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
院外的落葉飄不進院內,更別說光禿禿的沙石地面上就連一根綠草都找不到,總之沒有任何活物。
不過一牆之隔,卻寂寥淒涼得讓人體內生寒,目光所及皆是冷色。
院中央的浮屠塔與蓬萊島上的那座外觀看起來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則是塔內整齊擺放著數不清的靈位,但這座別院裡只有這麼一座孤零零的塔,並沒她想象中的骨籠。
塔內燭火通明,阿罪將可疑的東西全都檢查個遍,沒找到機關,也沒看到暗道,她有些氣餒,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骨籠並不在這處別院裡。
何還昂起頭藉著燭火望向篆刻在石壁上的奇怪符號,嚴懷章與阿罪在一旁湊熱鬧,畫壁上畫著許多手拿利器、腰圍草裙的小人兒,而其中頭戴羽冠的那位便是炎帝,一條巨龍盤踞在眾人頭頂,身後跟著無數條體型不一的小龍,相傳這便是龍族與神最初的合作,而他們要打敗的正是如今依舊存在的所謂惡靈。
何還解釋:“天地初始便有善惡之分,善惡並非黑白,而是如同日月般有陰晴交接,且相輔相生,惡靈之所以為惡靈,它們可以促使世上一切惡念發芽開花結果,讓萬物有善惡之分,只有心智堅定或心無妄念才不會被惡靈影響,無論神、妖、人都是如此,上古一戰並未完全殺死惡靈,只是被削弱驅趕,它們在角落裡積蓄力量,妄圖捲土重來,故此才有了護生門,想要世間無惡恐怕永遠都只會是美好的願景。”
“世間無惡?”阿罪蹙眉思考,“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她“啊”一聲,一驚一乍道:“這句話蕭成也說過!就是那個甚麼紫方真君!”說罷側目看向嚴懷章,“你應該聽說過才對,他是崔擒的師父。”
嚴懷章緊緊抿唇,不發一言。
阿罪用手拄著下巴,“既然蓬萊仙島的浮圖塔裡有法陣,誰說這座塔裡就不能有,這些字是甚麼意思?”
石壁上的符號是一種很古老的文字,如今已無人使用,若不是何還恰巧在一本關於上古神法的書中見過卻不認識,為此特地去問了宸光聖君,還當真未必會念。
“前面這幾字的意思是此塔為仿照蓬萊仙島上的那座鏡花水月塔改建,並註明了何時竣工,何人負責修建,至於後面……”何還逐字逐句念出聲,文字泛出金光,石壁化作虛影。
阿罪原本用手撐著牆面,此刻一個趔趄一跤摔進牆裡,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坐在地上看向來處,虛影外一切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何還的臉,還有佛塔中的一切,阿罪輕聲喚:“何元真,你能進來嗎?”
一隻手在虛影中撈了幾把,試了試沒有問題,何還冷靜如常,踱步穿過虛影,至於嚴懷章則是一副膽怯畏縮的模樣,似要撞牆般退了幾步,眼一閉心一橫,大叫著衝刺過去。
一牆之隔,隔絕了晝夜,外頭仍有夜明珠的亮光照進浮屠塔,恍若白晝一般,而此處卻陰風陣陣暗如黑夜,腳下踏的是荒漠,風將沙塵捲起,阿罪不慎迷住了眼,下意識用手背去揉。
何還正要蹲下身替阿罪吹一吹,嚴懷章忽然橫插一腳,鑽到二人中間,一手拉住一個道:“你們不是要救人嗎?怎麼還磨磨蹭蹭。”說著放開了阿罪,卻並未放開何還,扯著他一路往前。
阿罪怔怔盯著嚴懷章的背影,好傢伙呀好傢伙,這是來撬牆角了,她一個箭步衝到跟前,搶過何還的手,“何元真是我的!”
嚴懷章也不示弱,“郝小姐是我的!”
“可他不是郝小姐,你的郝小姐在宣宜城!”阿罪氣呼呼道。
“宣宜城那個是假的,眼前這個才是真的!”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邊走邊搶。
即便見多識廣如何還這般也沒見過如此情景,搶了左手搶右手,直繞得他暈頭轉向,將他倆都甩開。
阿罪氣勢洶洶掐腰朝嚴懷章“哼”了一聲,嚴懷章“切”了一聲作為回禮,雙雙抱臂胸前,置氣背過身去。
何還想也沒想,“嚴公子,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喜歡的那個郝小姐不是真的我,真的我不過是人盡皆知的惡妖無相罷了。”
“不是惡妖!郝小姐體貼、溫柔、善解人意,值得用這世上所有美好的詞語形容!”嚴懷章爭辯。
“宣宜城裡那個不被你待見的假郝小姐只因你與她在飯桌上多說了兩句話便芳心暗許,為了等你至死未嫁,你可知你錯過的是甚麼?是一顆真心!緣何寧可抓著一件沒有結果的事情,也不願意放過自己,還要執迷不悟?!”何還質問。
說到底嚴懷章不肯接受真的郝小姐是因為郝小姐羞澀內斂,被院牆束縛所以古板無趣,可這些偏偏是從小到大環境帶給她的枷鎖,並非是郝小姐不願意接受新鮮事物,而郝小姐心悅於嚴懷章正是因為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更是為了心中喜歡鼓起勇氣邁出第一步,這種勇敢不是隨便甚麼人都有的。
對於真正的郝小姐來說,嚴懷章從未主動過,甚至可以說是逃避。
即便多年後何還再次路過宣宜城,見到風燭殘年的郝小姐,不忍其一輩子被矇在鼓裡,守著個永遠不會回頭之人,他便把嚴懷章的真實身份如實相告,何還以為郝小姐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之時會感到一絲慶幸,沒有與非人相伴一生,無論神、妖、魔、鬼,與人相戀結局都是苦多甜少。
可哪怕知曉嚴懷章是魘鬼,郝小姐也未曾放棄,反而還替嚴懷章找好了藉口,覺得是因為身份有別才使得二人有緣無分,最終她仍舊堅定地認為嚴懷章是不願耽誤她才不告而別,她始終認為自己的眼光沒有錯,此生死而無憾。
兩相對比,何還當初不過是投其所好誇了他幾句,勝在說話好聽罷了,阿諛奉承勝過一世守候,真讓人不勝唏噓。
嚴懷章或許永遠都不會懂,他失去的是甚麼,他想要的世間真情恰恰是那位“假的郝小姐”才能給他的,愛一個人若只看得到浮於表面的優點,這種愛根本無法長久。
嚴懷章聽後愣在當場,心裡莫名酸澀傷感,一陣冷風吹過,掀起他的衣襬,環顧四周,不見盡頭的荒漠裡零星散落幾塊不知名的骸骨,應該都是命喪於此無人收屍,有那麼一瞬他覺得自己就像地上這些被啃得光禿禿的骨頭,那種孤獨的感覺好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漏風的,他不想自己也如那些骸骨一般,故而大叫一聲:“喂!”連忙跟上,“等等我!”
三人走了有一會兒,平坦的荒漠上如無數龍爪破土而出,白骨指尖抵著指尖,而掌心留出的空餘位置就是囚籠,遠遠望去彷彿一棵棵骨筍,從地裡冒出頭來,無數條奄奄一息的龍被關在骨籠之中,被送進此處的龍族犯人只能贖罪,沒有資格吃飯飲水,故此皆飢腸轆轆面如枯槁。
若想從中找到龍叱恐怕需費些時間,阿罪邊走邊喚龍叱的名字,幸而這些龍並沒有力氣搭理她,當她遠遠瞧見一條外表出眾的白龍如焯了水的黃鱔盤臥在幾丈之外時已是許久之後,“他在那!”
她飛奔過去,雙手剛碰觸骨籠就被一股力彈飛,何還躍起抵住阿罪的背,二人在沙土上留下兩條長長的拖痕,揚起一陣沙塵,遲遲揮散不去。
龍叱聽到動靜睜開眼,高高抬起龍頭,喉嚨裡發出一聲聲低吟,原先的傷都還沒有養好,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龍鬃下掩蓋著一條條被九節鞭抽打的痕跡,他不是沒嘗試過從骨籠裡出去,而是一次次失敗已讓他筋疲力盡,即使如此他見何還與阿罪找到自己,心中欣喜萬分,不顧疼痛龍爪撐地堅強站起,尾巴一掃只是剛剛搭在骨籠上便立即錐心蝕骨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的力氣。
何還見狀皺眉不言,冷靜後仔細端量骨籠,“不像是某種法陣,倒像是龍骨殘留的龍靈。”
阿罪靈機一動,挑眉問:“那是不是說假如我們不碰骨籠就不會被彈飛?!”
嚴懷章聽了不以為然笑起來:“說得簡單,不碰骨籠怎麼開啟骨籠?!自身靈力與身體連結,用法術也算碰!”
“這有甚麼難?挖個洞進去不就好了?!”阿罪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她伸出兩根手指在身前比劃,那是何還施喚靈咒時的動作。
二人相視一笑,就見何還用金光在沙土地上畫了個圈兒,茸茸憑空出現,雙腳蹬地蹦得老高,嚴懷章嚇得“媽呀”一聲,跑到何還身後躲起來。
阿罪摸了摸茸茸的頭,舒服到兩隻長長的兔耳朵“嘭”地一下豎起來,她將來龍去脈說清楚,一人一兔規劃著要如何挖這個洞,茸茸小手握拳,大拇指一搓鼻子,拍著胸脯說:“這玩意兒簡單,就是大人讓我今日把這龍宮打通了也不難。”
阿罪雙手搭在茸茸肩膀上,笑眯眯低頭看著他,像在看自家弟弟。
一旁的嚴懷章卻認為茸茸在說大話,冷不丁潑了盆冷水,“小東西,你知道這龍宮有多大嗎?!”
茸茸兔耳一抖,“你才是小東西!我勸你不要太小看我!我一隻兔子不行,還有三千多個兄弟姐妹呢!兔多力量大!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早晚把這龍宮都挖空!”說罷他拍了拍阿罪的手背,“阿罪姐姐,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三千多個?!”阿罪不敢想象滿屋子都是兔子的場景。
“孃親和爹爹一直很恩愛,四千也不是很難呢!”茸茸十分高興地說。
時間不等人,一個小小的白色毛球跳到半空,動作如鯉魚躍出河面又猛地扎進河裡,在沙土地上留下一個圓圓的洞,這沙土尤其不好挖,若是不懂得技巧縱使挖好了也會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