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金光劍擦過薛狩脖頸,留下一道細如絲線般的血痕,“我也可以殺了你,再掀了這酆都城。”
“阿真,你現在對我真的好冷淡哦,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難道你忘了幾萬年前忘川岸邊那個幫你做蓮花燈的阿狩了嗎?”薛狩盯著金光劍向身後退了一步,又變出骨扇擋住何還手裡的劍,“可憐我將阿真視作摯友,沒想到竟是我一廂情願。”
又犯病了,“別廢話!”何還怒道。
薛狩面露狡黠,用骨扇遮住半張臉笑著說:“辦法也不是沒有,我們省去些步驟,我可直接替她以火塑身,再投入業火,即便九死一生,也有一線希望,不過這代價嘛……”說至一半微微頓了頓,然後笑出聲來:“以後她便不再是人,不是妖,不是鬼,更不是神,是三界以內再也找不出第二個的怪物,你是選讓她繼續做人,還是成為怪物?”
“我選……”何還猶豫了一下,阿罪是個修士,生來便是要除妖的,她將師父師兄看得那樣重,若是替她做了這個決定,害她連玉浮山都回不了,她以後又該如何?
薛狩在一旁添油加醋:“再等等她可要死了喲,死人就沒機會選擇了呢。”
何還捏緊拳頭,望見阿罪愈發痛苦的臉心如刀絞。
阿罪,對不起……
怪物二字還未脫口,薛狩便已用手團起赤焰將阿罪包裹起來,“磨蹭,做人還是做怪物難道比命更重要嗎?!”薛狩詭笑道:“既然你會猶豫,便是不想讓她成為怪物,你視她為珍寶,我偏要瞧瞧做了怪物又能如何?!”
阿罪周身燃著烈焰,照理說若是人早脫胎換骨燃盡□□,等著薛狩給她換一副火身,然而她不僅沒有掙扎,就連身體都沒有絲毫要被引燃的跡象,反倒是將火焰吸入體內,無論薛狩燃起多大的火都被她吞噬個乾淨,到最後甚至主動吸取薛狩的靈力,一時間想脫手都不能。
“她不是人!你帶來的是個甚麼怪物?!”薛狩身子一晃,將手收了回來。
阿罪從半空中跌下,穩穩落在何還懷裡,嘴裡喃喃念著:“熱……何元真……好熱……”
何還捧著她的臉,滿眼憐惜,對此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從未在她身上嗅到過半點不屬於人的氣息。
薛狩只得再次湊近去看,這一次他雙眼開合之間鳳眸散出極盛紅光,視線落在阿罪身上,像是看直了似的,實則他是在翻一本名為輪迴的書,但凡是人便會有前世今生,他作為閻羅只需稍稍動用靈力便能知曉輪迴書上一切。
薛狩逐漸皺起眉頭,“怎麼會沒有?”紅光散去他陷入沉默之中,既然沒有前世便說明此人並不在地府的管轄之中,不入輪迴便沒有前世,她是甚麼都絕不可能是人。
“先別管這些,救人要緊。”何還抱起阿罪,“既然她不怕火,便不必再糾結,先把毒解了。”
薛狩心有顧慮,但還是揮手化出一道火帳,三人走進去再出來時便已身處一座漂浮孤島,孤島四周皆是琉璃色的火焰,連何還都忍不住覺得燥熱難耐。
“這便是業火,世間之罪業皆匯聚於此,罪業越多,火燒越盛,你將她拋下去,黑水之毒自會被這業火燃燒殆盡。”薛狩搖著手中的骨扇,“這業火最讓外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就在於雖站在外頭是熱的,掉進去之後卻若身處寒冬,是燒淨一切罪業的淨化之火。”
“就這麼扔進去?”何還緊緊抱著阿罪不敢撒手。
薛狩朝浮島外努了努嘴,這地方真正的入口並不在他們所站的這個位置,鬼卒們押送著幾個身捆鎖鏈的鬼從洞口進來,站在業火池邊朗聲念:
“張二狗,打家劫舍,殺人一十有六,扔!”
“陳阿發,強搶民女,傷人二十有八,扔!”
“黃昌海,造口業,陷忠良,害死趙家滿門,共八十有二,扔!”
鬼尖叫著被扔下業火池,與尋常的地獄之火不同,刀山火海尚有熬過的那一天,但被扔進業火便會受盡折磨之後一切都將化為虛無。
何還走向浮島邊緣,望著如琉璃般清澈的火海,猶豫片刻業火池裡砸出一朵火花,瞧著與水花並無甚麼不同,他席地而坐一言不發。
薛狩用扇子戳了戳何還,“行了,走吧,以她這中毒的程度,少說也要燒上三日才可解毒,難不成你要在這業火池旁等上三日?業火可不是鬧著玩的,哪怕只是熱氣那也是傷人的。”
“我不走。”何還閉上眼不願與薛狩再繼續說下去。
薛狩熱得直搖扇子,他可沒心情在這裡陪何還等,“罷了,你可別死在我這兒,地府只管死了的人,不管死了的神。”說罷踱步欲走,“情真是麻煩的東西,只有無情才能了卻三千煩惱絲,怪不得世人偏愛修甚麼無情道。”
見薛狩的身影消失不見,何還將靈力注進業火池阿罪的身體裡,如此應該能替她減輕一些痛苦。
三日裡來扔鬼的鬼卒來來往往,他們來時都在業火池旁看見一位身穿青衣滿面疲態靈力快要耗盡的郎君,閻羅囑咐過,那人腦子不太好,就容他在池旁打坐就成,不用管。
有個小鬼卒忍不住好奇跑過去瞧了瞧,“你在這兒坐了這麼久,難道不怕被業火灼燒,靈力枯竭而死嗎?”
何還睜開疲憊的雙眼,“我在等一個人。”
“是你的心上人嗎?否則為何甘願受苦在此守候?”小鬼卒一臉懵懂。
何還沉默良久不知該如何回答,艱難地舔了舔乾裂的唇,轉而問:“你又是為何逗留?難道就不怕業火嗎?”
小鬼卒將手裡的矛一豎,頗為得意地說:“我當然不怕,我們的身體都是閻羅給的,用的是地府的焚屍土,天界的神泉水,都是至純之物,即便丟進業火池裡也不過化成一攤池底的泥,總歸是燒不盡的。”
何還目光上移,盯著小鬼卒稚嫩的面龐,心中頓感奇怪,神泉水用來做鬼卒還真是奢侈,薛狩這是下了血本兒,“神泉水?”
小鬼卒點點頭,“即便如此閻羅似乎還是不滿意,不知道他到底想做出個甚麼來,不跟你說了,我還要辦差,就先走了,希望你等的人快點來找你。”
一朵紅蓮自業火池底浮起,似盛開在一眾琉璃之中,阿罪抱膝躺在花心處,渾身都燃著赤焰,當她睜開漆黑的雙眸向四處探尋,周遭沒有外人,只在岸邊捕捉到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除了那朵蓮,她身旁皆是懸空,阿罪心裡有些害怕,似最初呱呱墜地般揮動四肢爬向岸邊,當腳下有了實感便不管不顧奔向何還,“何元真!”
只差一點兒便能抱到何還了,可當她發現自己身上燃著赤焰時心碎不已,只得放下手,委屈望著觸手可及的何還。
何還別過頭,用金光罩住了她,赤焰漸熄才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把阿罪團團裹住,業火可燒萬千生靈,獨獨阿罪是個例外,柔聲安慰道:“沒事,我一直在,還痛嗎?”
“在那池子裡痛,看到你就不痛了,我們這是在哪兒?”她回頭望了一眼業火池,方才的景象仍令她心有餘悸,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麼個鬼地方,熱又熱得很,冷又冷得很,只覺得好像難受了好久,她喊何元真的名字,也喊師父師兄,明明有意識卻發不出聲音,更沒人理她。
“我們在地府。”何還撥開阿罪凌亂的頭髮,將自己青色髮帶解下,幫她把頭髮重新系好,用指腹輕輕摩挲業火在她額心留下的紅蓮,憐愛疼惜,想抱一抱她終究止於禮,眼底藏著洶湧的浪潮,不再如初見時平淡如溪。
“地府?!”阿罪嚇了一跳,“我們倆都死了嗎?!”
“沒有死,只是……”何還不知該如何同阿罪交代,即使會罵他打他也都無所謂,他只怕阿罪會很傷心,會有家不敢回,會恨他。
“你再也做不得人了。”洞口一個聲音傳入了兩人耳畔,薛狩用戲謔般的語氣如是說,他搖著扇子大搖大擺走進來,飛入了懸浮島,身旁飄著兩盞人頭白蠟燈,那人頭的表情一喜一怒,喜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兒,怒的怒目圓瞪怒髮衝冠,瞧著很是嚇人。
阿罪下意識往何元真身後躲了躲,“他是誰?”
薛狩見了一樂,搖扇之間將眼前景象化作一片虛無黑暗,千萬隻眼睛在黑暗之中齊刷刷睜開,每一隻都散著紅光,忽然那怒人頭燈的臉突然放大了百倍千倍,直朝阿罪衝過去,“吾乃閻羅,是這地府的王!小東西,你竟敢在我的地盤兒問我是誰,吾這就把你扔到刀山火海滾上一圈兒,再放進油鍋裡炸上九九八十一天,剁成餡兒攢成丸子餵給狻猊!”
“何元真!”她將臉埋在何還的肩頭,渾身瑟瑟發抖。
“薛狩!”何還護著阿罪嚴聲道。
薛狩揮了下扇子,業火池畔的一切都恢復如初,他用骨扇擋住口唇笑了半天,“逗人玩兒真有意思,要是我地府也有這麼個小東西該多有趣。”緩緩靠近阿罪,低下頭嗅了嗅,像是一隻貓在嗅盤子裡的肉,“如今你非人非鬼,不如留在這地府給我當個主簿,活兒倒也不多,就是查查逗留人間不肯入酆都城的漏網之鬼,可在地府與人間自由行走,我可是正兒八經的神,總比跟著個腦子不好的落魄神君來得強,你說呢?”
何還側行一步夾在二人中間,用手掌蓋住了薛狩的臉,一把推開,“這話你同多少姑娘說過了?”
薛狩不懷好意壞笑起來,“倒也不多,等我尋個算盤算明白了再與你說。”
“我不要。”阿罪將頭搖成撥浪鼓,躲在何還身後說,“我瞧你比何元真更像妖,還不像個好妖,何元真比你像神多了,跟著你肯定沒前途!”
薛狩聽了只得惋惜搖頭,用合起的骨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一副苦惱的樣子,“業火解得了黑水之毒,卻解不了情毒,人一沾染上這東西,這輩子就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