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番外
三千年前,鳴自山上的妖離奇失蹤,七日後山澗裡平白多出一具無名屍骨,最初大家都以為是場意外沒有當回事兒,直到屍體接二連三地出現,蘭石生的院門也差一點兒被踏破。
幾隻老鼈妖費了好大的力氣從山下的水潭爬上山,叩響蘭石生的門,它們沒甚麼好送,便只帶了幾條魚,哭訴著他們的兒子出門多日未歸,求山神幫忙把兒子找回來。
蘭石生當時覺得並不是甚麼難事,就一口應下,沒想到還沒送走老鼈妖又來了一對鹿夫妻和野鴨娘子,所言種種皆是家裡的人丟了。
這事兒似乎很不對勁,蘭石生尋來黃雀娘子四處查詢,一日後黃雀娘子傳回訊息,找倒是都找到了,不過可惜只剩下白骨。
蘭石生跟著黃雀去了拋屍地,詭異的是白骨之上附著邪氣,而他們都是正經修煉的妖,怎麼可能會生邪氣呢?
她順著邪氣繼續搜尋,蹲下身把手掌放在土地上,熒光似一條條葉脈順山而下延伸出去,最終又都聚集在百里外的山洞裡。
正邪皆有道,可這道並非永遠對立無法相交,善惡一念即是如此。
她急忙忙趕過去,山洞裡卻只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小老虎,見了蘭石生很是害怕,嗷嗚嗷嗚地學著孃親的樣子叫,齜著牙哈氣卻沒站穩,許是腦袋比身子更沉,晃悠兩下斜斜往一旁倒去,左前腳絆了右前腳,瞧著很是惹人疼。
蘭石生蹲下身摸摸它的頭,小老虎竟如此快就不分敵我打起了呼嚕,身上還冒著微弱的熒光。
她柔聲問:“我是山神,告訴我你孃親去哪兒了?”
小老虎甩了甩頭,用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肚子也跟著咕嚕叫了幾聲。
蘭石生笑著將它抱進懷裡,“小可憐,你孃親到底有多久沒回來照看你了?我這也沒帶甚麼,借你一點靈氣,若是你聰明,就運氣吸收用來果腹好了。”她伸出手指點著小老虎的腦門兒,指尖散著星星般的光點,小老虎也跟著嗷了一聲。
那日她左等右等沒有等到母虎,夜深露重睏意襲來,抱著小老虎坐在地上靠著石壁小憩,虎崽子窩縮在蘭石生的懷中,一人一虎進入夢鄉,夜半一陣冷風從洞口灌進來,蘭石生打了個哆嗦,緊接著聽見哼哧哼哧的聲音。
她隱約瞧見山洞口的地上被月光描出一個巨大的影子,一點點朝洞內挪移過來,蘭石生唇角微微上挑,抱著小老虎站起身。
與她料想的無二,一隻母老虎伏下身體盯著蘭石生,從口中哈出團團紅氣,雙眸也是血紅,目光焦點並不在小老虎身上,而在蘭石生的脖頸。
小老虎知道回來的是孃親,興奮極了,張牙舞爪要從她的懷裡掙脫出來,蘭石生只得將其放在地上,叮囑道:“你孃親生了病,可能不記得你,你千萬不要過去。”
可那小老虎並不管她說了甚麼,跌跌撞撞朝母虎跑去,它走近了用自己的面頰蹭著母虎的爪子,嘰嘰哇哇叫了一通,輕輕啃咬著高大威猛的母虎,絲毫未發現母虎已張開嘴巴露出獠牙。
蘭石生“哎!”了一聲,這小東西怎麼這麼不聽話呢?!
母老虎叼起小老虎往天上一甩,接著張大了嘴巴,小老虎嚇得四肢亂舞,蘭石生以熒光化作飄帶把小老虎裹了個嚴實一把拉了回來,“傻老虎,你孃親如今已入邪道六親不認,她是要吃了你啊!”
可她沒想到的是剛把小老虎放下,那小老虎又奔向母虎,一雙大眼睛充滿了渴望,這一次母老虎沒有給任何反應的時間,一巴掌便將小老虎拍在了石壁上,疼得小老虎直接暈了過去。
蘭石生立掌衝向失去神智的母虎,兩人自山洞打到洞外,傳說妖齡過萬修煉得當便有機會突破身體束縛化升神、仙二道,這隻母虎已活過了萬年,卻屢不得法。
這場架打了三日,鳴自山上的眾妖無人不曉,自白晝至黑夜,蘭石生終於在第三日將母虎打敗,之所以折騰了這麼久是因為她本想留這母虎一命,若是這母虎死了,山洞裡的小老虎又該由誰照顧呢?奈何喚不回母虎神智無計可施最後只得將它打死。
自那天起蘭石生三不五時就去山洞裡看看那隻小老虎過得怎麼樣,經常還會送些吃食,見它長得壯實,便開始教他如何化形、如何修煉。
它第一次脫去虎身時鬧了好些笑話,變成了一個長著虎嘴的人,站在蘭石生面前用虎爪子撓撓頭,嘀咕著:“怎麼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兒……”小老虎翻來覆去看自己的爪子,又翹起腳好生打量,來回試了好幾遍,不是尾巴還在外頭,就是虎耳忘記變成人耳。
蘭石生看得發笑,她獨自生活了幾萬年,除了那顆神丹短暫地停留過一段時間之外,已經好久沒有體驗過這般朝氣蓬勃的鮮活日子,她扶著小老虎的肩膀,揉了揉小老虎肉嘟嘟的臉,“從今天起,你就叫虎山,老虎的虎,鳴自山的山,以後你會比山還要偉岸堅實。”
虎山聽不懂,但還是點了頭,石生說的,他會盡全力做到,成為石生心裡的山。
日子匆匆流過,虎山日日跟著蘭石生學習法術,可不知從何時起蘭石生來找他,他很少待在山洞裡,總是要蘭石生漫山遍野找上一圈兒,最後在某棵樹下或是某片草叢發現受傷的他。
蘭石生追問過許多次,但虎山從來不說清楚,總是說甚麼從樹上掉下來,或者被石頭絆倒之類的託詞。
有一次她尋機會跟在虎山身後,想看看虎山到底去幹甚麼,便見著幾隻年長的小鹿妖將虎山團團圍住,指著虎山說:“你孃親是邪道!殺了我哥哥!還殺了鳴自山中好多妖!你也是邪道!以後都是要殺我們的!是最壞的壞妖!”
其他的小鹿妖說:“那為甚麼我們不趁現在就把他殺了?!省得以後更麻煩!”
虎山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的,我不會殺妖的……”
他的話卻突然被打斷,“不要跟他廢話!”說話的鹿妖露出粗壯的鹿角,一個衝刺將虎山頂翻在地,所有鹿妖都圍了上來,你一腳他一腳用蹄子踏著,虎山則抱著頭縮成一團,不躲避也不吭聲。
蘭石生躲在樹上,望著此情此景不由得嘆了口氣,她沒有選擇去救虎山,但也沒有棄他而去,待所有鹿妖都走了才慢慢走到虎山跟前,蹲下身向他伸出手,“其實你只要化回原身,亮出尖牙利爪,他們都會被嚇跑的,你為甚麼不?”
虎山被打了個烏眼青,手心裡流著血,刺眼的日光下唯有一片陰涼,正是蘭石生替他遮住的,他望著蘭石生愣了愣神,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哽咽著說:“我沒有還手的,我不是壞妖,我是好妖……”他不敢把自己的手放在蘭石生的手上,後背被踢得生疼直不起身。
那時的虎山只有人族七八歲幼童般大小,一見到蘭石生剛解釋完就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抽著氣。
蘭石生將他抱回自己的住處,替他上了藥,藥草剛一碰觸虎山身上的傷口,他便將眉頭皺得緊緊的,緊咬著牙關,握緊拳頭,一直到結束也沒喊疼,蘭石生摸了摸他圓圓的腦袋,笑著喚了一句:“小男子漢。”
虎山眼睛一下就亮了,可也就維持了那麼一小會兒,看著自己的傷口又低下頭,“我不是。”
蘭石生蹲在他面前抱了抱他,“虎山,我教你法術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自己照顧好自己,沒有誰會陪誰走到最後,哪怕是如我這般的神明也是一樣。”
虎山喃喃說:“可他們說他們的家人是我娘殺的,只要不被打死,我想他們總有一天會消氣的吧。”
蘭石生心生憐憫,語重心長說:“你不要去傷害別人,可也不能任人傷害,你若是想彌補他們就更應該使自己強大起來,以後保護鳴自山,保護他們,若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如何讓關心你的人放心呢?”
“關心我的人?”虎山歪著腦袋看蘭石生,心想誰會關心他一個邪道之子,看了半天目光未曾離開蘭石生的臉,弱聲問:“是石生嗎?”
蘭石生笑著揉揉虎山的臉蛋兒,“當然了。”
虎山終於露出笑容,興奮說:“那以後虎山要成為山林之王,保護鳴自山,保護石生!”
蘭石生將虎山送去了巫閭山,讓他去跟虎仙學藝,她雖是神可也不大通曉老虎的本事。
臨走那天虎山流著淚,表情卻很倔強,他明白自己不能一直生活在石生的羽翼下成為她的累贅。
北行千里在巫閭山一待就是兩千多載,雞鳴起床入夜才歇,虎仙的眾多弟子中他雖不是資質最好的,卻是最勤奮的,歸來時已從那隻連走路都邁不穩的小老虎變成了威風凜凜的山林之王,哪裡都好,除了跟虎仙那個倔老頭子學了一身的莽勁兒。
那日石生正在菜院子裡鋤地,剛直起腰抹一把汗,忽然腳下一輕,整個人竟飄了起來,接著被一股力一甩,待她反應過來已經被甚麼扛在肩上。
“喂!你是誰啊!趕緊放我下來!”蘭石生拍打著那人的背,兩條腿在半空蹬個不停,可誰知那人力氣大得可怕,拍得她手疼仍沒有放下的意思,就這麼被扛進了草廬穩穩放在床邊,她正想瞧瞧是哪個不開眼的敢對她這個山神動手動腳。
一張小麥色的臉出現在蘭石生的眼前,這人長著一對劍眉,一雙虎眼,一身腱子肉,渾身上下透著剛正憨實,正單膝跪地目不轉睛望著蘭石生憨笑著。
她先是一驚,又是一喜,“虎山!”
虎山的頭點個不停,“是我。”然後一個前撲緊緊抱住蘭石生,“石生,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