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
院中的那棵老柿子樹揮了揮樹杈子,院子裡平白多了一串蒼老而又侷促的笑聲,只見長右甩手一個梨核砸在樹幹上,整棵樹一哆嗦,接著從地裡頭蹦出來。
阿罪早年只見過人參成精從地裡蹦出來,這麼大一棵樹一跳三尺高倒是頭一回見。
柿子樹眨眼間化作算命老頭兒,揉著胸口像是一口氣喘不上來似的,口裡念著:“哎呦,我老了,身子骨脆得很,經不起折騰。”
長右“哼”了一聲,老柿子這戲碼他見得多了,一有正事兒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疼,甩手道:“你瞧你惹的禍事,自己想想如何收場吧!”
老頭兒雖面上表現得像是患了胸痺,實際卻在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阿罪與何還,想探一探這倆人到底是個甚麼關係,要是郎有情妾有意,他趁早自己個兒找個木匠將自己辦了算了,要只是同他們一樣的主僕關係,那便不必太過較真,得過且過罷了。
說起來這是老柿子第一次見何還往家裡帶女人,重點不在女,而在人。
妖界誰人不曉無相郎君的名號,誰家有難平的事兒自會找他,只是若非逼不得已沒有妖會主動求何還辦事兒,因為妖界傳言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奸商。
找他幫忙的妖大多會跟他簽訂契約,類似於人族的賣身契,妖族稱之為喚靈咒,不論身在何方,只要主人傳喚,哪怕遠在千里之外也會眨眼即至。
故此何還身邊的妖的確不少,世間人妖有別,恰因如此人倒是沒怎麼見他帶回來過。
老柿子走一步拖一步,慢慢悠悠磨磨唧唧,恨不得幾步遠的距離一直走到妖生盡頭,腦袋裡卻轉得飛快,想著一會兒要如何打馬虎眼。
沒想到阿罪是個急性子,肚子裡又憋著火,三兩步上前揪住了老柿子白花花的鬍子,吵叫著:“好你個老柿子精,竟敢跑到集市上坑蒙拐騙,誰給你的膽子?!還說甚麼我這一生要成四次親!真是胡說八道!”
長右“噗”一聲沒忍住大笑出來,走至他倆跟前歪著腦袋問:“他說成幾次?四次?!老柿子,你是真敢說啊。”
阿罪轉頭朝向長右,雙眸之中似射出箭來,兇狠道:“沒你的事兒,一邊兒涼快去!”
長右雖沒個正形兒,皮得像個猴子,可他也懂得察言觀色,甚麼時候能開玩笑,甚麼時候該把嘴閉上,如今他只能對老柿子說一聲:“自求多福。”然後閉上嘴抱拳,麻溜閃到一邊兒,跑去找何還看笑話去了。
老柿子一聲聲慘叫:“哎哎哎哎,別薅老朽的鬍子喲!”
阿罪偏不聽,手上一使勁兒薅下幾根兒捏在手裡,那白花花的鬍子卻在眨眼間變成一把樹葉兒,她定神思索片刻,再度抬頭時露出一臉壞笑,“老柿子、臭柿子,看今天我還不把你薅成光明頂!我讓你明年都結不了柿子!”她說罷便要伸手去抓。
老柿子嚇得抱頭鼠竄,一溜煙跑到何還身後躲起來,兩個人將何還夾在中間,阿罪往左,老柿子便往左,阿罪往右,柿子樹亦然。
直將何還轉得頭暈,他先是沉默閉上眼嘆了口氣,而後沉聲道:“秋甫,夠了!”
老柿子樹吵鬧著:“我又沒撒謊,她命數就是這麼寫著的嘛,我不傻,你讓她先停下我就停!”
阿罪想揍他卻又夠不著,氣得把靴子脫下來丟出去砸人,“閉嘴!你還敢說!”
長右捂著肚子笑岔了氣,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笑得直抹淚,他同何還相識五千年,這個奸商一貫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若是隻看外表無人不誇一句光風霽月,實則都是偽裝,小心眼兒得很,現如今終於有人能將何還的生活攪得一團亂了,他自然樂得有好戲看。
何還一彈指,金光似珠子般飛落砸在秋甫身上,瞬間便令他動彈不得,不論他如何掙扎,如何執行身上的靈力都是枉然,他大叫著:“郎君誒!你可饒了我吧,這小娘子非得將我砍成劈柴燒了不可!”
阿罪撿起靴子穿上,嘚嘚瑟瑟踱步到秋甫面前,抖擻著肩膀朝著手掌“呸呸”兩聲,搓著手心像是剛下山的土匪,詭笑著說:“您瞧好吧!”伸手一扯院子裡便是一聲慘叫,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連不絕。
秋甫是看明白了,何還這萬年老鐵樹胳膊肘也學會往外拐了,他不禁在心裡暗罵何還見色忘義,嘴上卻一句狠話也不敢說,他會算命雖是真,但賣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卻從未知會何還,何還不找他的麻煩已是萬幸,他哪敢多說甚麼。
如今何還躺在搖椅上曬著太陽,手裡多了本書擋住臉,長右盤腿坐在一旁的迴廊邊兒,面上興高采烈還跟著鼓掌。
院子裡正鬧著,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呼喚,“無相郎君可在府中?”
長右第一個跳起來,瞧見門口的淡紫色繡球花旁站著位嫋嫋婷婷的秀麗女子,那女子一身嫩黃,披帛在陽光下透著斑斕色彩,像是用金線繡的,髮髻上插著鳥羽簪子,柳眉櫻桃口,不必猜也曉得是甚麼化的。
鳥妖姑娘一進門便緊盯著秋甫,雙眸似水瀲灩含情,還嚥了咽口水。
阿罪想起山裡的鳥兒最喜歡啄蟲子和漿果,待到秋日柿子成熟便會引來無數鳥雀野獸,不失為一場秋日盛宴,她便壞笑著調侃一句:“你得等到秋日再來,現在他還沒熟。”
這麼一說倒是給鳥妖姑娘說得不好意思了,羞答答低下頭,面頰上多了兩朵紅暈。
何還解開了秋甫的定身咒,這老柿子樹趕緊將散落在地上的簪子、瓶子,還有亂七八糟的東西用包袱皮包裹起來,揣在懷裡就往裡屋跑。
鳥妖姑娘十分好奇,進院的幾步路雙眼滴溜溜地往旁處看,腳下邁著小步很是謹慎,雖這妖界都喚其為無相郎君,可也不乏有那麼幾個喚之為無相鬼。
一是因為他神出鬼沒,不曉得何時會出現在何地,二則是因為他的壞名聲,據說比厲鬼還可怕,正因此她以為這無相郎君應是長著一副駭人模樣,可她自打進了這院子卻沒見到一個相貌可以稱之為鬼的妖來。
鳥妖便面露憾色弱聲說:“若是無相郎君不在,我便下次再來。”
長右卻努了努嘴道:“喏,你想找的不就在這兒嗎?”
一旁搖椅上何還自始至終不為所動,像是快要睡著了似的,長右走到跟前拍了拍他,拍走了何還身上的瞌睡蟲,雙腳踏著地面,停下搖晃的椅子緩緩坐起身。
鳥妖很是驚訝,見了何還一時竟說不出話,下山前姐妹們說這無相郎君是天底下最惡的妖,她大抵有去無回,故此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只是如今她如何也想不到這翩翩少年郎蠶食同類的樣子。
何還將手裡的書合上,不疾不徐問了句:“尋我所為何事?”
鳥妖一下子緩過神來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我叫阿泗,是鳴自山上的黃雀,來找郎君是為了請郎君替鳴自山除瘴。”
“除瘴?!”阿罪驚訝問道,這不是茸茸嘴裡蘭姐姐的住處嗎?應該也是茸茸的老家,茸茸似乎從來沒說過鳴自山上有甚麼瘴氣。
阿泗點點頭,“原本我們一直生活得很好,七日前我下山採買,可等我回去之時發現山上起了黑霧,起初還以為是哪個妖又在修煉甚麼邪法,便想著趕緊回去告訴姐妹小心些,可我越往山上飛越覺得不對勁,到山頂時山北幾乎已被黑霧覆蓋,我們貫有與萬物溝通的本事,我便感應了住在山北的妖,他們的氣息很弱,我只感應到他們說不要再去山北了,等我回到家,家裡的姐妹也被瘴氣壓制住了靈力,只有我尚有餘力出來求救。”
“不過幾日便能生出如此強烈的瘴氣嗎?”阿罪記得以前師父說過,形成瘴氣並非一朝一夕,而是要同時滿足許多條件,第一便是山多水多,第二便是日月光華很難照進此地,第三是毒物多且靈力充沛,第四則是要經歷漫長的時間洗禮,鳴自山離青陽城很近,很明顯無法同時具備這些條件。
阿泗聽阿罪這麼一問,心裡也開始懷疑,“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夕之間彷彿甚麼都變了,以前鳴自山不是這樣的。”說時很是悲傷落寞。
“鳴自山?!”茸茸突然從後院冒出來,臉上笑嘻嘻的,他定定看著眼前的幾人卻沒見著一個表情是輕鬆的,心裡沒來由地害怕,便去搖何還的胳膊,“大人,是鳴自山出甚麼事了嗎?”
阿泗覺著茸茸的氣息有些熟悉,細細嗅了嗅,“你莫不是山南兔公的兒子?”
茸茸點頭問:“姐姐,鳴自山怎麼了?”
“鳴自山……”阿泗察言觀色看了看何還,心想著這事兒左右不可能瞞得住,況且她也不希望瞞住,既然茸茸在此,說不定無相郎君幫忙的可能性更多了幾分,便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又說了一遍。
茸茸站在原地用兩隻小手抹著眼淚,哭著說:“我爹孃和兄弟姐妹都還在山裡呢,我要回去找他們!”
“阿罪,攔住他!”何還出言呵阻。
她立即上前牽住茸茸的小手安慰道:“你先別急,興許何元真有法子呢?”
茸茸哭得淚眼朦朧,滿懷著希冀望著他的大人,若是大人肯出手,就一定能解決吧?他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