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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石生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石生

“幫她解開。”何還正色道。

少女卻在黑霧之中騰空而坐,一雙腿前後擺著,光落在何還身上,帶著幾分好奇,想從何還的神態裡找出些許蛛絲馬跡,“難道你不想知道她為何會這樣?”

何還不假思索答:“不想”

少女“哦?”了一聲,又問:“難道你不想知道她是不是喜歡你?”

這次何還猶豫了,神情複雜望向抱著石頭阿罪,他知道阿罪是中了這所謂的瘴氣之毒,只有解毒才能從幻象之中醒過來,但奇怪的是他上山之前明明已經下了避毒咒,可為甚麼連他自己都沒能倖免?“石生,為何避毒咒對這瘴氣無效?”

名喚石生的少女抬起手,掌心散出的微黃熒光便聽從她的指揮包裹起一團黑霧又飄回她的手邊,就像是拿起一個蘋果一般將那黑霧團捧在手心裡,緊接著在何還的注視下一口口咬下去,黑霧看起來噁心可怖,像是爛了一百年的果子,偶有黑氣散溢位來,最後被石生一點點吞進肚子。

何還的表情很是難看,不自覺皺緊眉頭,甚至有一點兒想吐。

她吃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你看見了,即使沒有避毒咒我也不會中毒,因為這不是瘴氣,而是怨氣。”

“怨氣?”何還不解。

“你還記得你方才在這黑霧中看見了甚麼嗎?”石生從懸空之地一躍而下,伸手挑起一塊光斑,甩入半空便化作一面鏡子。

鏡子裡群鳥高飛,野獸橫行,天地間一副悲慘模樣,人間傳言神族已死,惡靈即將降世,人們跪地祈禱上蒼不要降下災禍,奈何淨若琉璃一般的天空到底還是裂了縫,一顆顆火球從天空的裂縫中砸了下來,人們慌忙逃竄,妖也感應到了世間靈力波動喪失了理智。

如此,不知持續了多久,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天空之上,人們紛紛喚他神明,將其視作救世主,神明也不負眾望以自身修為填補了天空的裂縫,只是他自己失去一身修為,化回原形墜落人間。

起初人們感恩他不顧一切的補天之德,可後來人們慢慢發現他所在的地方竟是寸草不生,無論播下多少種子,沒有一顆能夠發芽,他從不吃人間供奉,甚至不必吃東西也不會死。

往後的時間裡接連兩年大旱,此地近乎顆粒無收,從此便多了流言蜚語,說他吸盡了人間的靈氣,是從那裂縫中逃出的妖孽,將他從救世的神說成了滅世的妖。

不知是誰說只要殺了山上的妖孽便能求得上蒼降下甘霖,有一日山下的村民再也忍不住旱災帶來的飢餓困苦,商量之下決定一起上山殺妖。

他為了修復裂縫本就消耗極大,能維持住人形已是不易,再也沒有更多力氣與一群人鬥,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們衝進他的草廬,用繩子把他困在柱子上,鋤頭釘耙一下下落在渾身各處,鮮血一股一股從傷口裡流出來。

人們辱罵他,喚他妖孽,用拳打,用腳踹,打得他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卻還沒打算罷休,絲毫未曾再提過當初補天一事,男人看見他不小心暴露出來的原身狠狠啐了兩口,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婦人罵他醜陋,他不曉得自己做錯了甚麼。

人們出了氣,他再也無法維持肉身,打破了神體,只剩下一枚神丹,臨死前他還在想他到底做錯了甚麼呢?是錯在補天?還是錯在救人?

神明死後山坡上生出漫山遍野的亡靈花,傳說亡靈花多生於鬼魅之地,受怨氣滋養方能開得好,故此長著亡靈花的地方大多瞧不見太陽,怨氣重得太陽見了也會繞著走。

“不用你提醒我。”何還揮手將那面鏡子抹去,面色也冷了幾分。

“若非是我,你真的要在那幻象裡迷失了,這怨氣並不會無中生有,只會放大你心中的慾念,逐漸蠶食你的意識,直到完全喪失理智。”她走到阿罪跟前蹲下身,用手指了指說:“比如像這樣。”

“如何能解?”何還背在身後的手默默掐緊,緊到在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指甲印兒,然後染上淡淡血色。

“解倒是很容易。”石生說。

“既如此,你緣何將我喚來。”何還望著石生蹲在地上打量阿罪的背影,既然有吞噬怨氣的能力,又有解開幻象的方法,將他的訊息透露給鳥妖,繞了一大圈找他來頗顯得多此一舉。

“不不不。”石生抬頭一笑,“這怨氣我雖能吃下,卻也只是暫時壓制,它並不會消失,而且你也看到了,這滿山都被怨氣覆蓋,若只靠我吃,那得吃到猴年馬月去?都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不找你我還能找誰?你說呢?”

她說完便把指尖放在阿罪額前,正要施法卻摸到個奇怪的東西,“喚靈咒?你竟在一個人身上施喚靈咒?”

何還瞥了一眼解釋道:“只是為了護她周全罷了,她是人,喚靈在她身上無效。”

石生偷笑,若說沒甚麼,以何還的行事風格絕不會多這一嘴解釋,她忽然想找些樂子,便說:“欲發自本心,若能得願自然不攻而破,我瞧這姑娘定是看上你了,要不你去演一下她懷裡的石頭?讓她親一下,滿足了慾念自然不會被幻象所困。”

何還微怒,兩指化出金光。

不必他說甚麼,石生拖著懶音調侃:“好好好 ,可憐我當初救你,還幫你化出妖身,到頭來竟是非打即罵。”心卻想著這老東西還是這麼不經逗,她將掌心覆在阿罪的額頭上,熒光慢慢滲入阿罪的印堂,一團黑氣就此散去。

阿罪緩緩睜開眼,如一方大夢初醒,用手撐著身子坐起,抬頭便看見何還神色複雜望著她,不過是一個眼神,便把她嚇了一跳,蹬著腿朝屁股後頭退了退,何還好端端站在這裡,那剛才的是甚麼?難道是夢?

她似在回味方才那一抹冰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虛偷瞄著何還,剛才發生的一切該不會都被看在眼裡了吧?那豈不是很丟人?她恨不得打自己兩巴掌,再找個地縫鑽進去,堂堂修士怎能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誒?她做了嗎?又好像甚麼都沒做。

石生張開五指在阿罪眼前晃了晃,不對啊,她這法術一定靈的,這孩子怎的還像是沒睡醒一般,“我喚蘭石生,是鳴自山的山神,也是元真的好友,阿罪姑娘不必怕我,此地不宜久留,到我住處再敘。”

阿罪如今的心思都在剛才那場夢上,想都沒想就點了頭,可走到山神住處之後她心裡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蘭石生竟喚何還元真,看來他們的關係很是親近,就像阿罪絕不會叫徐家二公子書必一樣。

她心裡動了慾念,但還尚存一絲理智,站在門口腦袋像撥浪鼓一樣晃了晃,徹底清醒過來才快步踏上木階進了屋子。

與方才漫山怨氣不同,蘭石生的住處像是一座孤島,既未脫離鳴自山,又獨立於山間眾生之外,沒有鋪天蓋地的黑氣,只有一片寧靜,小院兒裡一間草廬,草廬裡一床一桌一櫃便再無其它。

她活得不像是傳說中的山神,倒像是普通的農人,院後有一片開了荒的土地,阿罪以為既是神大抵會種一些人間難得幾回見的珍草,結果卻只見到了蘿蔔白菜。

蘭石生燒了一壺竹葉茶,她問何還要不要吃些甚麼,鍋裡還剩下放了四天的饃,何還反問她為何不吃,蘭石生捧著肚子打了個飽嗝,一股黑氣便從她的嘴巴里溜出來,被她一抬手揮散在空氣中,調侃道:“我吃怨氣就吃飽了,哪還有肚子留給飯菜。”

“怨氣?”阿罪捧著茶碗吹著碗裡的熱茶,一臉不解地問。

蘭石生忽然想起阿罪並沒聽到她與何還的對話,應是對如今的狀況一無所知,她正想解釋,開口前先瞧了一眼何還,見他並沒有阻攔的意思才悠悠開口,將方才那個神明救人補天卻被打得沒了神身的故事又說了一遍。

阿罪聽了憤慨不已,“啪”一聲拍在矮桌上,桌邊三人席地而坐,其餘兩人皆是一驚。

尤其是蘭石生,慌忙去扶住桌子,果不其然,桌子的一條腿毫無徵兆從桌子背面一整根掉下來,何還下意識撐住桌面,而蘭石生則跪在地上接桌子腿去了。

阿罪很是不好意思,尷尬撓著後腦勺笑了笑,她實在沒想到山神竟是如此的儉樸,她想起何還在路上跟她講的那個故事,便問:“可為甚麼我聽說的卻是神覺得人間好,留戀人間,還要降福人間,保佑這世間太平。”

蘭石生的聲音從桌子底下傳出來,“那只是一個謊言,一個讓人們心安理得的謊言,人們甚至可以將自己的記憶修改成自己想要的樣子,由一人之記憶化做眾人之記憶,這便是人世間奇怪之處。”

阿罪也跟著俯下身,滿懷疑惑盯著蘭石生:“那個補天的神最後怎麼樣了,就只剩下神丹,難道他死了嗎?”

“他沒有死,而是被怨念裹挾遲遲未能重塑神身,後來我發現了他,見他如此可憐便想幫他,我將這怨念壓在鳴自山下,以山鎮怨,他這才重新化形,不過很可惜,神身難得妖身易得,這終究不是他最初補天的身體,一切都要從頭來過,所以只能留在人間,無法回到九重天上。”蘭石生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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