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老柿子早早獨自回了青陽城,在山裡多待一天便少坑蒙拐騙一天,對他而言不賺錢那便是丟了錢,他自然坐不住,而阿罪與何還則留在鳴自山上又休整了幾日。
正打算收拾一下出發下山,卻隔老遠就聽見有人熱切切喊了幾聲“大人。”
阿罪走出草廬,遠遠見著茸茸站在院門外,雙手扒著竹籬笆,一顆小小的腦袋瓜兒正巧被框在籬笆間隔裡,他朝阿罪招招手,瞧著很是興奮,一旁的籬笆尖兒上還站著一隻黃雀,縱身一躍落在地上就變成了黃衣少女。
茸茸之所以如此高興自然是因為鳴自山的瘴氣終於消失了,可當阿罪將蘭石生也一併消失的事告訴給他時,他嫩嫩的圓臉蛋兒上再也笑不出來,“蘭姐姐是這世間最好的人……不對,是這世間最好的神,她與我們一樣吃、一樣穿,沒有一點兒神明的架子,我們早已將她當成家人,之前她生病的原因竟是這樣……”
尤其是當阿罪順帶將虎山的來龍去脈也講了一遍,茸茸自責不已,因為他從沒給過虎山好臉色,將虎山當做罪不可恕的惡妖,畢竟山裡的長輩都是這樣說的,他也就深信不疑,還記得有次虎山讓他幫忙弄來些乾草鋪床,茸茸還撒謊說沒有,其實他有很多幹草,越想越愧疚。
茸茸雙手合十,朝著蔚藍天空拜了幾拜,嘴裡唸叨著些讓人聽不清的,大抵是些道歉的話。
阿罪問他:“你之前總說救人,我還以為你要救的是個人族,沒想到竟是神。”
茸茸急忙擺手解釋:“我不是有意要騙你們的,只是山裡草藥被人採得差不多了,再採怕是來年就不會有了,蘭姐姐說不好叫外人知曉鳴自山的山神如今虛弱到要靠人族的藥石恢復生機,她怕外頭的聽到了會來欺負我們,我不能看著她遭罪,就……”他摳著褲腿兒慢慢低下頭。
“倒是有些道理。”不過阿罪未對茸茸細說何還被心魔所困的來龍去脈,只當是尋常瘴氣解釋,她不希望何還的弱點被別人知曉,也不希望茸茸發現一直敬仰的大人竟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事情已經辦妥,何還在青陽城時便不允許茸茸同他們一起來,阿罪忽然有些好奇茸茸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兒,“你為何突然回來了?臨走前何還不是說了讓你在家等訊息嗎?”
茸茸想起此行目的,要不是被這麼一問,怕是要打岔打過去,“我姐姐幾年前嫁到了合溪坳郊外的深山裡,夫君是一隻灰兔,今年開春又生了一窩小兔子,孃親給打了幾隻長命鎖,早前讓我等外甥滿月後便給送去,我算著日子差不多該到了,既然來都來了也順路看看大人。”
合溪坳?阿罪若有所思想了想,“聽說合溪坳的黴豆腐很是有名,做的山筍也是一絕,這個季節蕨菜和野胡蔥也有很多,說起來我還沒嘗過呢。”
茸茸聽了飛快點頭,“我每次去合溪坳都要揹著孃親多住幾天,那兒的菜可是要比青陽城的清甜,要不大人和姐姐跟我一同去合溪坳好了,你們可以小住幾天,等我給姐姐送完了東西咱們再一起回來。”
阿罪很是心動,不由得轉頭看向身後的何還,她怕何還不允,兩隻手放在胸前像是蒼蠅搓腿一般搓了又搓,順便還想了個藉口,“茸茸這麼一丁點兒大,難道你放心讓他一個人帶著那麼貴重的長命鎖去合溪坳嗎?”
茸茸扯了扯阿罪的衣袖:“我不小了,都自己跑了好些年了……”他說著突然被一隻手捂住了嘴,未說完的話全變成了嗚嗚聲。
阿罪瞪了他一眼,趴在他耳邊問:“還想不想我們陪你一起去了?”
茸茸閉上嘴巴,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阿罪乖巧點頭。
“那就別說話,像你這種小兔子一旦被抓走可是要被做成烤兔子的!”阿罪朝茸茸擠眉弄眼。
茸茸又是點頭,還用胳膊抱緊了自己。
何還瞧阿罪這副模樣,笑意似清早的日頭慢慢爬上天空,照得阿罪心裡暖暖的,他無意間垂眸更是羞得阿罪立馬轉回身。
一聲“好”從何還的嘴裡說出來,聲調語氣如春風吹得她骨頭都酥軟了。
阿罪聽了後立馬起身拍了拍茸茸的肩,“就這麼決定了。”然後大邁步往種在院子裡的一棵樹下走,面朝著大樹,用腳來回輕踢樹幹,看得茸茸雲裡霧裡。
茸茸歪頭望著她的背影,心想:這阿罪姐姐是怎麼了?怪怪的,莫不是中了瘴氣,餘毒未解?
阿泗本想報答何還的恩情,最後卻並沒有跟三人一同下山,而是被何還留在鳴自山上代替蘭石生的位置,阿泗聽了惶恐,她區區鳥妖如何能與神明比肩,所以連連推辭。
可當何還說出這是蘭石生的意思時阿泗猶豫了許久,最後只說在新的山神到來之前暫時幫助虎山一同照顧山中的生靈,安排好了一切何還與阿罪才與阿泗告別。
合溪坳最早並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甚麼保龍崗,當地人崇拜神龍,把龍當做圖騰,男人女人甚至會將龍刺在身體上當做護身符,還有人以龍為姓。
傳說幾千年前鬧了場大瘟疫,哀鴻遍野苦不堪言,最後十室九空,都說是疫鬼作祟,就當人們深感絕望之時神明從天而降,他讓人們先下山躲避,獨自與疫鬼大戰了三日不曾休息,保龍崗上昏天黑地。
三日後人們驚奇發現山崗竟變成了山坳,像是憑空從中間挖出來似的,山上的溪流皆匯聚到山坳裡,水草豐美十分宜居。
人們感恩趕走疫鬼的神,便讓大祭司去求神的名諱,並承諾將世世代代供奉香火不斷。
神自稱是驅除瘟疫的儺神,嫫母之後,奉嫫母之命前來誅殺疫鬼,
自此後合溪坳便不供神龍改供這驅邪避疫的儺神,每年都會準備好雞鴨魚肉,在通天台上跳儺舞以告神明。
一路上茸茸像是要將合溪坳賣出去似的賣力介紹,阿罪卻覺得這故事九分假一分真,瘟疫或許真的有,可山崗變山坳聽著就不切實際,茸茸卻深信不疑,興沖沖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搬來合溪坳住。
清晨霧氣繚繞,與青陽城不同,這裡只有中午才會有陽光照進來,早晚兩頭連路旁的樹葉子都像是剛被水洗過一樣溼。
坳裡沒有正經八百的客棧,都是民居改建,房子由木頭搭建而成,一樓是幾根粗壯圓木作為支撐,四周通風,用來放一些東西,並不住人,沒有繁雜的工藝,與青陽城相比更為原始。
茸茸帶阿罪與何還尋了個住處,安頓好他們後獨自去了姐姐家。
客舍老闆在廳中生了火爐,還用牙缽磨了些黃姜、花生、芝麻、秈米、茶葉和炒米一併端來。
阿罪覺得稀奇,便低下頭嗅了嗅這米泡的茶,她以前從沒在春日的白天裡烤過火。
老闆笑著解釋合溪坳與別處不同,剛來覺得沒事兒,等過一陣兒便會因這溼氣渾身難受,當地人認為溼氣是一種毒,也是瘟疫的源頭,人若是身體里長期暴露在溼氣當中,就會體弱多病,繼而被瘟疫侵襲,所以習慣了烤火,自打有了瘟疫後,人們就開始喝這除溼解毒的三生湯,逐漸成了一方特色,外地人來都要嘗一嘗。
客舍老闆是個瘦小的農家漢子,頭上圍了一塊藍頭巾,身上穿著藍布衣,招待完了阿罪與何還,一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出門前在大廳角落裡雙手合十低頭默默祈禱著甚麼,瞧著很是虔誠。
一杯滾燙的茶湯握在手裡,阿罪朝那老闆望了望,她這才發現牆角掛了面布旗,上頭畫了個頭蒙獸皮、四眼一口、齜著獠牙、相貌兇惡、持著著長矛的怪人,她低聲問何還,“這就是茸茸路上說的那個故事裡的儺神?”
何還蹙眉盯著那面旗良久,阿罪這麼一問才將他拉回神兒,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從未見過長成這樣的儺神,或許這和我認識的那位並非同一人,大概合溪坳所供奉的儺神就是長成這個樣子。”
老闆剛放下手,又被阿罪叫住,她好奇打聽:“老闆,聽說合溪坳每年都有儺祭表演,我們是從青陽城來的,說起來還不沒見過儺舞到底是個甚麼樣子,外地人能去湊個熱鬧嗎?”
老闆很是熱情,幾步上前道:“那姑娘郎君算是來對了,合溪坳春季最忙,忙完了這一陣兒便會準備儺祭,儺祭是專門為了紀念救苦救難的儺神,屆時合溪坳三日不會熄燈,且晝夜不分,即使是深更半夜坳中仍是應有盡有,還會準備許多吃食扔進溪裡送給儺神,以求得來年繼續保佑我們,不論本地還是外地都可以去湊湊熱鬧,這不還有五日就是儺祭,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阿罪嘀咕:“甚麼神這麼大陣仗?”她瞥了眼何還,“以前也有這麼多人搭臺子給你跳舞看?”
何還沉默著搖搖頭。
她心想也是,尋常人族大多感受不到靈氣,更不會操縱靈力,就算要供奉,也該是修士供奉這元真神君,但好歹她知道何還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這儺神又有誰見過?忍不住道:“怕不是個唬人的故事罷了。”
客舍老闆聽了一驚,滿臉惶恐,轉身過去朝布旗拜了又拜,小聲唸叨:“不知者無罪,儺神勿怪。”
阿罪大聲問:“你怕甚麼?這甚麼儺神當真這樣靈驗?”
老闆求阿罪小聲些,“當然靈驗,以前有個從外地來的米商姓覃,他很有錢,也同你一樣不信儺神,也不供儺神,後來他家失火,將家人宅院下人燒了個精光,一夜之間成了個窮光蛋不說,連他自己都變成個瘋子在這坳中流浪,我們看不過眼偶爾施捨些剩飯剩菜,真是可憐。”
“還有這等事?也就是說儺神顯靈了?”阿罪笑問,她仍是不信。
老闆點點頭,也懶得再同阿罪多嘴,畢竟儺祭此等大事還有許多等著他去準備,便說:“坳裡的龍祭司就住在這附近,龍家世代祭司,已在合溪坳傳承了幾千年,你們若是感興趣可以找他問問。”
阿罪一副瞭然的表情,一直等到傍晚太陽藏進山後頭,她與何還吃了老闆送來的醃肉炒山筍、清炒蕨菜還有胡蔥餅,才摸著圓鼓鼓的肚子打算出門轉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