膽小到令人髮指,時不時從手心飛出一團黑氣,打飛一個蝦兵,其餘時間都在阿罪身後躲躲藏藏。
何還不但要應付玄龜,還要嚴防偷襲的小兵,一柄魚叉擦著何還的耳垂劃過,割斷他一縷青絲。
玄龜從懷裡掏出一柄搖鈴拋至天上,頓時鈴音大作,激起一陣聲浪,這聲浪既不傷身體,也不控制行動,就這麼在天上響個不停,吵得人心煩。
阿罪心急如焚,甩開嚴懷章惱火道:“你若是怕,就去金光罩下躲著,不要扯我們的後腿!再不濟回你的餓鬼道去!轉告崔擒小人,如果不是因為你們,永水河不會變成人間煉獄,河中水族不會有家不能回,我們更不會淪落如此境地!虧得何元真與薛狩掛念他多年,真是一片真心餵了狗!”說完便頭也不回。
嚴懷章立在原地,彷彿被雷打了一般,他恍惚間明白了甚麼,崔擒之所以讓他來餓鬼道並不是因為郝小姐願意再見他一面,而是為了給何還添麻煩,他生於餓鬼道,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崔擒,也是他有意識起唯一相信的人,是父親,是老師,也是摯友。
他是魘鬼,本就屬於餓鬼道,他該像餓鬼道里無數惡鬼一樣不應奢求人間的陽光雨露和溫情冷暖,是崔擒在每一個孤寂的夜裡跟他講外面的故事,讓他對餓鬼道外生了嚮往,他想去看看紅花綠草是甚麼樣子,想去感受炎熱與寒冷,去觸一觸從未見過的雪。
當嚴懷章怯懦地表示自己想去人間看看時,崔擒竟輕易答應了,從來沒有誰能在餓鬼道暢行無阻,他以為他對崔擒而言是特別的,可如今看來他只是崔擒的一個工具,讓他來人間也不過是為了以後的計劃提前熟悉環境,他終歸是一個孤獨的、無人理解在意的可憐鬼罷了。
嚴懷章張開雙臂,黑氣自他身體的每一處洩下,似涓涓細流緩緩流淌,最終匯聚成一片暗黑色的氣海,氣海之中無數惡鬼姿態扭曲地向外爬,它們抓住蝦兵蟹將的腿,一口一口撕咬著東海計程車兵,即便被斬為兩半,也不過是化回黑氣,一會兒工夫又會重新變成嶄新的惡鬼,如此生生不息,永無盡頭。
餓鬼道里那些普通的惡鬼都是如此出生,又悄無聲息地死去,它們的存在與死亡對這世界的影響微乎其微,此生只會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互相殘殺終無寧日。
嚴懷章覺得自己就是這樣一個笑話,自以為是不幸中的萬幸,實則他生在那樣一個鬼地方就不該妄想如普通人一樣過上安穩的日子,他低下頭面上露出苦笑,笑聲逐漸變大,在這荒漠裡伴著惡鬼啃噬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在場眾人皆回身望向他,嚴懷章倏然抬頭,已再無半點兒尋常時的窩囊,彷彿變了個人。
玄龜沒辦法不注意,竟小看了這魘鬼,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的目的達到了,東海骨籠放眼望去黑氣蒸騰激盪,比海浪賓士還要快、還要猛。
嚴懷章騰空昇天朝玄龜而去,目光裡不是敵意,而是一種趨於毀滅的陰暗。
金光罩裡的龍叱雙目通紅,豎起龍頭髮出一聲龍吟,連茸茸也是如此,長長的兔牙咬得咯吱作響。
何還環顧四周,每座骨籠裡的龍都變得躁動不安,望向身下早已亂作一團,他心感不妙,莫非那搖鈴會放大人心中的惡念?!
可怕的是骨籠的龍靈好像並不能感應到惡鬼,惡鬼們暢行無阻,頃刻間猶如蝗蟲過境,淒厲的慘叫一浪高過一浪,惡鬼們越發猖獗,埋骨荒漠變為滿地新鮮屍首的廢土。
黑氣繞著嚴懷章的身體飛,不過剎那便把玄龜包了個嚴實,無論玄龜在東海的地位如何,龍王的女婿若是死在他手裡,莫說是嚴懷章,就算是崔擒也要跟著遭殃,水淹餓鬼道這種事驕橫的九公主未必做不出來,到時龍族與鬼王交惡,崔擒破罐子破摔,人間便會生靈塗炭。
此時阿罪手握紅蓮揮砍,目光十分堅定,琉璃刀影在夜色裡彷彿滿月墜地,刀光所至之處惡鬼如煙塵縹緲散去,“何元真!做你想做的!不用管我!”
何還心中稍安,業火燒盡天下罪惡,惡鬼也不例外,他目光決然,朝著搖鈴丟擲手中劍,二者皆被靈力所包裹,兩相抗衡成了僵持之勢,他雙指抵在額前,眸泛金光,口中輕念,化光為符,“天擒!”荒漠中,目光內,所見活物皆不能逃,也正在這剎那,搖鈴被金光劍打落在地,鈴音戛然而止。
惡鬼們被金絲纏體,就像是被困在蜘蛛網上的飛蟲,玄龜與一眾蝦兵蟹將也被五花大綁。
何還攥住衣袖,金光劍飛來懸浮在他身前,他卻沒有去拿的意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最後只好將其揮散。
阿罪剛鬆了口氣,卻聽見遙遠之處有兵戈聲傳來,大地都跟著顫動,表情僵在臉上。
蝠鱝將軍帶著一眾援軍趕到,一束光突然朝二人射過來,何還紋絲不動,阿罪側目看了他一眼,面上幾多不解,但來不及問,她拉起何還向一旁跳去,殊不知何還已是細汗滿額。
他的手止不住顫抖,手臂上的裂痕似乎又長了一些,援軍呈包圍之勢,若想逃出去怕是比登天還難,無數海蛇被放了出來,阿罪連連揮刀,沒有一丁點兒喘息時間,看來東海早有準備。
何還試著用掌心金光化劍,金光劍若隱若現,這副妖身愈發不頂用了,那蝠鱝將軍手持雙斧直奔二人而來,阿罪見他吃力,快一步把他護在身後,接招前撂下一句:“何元真,我明白你的顧慮,但今日這事兒要鬧大了!”
蝠鱝將軍大吼一聲,身後士兵持矛衝鋒,二人渺小身影很快便被淹沒在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