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金花遠遠從前院行至後院,滿地杏花還引得她多瞧了一眼,碎步邁進亭子,朝徐文選行了個禮,“門外來了個小童子,說是來找何郎,約莫十歲出頭,說是叫……對,他說他叫茸茸。”
“茸茸?!”阿罪收起紅蓮,心裡不禁詫異,怎的從來沒聽何還提起過?莫不是如話本里寫的那般,還有個流浪在外未曾認親的兒子?
她用力拍了一下何還的肩膀,拍得何還肩膀一沉,像是被錘子砸了那般痛,連阿罪自己都嚇了一跳,怎的會用這麼大的力氣,她翻過手盯著自己的手掌好一會兒,見何還面色痛苦看著她,便想著往回找補:“你……你不會是被兒子找上門兒了吧?”
何還聽了連連嗆咳,“兒子?!”他心想哪裡有兒子甚麼事兒?
“你初到青陽城,而且一直同我在一起,誰會來找你!”阿罪頭頭是道,“況且你活了那麼久,我是怕你在外頭欠下甚麼風流債。”
“可就算有,又與你何干,冤有頭債有主,找的是我何某人,你怕甚麼?”何還滿眼不解,就這麼直勾勾盯著阿罪,他心想著怪不得人間的話本都是出自人族之手,原來人族的想象力這麼豐富,僅靠一隻瞧不見的小蝦米,就能繪出汪洋大海。
“我怕甚麼……”這回反倒是阿罪答不上來了,是啊,她怕甚麼?左右徐府的事情一了,她和何還便橋歸橋路歸路,找誰的麻煩也找不到她頭上,這麼一想她掐著腰一挺身,“我不怕!誰說我怕了!”
何還接話:“你剛說你怕。”
一旁看戲的徐文選此時樂了,“阿罪姑娘誤會了,我方才問過何郎,他此生並未對誰動過情,哪裡來的兒子,阿罪姑娘儘可放心。”說罷轉頭招呼金花,“去,把人請進來,莫要讓人等急了。”
金花應了聲:“是。”
阿罪在一旁嘀嘀咕咕:“我有甚麼不放心的。”
茸茸揹著個把他自己裝進去都綽綽有餘的大布包袱站在徐府門口,金花招呼人開了門,引著茸茸一路從前院到後院,他一個山裡的兔子,攏共就進城兩回,第一回還被人揍了一頓,因此一路小心翼翼,有點兒害怕,又有點兒好奇。
阿罪站在亭子裡等,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就瞧見遠遠的一個小山向他們這邊飄過來,她立即握緊了手中的紅蓮,想不通何還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茸茸一進後院吸了吸鼻子狠狠嗅了嗅,還未等見著何還便開始高興,他回家同孃親說了在城裡遇見無相郎君的事兒,起初他娘還怕得要死,覺著自家兒子活不成了,可經他這麼一解釋他娘便從害怕變成了將信將疑,雖仍不放心,但見茸茸歡心雀躍,孩子大了也無可奈何。
茸茸倒是覺得能替無相郎君這等大妖做事,那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像他這種兔子都是一輩子待在山裡的,他爺爺的爺爺可是到死都沒出過山。
茸茸一眼瞧見坐在石桌前的何還,興奮喚了聲:“大人!”便不顧身後包袱的重量跑著奔向了他家大人。
何還還沒被這種初化人形三五百歲的小奶娃這麼熱情對待過,一把就將阿罪推了出去,“喏,你的救命恩人在這兒。”
茸茸在阿罪面前一腳剎住,他盯著阿罪看了看,墊腳抱住阿罪,甜甜叫了聲:“姐姐。”完全忘了自己比阿罪大四百多歲,差一點就要掛在阿罪的脖子上盪鞦韆,可他卻不記得自己還揹著那麼大的包袱。
嚇得阿罪趕忙向後一退,“是你?!小兔……子。”妖字卡在嘴邊,她回頭看了一眼徐文選,可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不討厭妖的。
“妖,是妖啦!”茸茸沒見過人世險惡,更不知曉人妖兩族的矛盾,只以為上次是因為偷了店家東西才會被打。
帶他進來的金花聞言不敢直視茸茸,很是恐慌向徐文選身側退去,俯身在自家公子耳邊問了句:“是否要告訴夫人。”說時聲音都是顫的,許是想著何還雖是妖,好歹有小神仙在,修士定能誅妖,可這怎麼又來一個,若是二妖聯手,小神仙是否還能打過呢?
茸茸很快便察覺出金花的異樣,先是歪著腦袋懵懵懂懂看著金花,問了句:“金花姐姐,你怎麼啦?”金花並沒搭理他,茸茸心裡很是難過,一路上金花姐姐同他有說有笑,還誇他眼睛圓溜溜生得可愛,力氣大很是能幹,怎的呼吸之間就都變了?金花姐姐為甚麼不喜歡他了?
徐文選搖了搖頭,“不必,茸茸是何郎的客人,你先去忙吧。”
金花點頭,一步三回頭望著自家公子,身影終是隱沒在院門口。
徐文選見茸茸低下頭,一副做了錯事的模樣,端起石桌上的鹽漬話梅,朝他招了招手,“人族的小孩子都喜歡吃的,你要不要也來嚐嚐?”
茸茸聽了一掃烏雲,丟下包袱登上臺階接過裝著話梅的碟子,一顆塞進嘴巴里,腮幫子高高鼓起,“好鹹,好酸,還有點甜!”小臉皺到一起,像是打了十八個褶的小包子。
“你的包袱裡裝著甚麼?為甚麼那麼大?”徐文選倒了杯茶水遞給他,摸了摸茸茸圓滾滾的腦袋,哄孩子般溫柔問。
茸茸嘴裡含著兩個話梅,酸得舌頭都要麻了,可抵不住心裡的饞蟲,還想往嘴裡塞,含含糊糊回答說:“是蘿蔔、蘋果、小青菜,還有麥草和苜蓿,阿孃怕我出門吃不飽,早早就把曬乾的菜和青草給我裝起來了,我說了不用的,她卻不放心,沒辦法,只能帶來了。”
“原來你有這麼多好吃的,看來你阿孃真的很愛你。”徐文選又叮囑道:“慢些吃,府裡還有很多。”說著把另一碟杏脯拿給了他,伸出手在茸茸的鼻尖上颳了一下,蒼白的臉上因笑容多了些許血色。
茸茸抱著碟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他心裡覺得眼前這個人真好。
何還默然瞧著,若是沒有這場病,徐文選應該是個清秀的書生,同高二小姐雙宿雙飛,何嘗不是一樁美談,如今看來一切即將化作泡影,“二郎倒是與別個不一樣,我初來徐府時徐老爺差點要了我的命,徐夫人更是因為打我砸斷了玉竹,我以為二郎也怕妖,沒想到第一次見面二郎很快就接受了我是妖的事實。”
徐文選面露歉意,“家父家母……的確對妖有成見,他們對兄長之事仍舊耿耿於懷,望郎君莫怪。”
“不打緊,二郎禮遇,我只是有些欣喜罷了。”何還端盞淺酌。
阿罪和茸茸坐在臺階上分杏脯吃,亭邊一棵垂柳落了葉,飄飄搖搖落在阿罪的頭髮上,她手裡拿著杏脯想了想,站起來走到何還跟前塞給他一個,故作不在意說:“吶,何元真,我怕你饞得流口水,給你一個。”
“是是是,我會饞得流口水,你可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說完何還端詳著手裡的杏脯細想了想,然後從中間撕開,一半兒遞給徐文選。
阿罪和徐文選都不大明白何還的意思,徐文選更是擺手說:“何郎不必客氣,我讓銀花再多拿來一些便是。”
“杏脯,幸福,既是幸福,便想著拿出來分享,如此我將幸福分給需要的人一點兒,大家的日子就都能好過一些。”說罷,何還將一半杏脯放到唇邊,另一半放到徐文選面前的空碟子上。
徐文選聽著一愣,遲疑著拿起何還送他的杏脯不捨下口,“謝謝。”自長兄走了以後就沒人關心他是否幸福,想見之人不敢見,父親一味要求他接管家業傳宗接代,母親就怕他一死日後沒了依仗,思及此不免低落。
阿罪眯著眼睛摸著下巴在心底裡重複何還的話,原來杏脯可以分,那梨是不是不能分?多吃一點會更幸福嗎?一邊兒想,一邊兒往嘴裡塞了一大顆杏脯。
“何某還有一事想請教。”何還飲下茶盞裡茶打斷了徐文選的思緒,“何某有意在青陽城置宅,術士說宅內須得有木有水才能財運亨通,我思來想去覺得貴府前院那棵棗樹就不錯,寓意好,大小也剛合適。”
徐文選笑容僵在臉上,急忙道:“可那棗樹已經死了,我想一棵死樹拿來送人總歸不好,況且那是家族留下之物,若何郎想要一棵合適的樹,我遣人買一棵更好的送給何郎可好?”
阿罪覺著何還著實有些無禮,除妖要了人家一座宅,妖還沒除呢,這怎麼又跟人家要樹?她附在何還的耳邊小聲從牙縫兒裡擠出一句話:“你要幹嘛呀?!不是說除了妖宅子都是你的,為何非要在此時要一棵死樹?!”
何還卻是一笑,半顆杏脯落了肚,慢悠悠解釋:“二郎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想打聽打聽那棵樹大約多少年,想看看能不能買到一棵差不多大的,而且哪有往新宅植死樹的道理,晦氣。”
徐文選鬆了口氣,似一顆心落了地,他尚不知徐老爺與何還的約定,若是除了妖這徐府就要變成何府,他斂去擔憂神色,勉強勾了勾嘴角,“那是,何郎說的是,若是按宗譜上算,那棵棗樹大約五百年,不過若是何郎想買一棵五百年的棗樹,大抵翻遍青陽城也找不到,其實你可以去問一問高叔父,高家做木料生意,應是有些門路的。”
何還沉默片刻,眸光一閃,似是想起甚麼,眉上沾了些喜色,低頭笑笑,“多謝二郎指點,我這便去信高家,看看能不能尋得一棵五百年的棗樹,這上了年份的棗樹真是好看,樹形瞧著著實偉岸至極啊。”
阿罪聽了摸不著頭腦,她並不曉得何還葫蘆裡賣的甚麼藥,難道他打算以後留在青陽城?雖說青陽城有山有水,可他一個活了那麼久的妖難道沒見過更為秀麗的山水嗎?
她正想著,還沒來得及說甚麼,何還一把握住阿罪的手腕,三兩步下了涼亭,笑眯眯同她說:“我坐得疲了,你陪我回去歇一會兒。”話裡五分柔情,五分賣俏,看得阿罪瞪直了眼睛。
怪不得師父說下了山要小心妖族,莫要讓妖族將魂兒勾了去,她似吃了一顆酸酸甜甜的梅子,不知怎的嘴巴里生了津液,一定是方才吃多了話梅的原因,如今還沒回過神,任何還牽著走。
茸茸見狀趕緊將剩下話梅往兜裡塞,同徐文選告別後匆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