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阿罪與那黑影像是在比誰的火更烈,她勝在靈活,眼前這一拳不得不接,阿罪已然做好了準備。
何還原本安心看著,卻在此刻突然朝她大喊:“不要碰他的火,魂燈之火碰者盡燃!”
這話已經晚了,阿罪牢牢接住黑影的拳頭,她嚇得閉上眼,等著自己的身體燒起來,就像苗大那樣。
黑影也是如此,早有預料似的沒有再攻擊下去。
她在心裡默數五個數,與面具後的雙眼對視,阿罪驚喜發現甚麼都沒有發生,她衝何還大聲道:“他的火不燙!”
黑影驚得愣了片刻。
阿罪趁此間隙,一拳朝黑影的面門砸下,她想看看這人神神秘秘到底是誰,對方用雙臂擋住臉,阿罪並未得逞可也將這黑影擊退了差不多一丈遠。
黑影立在月下,他伸手摸向面具邊沿,藍色火焰將他身體包裹,像自焚一樣。
難道他打不過就要將自己燒死不成?阿罪放下手緊緊盯著,心想似乎沒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藍色面具被黑影摘下,丟在火焰裡燒了個乾淨,可即便如此仍不知曉面具背後之人到底長甚麼樣子,因為舊的去了新的又來,這次換了副白的。
“妄嘆鬼。”何還解釋:“是淹死在忘川中的亡魂所化。”
阿罪“嚯”了一聲,“合著是個招鬼的,我是個修士,好像不對路子。”
一聲嘆息於夜幕中幽幽傳進阿罪的耳朵,不知為何她悲從中來,默默溼了眼眶,莫名其妙想起許多悲傷的事情,“何元真,我打小就沒爹沒孃,爹孃一定是不喜歡我,才把我一個人扔進了山溝溝裡,你是除了師父師兄弟之外我唯一信賴的人,可我覺得你也不會喜歡我,我只會打架……”
何還正想說不要靜心凝神,就在心裡想些雜七雜八的轉移注意力,越是注意力專注便越會著了這鬼的道,實在不行只能把耳朵捂上,不要聽妄嘆鬼的嘆息聲,聽者會勾起這輩子最悲傷痛苦的回憶,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何還怕那黑影趁機偷襲阿罪,飛身上前將她抱了回來。
阿罪抱著何還將頭埋在他胸口一時竟咿咿呀呀哭了起來,“看吧,你都沒有第一時間否認,一定也是這麼想的,你不會喜歡我的,是不是?”
何還盯著黑影,被這句話問得一怔,他不知道該如何哄女孩子歡心,這幾萬年來一直被評價不解風情,只得坦率說:“我沒有。”
“你有,你就是有。”她昂著小臉兒可憐巴巴。
“我真……沒有。”何還嘆了口氣,抹去阿罪紅撲撲臉蛋兒上的淚珠,未料到原來最難的一招竟是在這兒。
妄嘆鬼又發出一聲嘆息,月夜裡路過的野貓野狗都跟著吱吱哇哇哭了起來。
阿罪的手攥成拳頭揪著何還的衣領,用他的衣服擦了一把鼻涕,額頭頂在他的頸窩裡,“那你說你會不會跟我回玉浮山?你喜不喜歡我?”
何還睜大眼睛低頭望向懷裡的阿罪,當初在鳴自山上阿罪抱著一塊大石頭親吻的場景又浮現在他腦海,喉結上下滑動,嘴巴像是被粘住了似的怎麼也打不開。
遠處黑影向他們飛來,何還來不及說更多便抱著阿罪向後退,黑影的手中托起一團銀白透明的水球,化作水帶直向他倆抽去。
她掙脫了何還的懷抱,一邊哭一邊握拳,朝著黑影嚷道:“看甚麼看,哭也照樣揍你!”說罷助跑揮拳而去,她說過她會保護何元真就絕不會食言,哪怕他不喜歡自己也是如此。
水帶落下之時,阿罪一個空翻避過,流著淚一拳砸在黑影的肚子上,口中念著甚麼不跟她回去、不喜歡她之類的話,聽得黑影也只覺得莫名其妙。
她這輩子自有記憶起就沒吃過虧,可被父母拋棄這件事成了她從未宣之於口卻無法抹去的傷疤,尤其是當師兄弟下山回家或從家回到玉浮山之後,拿著家裡給裝的大包小裹,或是吃食,或是衣物,她兩手空空顯得尤為孤獨,雖然她一直說玉浮山就是她的家,可她心裡明白她既無來處也無歸途。
阿罪打得發了狠入了情,一拳又一拳,黑影的水澆不滅她的火,可她的火也燒不著那黑影,何還忽然從天而降,將她與那黑影分開。
兩方對峙,黑影招來一簾水幕,波光下,面上的面具化作黑色。
“疫鬼。”何還看了一笑,“你好像很喜歡變臉。”
水幕落下,留下一灘光影,月光灑下,竹青色的薄紗若隱若現,在風中柔柔漂浮起起落落,他將阿罪送到一邊,轉身詭譎一笑看那黑影,“無相是為得萬千相,千變萬化,爾等想要的到底是哪一面?”
何還雙指立於唇間,話音落時他的臉變得與魂燈鬼一模一樣,不過眨眼間又化成妄嘆鬼,只是那雙眼仍向外溢位金光,很是犀利,他不需要藉助面具,甚至還能將兩張臉一半一半拼合在一起,飛起時面如疫鬼,懸停時又化作夜叉,一張張面孔從他臉上剝離飛起,似紛飛的蝴蝶自盒子裡一湧而出,漂浮在他身側,一次次飛快變換,讓人眼花繚亂。
他笑得那樣陰狠,阿罪還是頭一次見。
“無相之相,可勘破內心,內心之相則為真實。”說罷何還雙手施法,指尖落下一道光暈,他的臉再度變化,竟變成一個肌膚雪白的藍眸女人,他笑問:“這就是你心裡的那張臉?”
黑影望著何還的臉遲遲未有動靜,像是看呆了似的,直到腹部一痛才驚覺落入了圈套,被金光擊中,掀翻在地。
何還正要乘勝追擊,樓下的土路上突然冒出幾聲喊叫,有人指著樓頂大喊:“疫鬼!是疫鬼!”
黑影藉此機會掌中聚起一團黑色黏液狀的東西朝著阿罪擲去,她來不及閃避被擊中肩頭。
“阿罪!”何還向她飛身而去,扶住阿罪四處檢查。
阿罪盯著自己肩膀上黏糊糊的東西一陣噁心,“我沒事兒,只是這東西……嘔……”她掙開何還的手,像是要躲著似的幾步翻下樓往房間裡去。
“那黑影絕不會無端扔個甚麼沒用的東西就跑。”何還先她一步用手擋住門框。
阿罪低著頭用力一推,將何還關在門外,背靠房門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月下他的懷抱如此堅實,阿罪無法控制自己在心裡一次次回味,就像是魔咒一般忘不掉抹不去。
悲傷的情緒隨妄嘆鬼化作疫鬼消失不見,她不理解自己當時怎能不知羞地問出那些話,如此反覆回憶,紅的可不止是臉。
阿罪將髒衣脫下隨手丟在竹椅上,自己則溜進被窩裡,衝著門大喊:“我要睡覺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合溪坳可真是潮溼啊,阿罪用棉被將自己裹成粽子,這感覺就像被泡了水的粽葉糊在身上,被罩緊貼著肌膚,渾身上下又溼又冷又不透氣。
門外安靜下來,沒了叫門聲,她身子往後一靠倒在床上,長出口氣,臨睡前想再看一眼笑面鬼燈,卻突然聽見“咣噹”一聲,嚇得她又從床上坐起。
撐著窗戶的木棍突然掉落,窗扇砸下關了個嚴實,視窗處一抹金影,阿罪坐在床上聽見樓底下似乎是阿朗“哎呦”了一聲,估摸是被掉到樓下的木棍子砸中了腦袋。
金色小雀站在視窗先是歪著腦袋與阿罪四目相對,然後望著房梁此地無銀嘰嘰喳喳唱起曲兒,它也曉得如今這狀況很是尷尬。
阿罪在想何還以前不是九重天上的神君嗎?神君不是都從天而降,排場了得嗎?出門一個坐騎倆童子,兜裡隨便一掏,丁零當啷的法器灑了一地,打個噴嚏人族都要奉為甘霖,她看書上都是這麼寫的,這怎麼就派了只鳥來?
何還則滿腦子都是她怎麼就上床了?動作這麼快?那現在是該出去還是站在這兒別動?是從門兒出去還是繼續走窗戶?
金色小雀用餘光向四處掃,唯獨留下床上那塊兒不看,瞧見了椅子上阿罪脫下的衣裳,更是不知所措,“我沒想到你這這麼快就要睡了,那人來得蹊蹺,我們初來乍到,沒理由被如此針對,況且那黑色黏液還不清楚是甚麼,若我想的沒錯……”
它竟能口吐人言,而且是何還的聲音,阿罪驚得蹬著雙腿往床角蹭了蹭,“你你你……”
“抱歉。”金色小雀喪氣低頭如是說:“是法術傳音,我在門外。”
“這麼晚,你跑來我房間就為了說這個?”阿罪緊緊扯著潮溼的被子,挪動身體探頭看向門口,果然有一個人影在那,“好了,你說的那些我現在已經知道了,別的等明日再說吧。”
雖說她穿了裡衣,雖說他以前也經常和師兄弟睡同一間屋子,可何還就是不一樣,有他在就會不自覺顧慮很多扭捏起來,尤其是鳴自山幻象之後,她有時甚至還會有點兒緊張,阿罪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我擔心你會出事。”這次說話的卻不是鳥,而是門外的何還。
阿罪聽了忽而放鬆不少,一絲開心劃過心尖,放下手裡的棉被蛄蛹到床邊穿上靴子,飛快取來外衣披上身。
何還遲遲未聽見回話默默轉回頭,恰在此時屋內霹靂乓啷一陣響,他不再猶豫果斷推門而入,阿罪並未在床上,而是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