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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逢春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逢春

“書必,展信佳

上次一別匆匆五載,未得見君,心甚念之。

日前家中已得文達兄長來信,稱其心有所屬,不可與我成婚,而後徐叔父又來信言以文選換文達,家父雖心情不佳,然已允換親之事。

翩翩少年,心嚮往之,寒來暑往,來日方長,與君相伴,兩情繾綣,餘心甚悅。

靜姝親筆”

“書必,望舒顏

已得君書,君之言,我未允。

君身患肺癆,唯恐命不久矣,然與君自幼相識,算來一十八載,我心付君已不可改,我之情意覆水難收,於情於理皆不當棄君而去,所餘之日只望常伴君身側。

願君知我意,一解相思苦。

靜姝親筆”

除了這兩封信之外,書龕最底層還壓著厚厚一沓,他沒找到甚麼其它有價值的東西。

夜半徐文選在床上翻了個身,何還想著病人通常夜裡睡不實,他並不想用法術折騰個將死之人,況且也沒甚麼必要再繼續待下去,不如早早脫身。

阿罪正趴在忍冬樹後,可不知怎的脖子癢癢的,她伸手背過身去撓,卻摸著個毛茸茸的東西,嚇得她一下子從樹後頭跳出來,金色的鳥兒也若瞧見老鷹的小雞崽兒撲扇著小小的翅膀使勁兒往天上飛。

她跳起的地方飄著熒光,像是兩隻玻璃珠子在夜裡懸空著,這是甚麼東西?!

何還留下的那隻麻雀大小的小鳥一轉身變成一隻好大的五彩野雞,叼著阿罪的衣領就往樹上躥。

阿罪還沒來得及看清下面是甚麼情況,就被叼到樹上去。

樹下的野貓舔了舔爪子,歪著頭看了看樹上大野雞和阿罪,貓眼的黃光越發明亮,那貓也變得如小豹子一般大,一下撲到樹下來,兩隻前爪在樹幹上磨來磨去,磨完了又蹭蹭脖子,蹭蹭屁股,然後蹲下貓身,像是瞄準了阿罪隨時都會彈射上樹。

她忽然想起貓會爬樹,若是鬧出甚麼動靜何還可怎麼辦?他是妖,世人本就不待見他,就算不找他麻煩也難免令他不舒坦,況且她答應過幫他望風的。

阿罪朝那五彩野雞比了個噓,“我下去搞定它,你一定不要發出聲音!”

野雞像是能聽懂似的甩著五彩華麗的羽毛點了點頭。

阿罪解下腰上的紅蓮,隨手一扔掛在野雞的脖子上,差一點把野雞從樹杈子上墜下去,她調整好角度,找準時機,一下子跳到野貓背上,騎著貓抓住野貓胸前的毛兒,任那野貓如何甩也不撒手。

野雞站在樹杈子上歪著頭眨眼往樹下看,心想竟還能用這招?

可阿罪忘了貓是有爪子的,不小心被貓妖兩爪子在胳膊上撓了碗麵線出來,疼得她齜牙咧嘴,“你這隻壞貓,臭貓!”

這小貓妖雖找她的麻煩,可她也沒打算要了它的命,要不直接把它打昏?正在思考之際,貓妖把阿罪撲倒在地,兩人過了幾招,貓出爪子,她出拳,為了不弄出太大動靜,她已經很小心。

眼見著這貓越來越兇,阿罪急中生智,繞過貓妖的脖子直接捏著貓妖的後頸皮,試圖把它拎起來,然後跳身站起,貓妖在她手裡越變越小,直到變回了原先的樣子,兩聲甜掉牙的貓叫聲,聽得阿罪差點兒忘了胳膊上的面線。

她正想著怎麼收拾這貓妖,好讓它長長記性,耳邊卻突然傳來何還的聲音。

“區區兩百歲,人形還沒有修出來,便想著惹是生非。”說罷,何還指尖一挑,一條金線朝那貓妖飛去,將它四隻貓爪兩兩纏在一起綁了個結實,最後還打了蝴蝶結,掛在一旁的樹枝上,“蕩一夜鞦韆,也好長長記性,太陽昇起前自會解開。”

罰歸罰,這貓妖平日裡疏於修行,修為能力也只能出來嚇嚇人,今日碰上何還不與它計較,若是日後被別人碰上可就沒今天這般好運氣。

“弄完了?”阿罪問他。

何還點點頭,答了句:“完了。”

五彩野雞落地,把紅蓮還給阿罪,化作一陣金光散去,兩人躡手躡腳回了房間,何還從懷裡掏出兩張紙遞給阿罪,便是在徐文選的書龕裡找出的那兩封信。

阿罪一字一句念著,唸到一半兒拿著信搖了搖何還,巴巴看著他,“與君相伴,兩情……嗯……這……”

“繾綣。”他柔柔笑著瞥了阿罪一眼。

她又念:“我之情誼……嗯……甚麼水……”

“那個字念覆,覆水難收。”何還笑著指著那個字教她。

“何為兩情繾綣?何為覆水難收?這靜姝又是誰?!是徐家二少爺的相好?”阿罪昂起頭,一盞油燈立在桌子上,燈火如豆只照亮方寸,一點燈光將她襯得少了幾分孩子氣,多了幾分少女的俏皮。

“靜姝是高家二小姐的閨名,至於兩情繾綣覆水難收則是……”何還垂眸看著她,“則是你說的愛一個人便是落子無悔。”

阿罪腦子裡靈光一現,“那我懂了,也就是說徐文選與高靜姝二人早就有情!不僅徐大少爺不想娶高二小姐,高二小姐也根本不想嫁給徐大少爺。”但剛想通很快又洩了氣,“可這也沒甚麼嘛,你忙活一晚上就偷回來兩封情信?!還害得我被貓妖撓了兩爪子,算了算了,我看我還是睡覺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阿罪放下那兩封信垂頭喪氣走向床,把靴子一蹬,整個人咚一聲砸在床上,她倒也不嫌疼,在床上滾來滾去,終於把被子蓋好。

何還見她這副憨樣不僅沒嫌棄,反倒覺得很有意思,畢竟當眾站出來替妖說話的人本就不多,不看出身只分善惡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敢獨排眾議堅持己見我行我素的人理當是珍寶中的珍寶,只可惜他與阿罪終究不是一路人。

阿罪的腦袋一沾上枕頭便只剩下輕輕的呼吸聲,何還等她睡了才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撩開紗帳藉著微弱的燈光在被子底下摸索著阿罪的手臂。

她還未睡沉,感到異樣自然而然想要抽走胳膊,將醒未醒之時金光如螢火蟲一般繞著她被貓妖撓過的地方飛了幾圈,最終鑽進了已然結痂的傷口裡。

阿罪在夢裡覺得很舒服,胳膊也不再火辣辣地疼,吧嗒吧嗒嘴繼續睡去。

徐文選撒了謊,他同徐老爺說他與高二小姐並無情意,如今看這兩封信沒情意是假,不願拖累是真。

翌日,何還坐在後院亭子裡的石凳上品茶,這茶是徐文選拿來非要銀花烹來飲的,徐文選說左右命不久矣,往日裡捨不得分享的珍藏留著也是白白浪費,連家裡的書都送給族裡中小弟,區區幾壺茶又算得了甚麼。

何還瞧這烹煮出的茶湯,澄澈透明沒有雜質,每每有風穿過亭子,拂過小池旁的垂柳,柳枝被捲起如潮水般的波浪,茶香四溢,混合著草木香沁人心脾。

“的確是好茶。”何還抿了一小口微微頷首。

“我那兒若是有甚麼郎君看得上也儘可拿去,省得留在這兒給別人徒增煩惱,死人的東西總是不吉利的,若活著時能送出去,倒也不算浪費。”徐文選說這話時沒有露出一絲悲傷的表情,像是很平靜接受了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徐府似乎沒甚麼他好留戀的。

何還不置可否,也只是笑笑。

阿罪自五歲起便在玉浮山上跟著師父練功,沒有一天懈怠,倒是下了山沒人看管學會了偷懶,趁著今兒個日頭晴好,在院子裡練起紅蓮,絢爛陽光落在亮銀刀身上,彷彿她揮舞是不是刀,而是太陽,一朵盛開的火紅蓮花綻放在院子中央,好生璀璨奪目,讓人移不開眼。

何還隔著老遠看她,目光越發柔和。

徐文選見他如此,對心裡的猜測多了幾分把握,“一萬八千載,郎君可曾動過心?”

何還與徐文選,猶如九重天上的擎天神樹與世間的蜉蝣,擎天神樹自天地一片混沌起便存在,而蜉蝣卻生命短暫,何還自然無法與徐文選共情,只是何還覺得人族的情愛來得快,去得也快,故此並不相信甚麼人間有真情之類的話,只得笑一笑答:“未曾。”

徐文選像是嗅到獵物氣息的捕手,頗有深意一笑,“如今可是有了?”說罷端起面前的茶盞飲了一小口。

何還回頭看向徐文選裝出一副不解其意的模樣。

遠處阿罪手腳配合,一會兒轉如陀螺,一會兒又上下劈砍,紅蓮過處破風而響,只見她跳起將刀揮向一棵杏樹,那棵杏樹正開滿了玉白色的杏花,所過之處盡是杏花雨。

她挑了朵飽滿且稍帶紅暈的,刀鋒擦過花柄,留下一朵在刀尖上,隨即用刀身將那朵花拋起來,三兩下揮刀入亭,刀尖指向何還,那朵杏花正好停在何還面前。

徐文選先是一驚,他一個書生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還差一點打翻了茶盞,緊接著撫了撫受驚的心,拍手道好,“阿罪姑娘刀法了得。”

何還垂眸瞧了瞧刀尖上的杏花愣了一下。

“怎麼樣?好看吧?!本姑娘送你的,誰說只有劍好,我就說刀可粗可細,全在用刀之人,我師父還能用刀切滷水豆腐,豆腐絲可穿針引線呢!”阿罪又將那朵杏花朝何還遞了遞,“拿著啊,送你的,本姑娘第一次送人花兒,別這麼不給面子嘛!”

何還眉尾一抽抽,這麼送人花兒的倒是第一次見,不知道還以為要取人性命呢,他似下圍棋那般用兩隻手指夾住紅蓮上的杏花,放在另一隻手的手心兒裡。

阿罪還在洋洋得意,“看來本姑娘的刀法沒有退步,等我勤加鍛鍊,回去定把大師兄打得落花流水!”

何還心想:也不知阿罪嘴裡這未曾謀面的大師兄上輩子造了甚麼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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