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
“我是蜃。”
那聲音像是個青年人，飄飄蕩蕩傳到阿罪耳邊，她從角落裡站起身，目光四處尋著，可看來看去與她初來之時並無不同，天河還是那條天河，重巒仍是那道重巒，“為何我看不見你？”
“我並無實體，你當然看不見我。”
阿罪在心裡想：沒有實體還不簡單？只需找何還造一個出來不就成了？不過恐怕這九重天無人知道何還如今的名字，只曉得元真神君。
“沒用的，我沒有實體並非化不出實體，世人皆知我可化光影幻境，卻不知這幻境乃是過去將來曾發生或會發生的事，故此我不能出這空明臺，以免擾亂天道秩序。”
原來如此，阿罪似懂非懂點點頭，她忽然想起甚麼似的驚訝問：“你能聽見我的心聲？”
“我只能聽見臺上之人的心聲，你曾陪伴我共存於這空明臺萬年，我未曾相信竟在此時還能再見你一面。”
他這話甚麼意思？怎麼說得好像生離死別過一樣，阿罪疑惑不解，會不會與何還有關？“甚麼叫未曾相信竟在此時還能再見我一面？”
“你當真想知道？”
阿罪點頭，“當然！”
“望你日後不要後悔今日所做的決定。”
天河水波濤洶湧，一團熒光亮得刺眼，自水下緩緩升起，若擀開的麵皮懸浮在天河之上，白光一點點蔓延，直至遮住了空明臺上的整片天空，巨大的火球自無際高遠處墜下，嚇得阿罪抱頭躲到角落。
“殺！”
眾人齊聲呼喊，天兵如密密麻麻的螞蟻持劍向阿罪奔來，將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連滾帶爬往一邊兒躲，卻發現那些天兵直接從她身上踩過去竟沒感到一絲疼痛。
遠處黑壓壓一片，無數身冒黑氣之人與天兵對打起來，耳邊充斥著刀劍之音，無數火球似星雨落下，砸在地上便是個大坑，其中無數人並非是被打死，而是被火球砸死，死相慘烈讓人不忍一看。
阿罪剛想起身，一個天兵手裡握著劍從她頭頂劈下，劍影穿過她的身體，她心裡咯噔一下，身上也唰地一下涼透了。
“這甚麼鬼啊！”阿罪癱倒在地大聲喊，可惜並沒有人回應她，她甚至想是不是被那個蜃戲弄了。
“護生門還沒修補好嗎？！”
“報告，尚未，雷祖為封印魔尊重傷閉關，昭華神君已入了六道輪迴，如今守著護生門的應是才被天帝派去的元真神君，他未修雷法，可這護生門以天雷護陣，怕是有些困難。”
“魔族之人生來壞種，便不該被帶到九重天上！昭華竟還替她作保！簡直是荒謬！”
一個將軍模樣的人站在阿罪面前與一旁的副將如是說，阿罪聽了立馬精神抖擻，這就是護生門破損時發生的事？難道說方才那紫衣少女真是昭華神君的坐騎？阿罪望了眼空明臺入口，少女？坐騎？在心裡將二者重合，幻想出一隻長著人腦袋的四腳獸來，總覺得怪怪的。
殺伐之聲逐漸遠去，阿罪長出了一口氣，那聲音聽得她膽戰心驚，只是還沒消停一會兒，無數光影似流光緩緩下落，藍色法陣驟然出現在半空中，法陣從中間開裂，時不時冒出電光。
這就是傳說的護生門？阿罪將身子往角落中又蹭了蹭。
“神君，天兵來報，人間已出現從護生門逃脫的魔族，若護生門再不修好，不止天界會大亂，人間怕也難逃一劫！”
阿罪見十幾人圍著護生門而站，說這話的是個白鬍子老者，他們將手高高抬起，幾束靈力源源不斷輸入陣眼當中，可那護生門就像饕餮一般只見吃，不見飽，逐漸有人體力不支倒地，之後只剩下三人還在堅持。
“為今之計唯有一搏！”一女聲說。
“不！”
這聲音好熟悉，阿罪緊盯著最後說話的那人，青色衣衫在風中飄搖，這身形，是何還！“何……”她元真二字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便聽見何還繼續開口。
“我可調動這天地靈氣彌合護生門，但需以我身投入陣眼，此法可以最小代價暫時平息這場劫難，但唯有一個問題，靈氣不斷流動，修補後的護生門並非萬無一失，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活下來，若我死，還望同僚時刻警惕，早日找回昭華徹底解決此事！”
餘下二人急切道：“元真神君萬萬不可！”
女聲說：“若你調動天地靈氣便無暇護住自己的心脈，此陣以天雷護陣，落入陣眼天雷加身無休無止，你必死無疑！”
“沒有時間了！若護生門破，死的便不止是我，而是這三界萬千生靈！”何還將所有靈力都灌入掌心，金光大盛，將周遭一切血雨腥風皆照得一片雪亮，護生門陣眼被強行開啟，那條裂縫也不再繼續變寬，“有勞各位再費些力氣！”他已十分吃力，鮮血從掌心流出，隨著手臂染紅了大片衣袖。
三人視死如歸，女聲爽朗笑道：“你既不留後路，我便也捨命陪君子！今日一別不知何時相見，下次見面我請你們喝酒！”
阿罪心急如焚，卻不知當下應如何。
護生門暫時穩定，電光仍舊在陣法當中閃爍，何還捂著胸口，鮮血自口中湧出，他稍加整理之後望著二位同僚笑意淡淡拱手道：“保重。”化作一縷金光飛入陣眼消失無蹤。
“何元真！”阿罪隨之飛向護生門，卻在本該落入陣眼之時摔在地上，沒有人能看到她，更不會有人給她回應，“何元真！你給我出來！”
她只記得那人說若是無人替何還護住心脈，何還必死無疑，甚至一時忘了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
“重蓮！”女聲驚呼。
阿罪淚眼朦朧昂起頭，眼見著一個紅衣背影化作一道紅光飛入護生門陣眼，大陣關閉，裂口在一點點變細變窄，直至消失。
眼前的一切都在崩塌湮滅，白光逐漸淡去，空明臺上只剩下一聲聲抽泣，阿罪癱坐在地，仍盯著護生門的方向。
“你可是記起了甚麼？”是蜃的聲音。
阿罪用袖子抹去淚水，“沒有，我在九重天上的所見所聞都是何元真的回憶，不是我的。”
虛無之中傳來一聲嘆息，“此時元真神君身在何處？”
阿罪愣了一下，來到九重天之後發生的許多事並無何還的身影，她恍然大悟，“這不是他的回憶？這到底是哪兒？！”
“重蓮，這是夢，一場真實的夢，你看到的一切都本該是你自己的回憶，但你為護住元真神君心脈，被陣眼內的天雷打碎了肉身，只剩天火火種墜入人間，所有的回憶已隨肉身消散，若不找回天火之身你再也無法記起，至於元真神君他本就情絲有損，你的天火靈力雖能護住他的心脈，卻也誤打誤撞燒掉了他關於重蓮的記憶，唯有舊景重現方能找回。”
“你說我是……重蓮？！”阿罪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一時間慌亂無措，她試著反駁蜃，卻不知從何說起，對她而言本就是一場虛無，又如何找到憑證呢？
“重蓮，順應夢境便能回到現實，你的夢快醒了，你我很快會再見面。”
“蜃！你別走！你還沒同我說清楚！”不論她如何喊，蜃都沒能再回應一句，彷彿從未出現。
阿罪跑向空明臺的邊緣，只差一步便會掉進天河裡，天河滾滾一次次拍打著空明臺，她卻充耳不聞執意想去那未知深處將蜃翻找出來，就在她快要墜入天河之際不知被誰拽了回去。
四目相對，她呆望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玉面紅衣眉眼如畫，“何元真？！”
阿罪一把扯過他，踮起腳攬著他的脖頸緊緊抱住，她本來已經不哭了，可一見到他還是忍不住。
“你叫我甚麼？”紅衣男子任阿罪抱著，肢體卻並未回應，面上也沒有太多笑意。
阿罪抬起頭認真瞧著他，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現在的何還不是她在人間認識的何還，不管蜃說的是真是假，她都沒有九重天上這段記憶，不知道這九重天上的元真神君是不是同人間的何還一樣從容淡定且好脾氣好說話，只得放開他又重新怯生生喚了一遍：“元真神君。”
紅衣？！她恍然想起今日是天火重蓮要嫁進純一宮的日子，“難不成你就是我要嫁的夫君？！”
何還的面色又冷了幾分，“不然呢？你以為是誰？莫不是你另有人選？”
阿罪驚得說不出話來，垂下頭搖了搖。
“你若不願，我向天帝稟明就是，躲在這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的語氣冷硬得像冬日裡的堅冰，說罷便欲轉身離去。
是啊，他堂堂九重天的元真神君成婚當日竟被新娘子棄之不顧，傳出去豈不成了三界笑柄？日後還有甚麼威嚴？
她該如何同他解釋此事？阿罪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就當何還快要踏出空明臺她急忙道：“慢著！”
“何事？”何還背對著她問。
“你等等我，我沒說我不願意，我只一下子沒想明白。”對，順應夢境！阿罪連忙跟上，她在想九重天上的元真神君情絲受損，為何還會娶親？還娶了簇沒有情絲的天火，誒？等等，若是天火便是她，那她為何會喜歡何還？莫不是被陣眼裡的天雷把情絲劈出來了？！護生門還有此等功效？！
最重要的是她如何才能回到人間，蜃說的夢快醒了到底何時才能醒？這夢怎麼才算做完？
何還將她送回蓮華宮把身上被撕壞的喜服換掉，臨走前問她：“還需在大殿等你嗎？”
這就是問親還成不成，阿罪在心裡嘀咕，為何不直接問？她尋思了一陣兒堅定點頭，“嗯，要等。”
何還站在門口，身後祥雲點綴，紅衣金冠是阿罪從未見過的樣子，她看得出神，心想或許多年前身處九重天的何還是個不茍言笑衣冠赫奕的神君，而如今人間的何還已經平易近人許多，反倒不再高高在上令人不敢高攀，她怕何還等得著急，慌忙間胡亂抓起梳妝檯上的金梳篦。
何還臨走前隔著一丈遠望向梳妝檯前阿罪轉過身的背影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