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林嘉陽 曲南星走進咖啡館的時……
曲南星走進咖啡館的時候, 雨勢達到了峰值,她抖了抖靴子上的水,收起雨傘放進傘筒, 裡面已經插了一把長柄黑傘, 是曾見過的款式。
她望向店內,傘的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著黑色長款羊毛大衣,系一條淺灰色圍巾。
天氣惡劣,很少有人會冒雨出門只為喝一杯下午茶, 因此整個咖啡店裡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隨便坐。”趴在櫃檯後的店員放下手機,懶洋洋地招呼, 螢幕上是打到一半的消消樂。
聽到聲音, 羅誠抬起頭,向她舉手示意。曲南星來到對面的位置坐下,店員拿著選單過來, 確認了兩杯卡布奇諾後慢吞吞地走了。
“學長前天考完試就回來了?”
“嗯,最後一場是醫用物理學,在下午五點,結束後剛好有一趟火車。”
“坐高鐵的話, 從榆州到上海只要一個半小時,往返很方便。”
她頓了頓, “你媽媽……情況怎麼樣?”
“沒甚麼大礙,就是一個人在家不太開心, 我跟我爸都回來她就好了。”
簡短的寒暄過後, 雙方陷入沉默,似乎誰都不想先開口詢問今天見面的目的。
店員端著托盤走過來,把兩個一模一樣的玻璃高腳杯放在桌上, 杯裡裝著淺褐色的咖啡液,正冒著熱氣。
他猜測,這兩位外表頗為登對的客人是一對高中生情侶,這種鬼天氣還來咖啡館約會?但在侍應期間,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店員不禁感到好奇。
等人走後,曲南星開口道:
“劉蔚同學自殺的事,你聽說了嗎?”
“啊?……嗯。”大概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羅誠的表情有點僵硬。
“好像是割腕,在他家的浴室裡。”曲南星說。
“是的,初中班級群裡傳遍了,這幾天他們都在聊這個事。”
“劉蔚同學,”曲南星抬起眼,“是因為當初那件案子,遭到同學霸凌,得了抑鬱症才退學的吧。”
“對。”
羅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過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警察又來找我了。”曲南星說,“想想也很好解釋,那件案子的嫌犯一共只有四個,算上劉蔚已經死了三個,警察當然會去調查受害人家屬。”
“還是上次那個警察?”
“對,還是他。”
羅誠再度陷入沉默,片刻之後說道:“其實劉蔚遭受的霸凌不止來源於同班同學,還有校外的一些流氓,時不時也會找他麻煩。”
“校外的人?”
“嗯,我們猜測,可能是林鴻結交的不良少年團體,因為劉蔚是告密者,對他進行了報復。”
“他們做了甚麼?”
“聽說那幾個人堵在劉蔚放學回家的路上,把他塞進麻袋,從坡頂滾下去。”
“嘶……他遭到的霸凌,比曾經林鴻施加的還要惡劣嗎?”
羅誠露出苦笑,“好像沒甚麼可比性,都是校園暴力,只是施暴者不同罷了。”
“連老師也不管?”
“如果你指的是林鴻和金振宇,那確實不管,我們當時的班主任是個只會奉承領導的小老頭,他知道林鴻家裡有錢有勢,所以權當看不見。而且,見義勇為是要付出代價的。”
“……甚麼意思?”
“在林鴻的霸凌團體剛剛成型的時候,我們班班長經常出面阻止,還說過類似於‘你再欺負同學我就告訴老師’這種話。唉,那時他還不知道班主任的態度,誤以為只要求助老師,就可以阻止所有惡行。”
“他……被報復了嗎?”
羅誠緩慢地點頭,說道:“有一天下課,他被鎖在廁所裡,有人從上面扔進去十幾只死老鼠。”
“等他好不容易翻出來,回到教室,發現書包裡都是紅墨水,所有課本、作業全溼透了,像血一樣。當他去找班主任求助,卻被訓斥說沒事找事、為甚麼不捉弄別人只捉弄你,還因為作業交不出來,被罰去操場跑圈。”
“……真慘。”曲南星低聲道。
“從那之後,他對林鴻和金振宇閉口不談,就算碰上也會繞道走。”
思考過後,曲南星再度問道:“你剛剛說,林鴻還跟校外的流氓有來往,那些人你們見過嗎?”
“沒有,他們從不在校內碰面。”
“那麼,除了金振宇之外,他在學校裡還有其他狐朋狗友嗎?比如低年級的不良學生?”
“林鴻不跟低年級學生來往,說是跌份。”
羅誠頓了頓,注視著她的眼睛,“你問了我這麼多問題,卻還沒告訴我,你究竟想知道甚麼?”
“我……”
曲南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視線移向窗外。天空陰沉著,雨勢沒有絲毫減少,接二連三地撞在玻璃窗上,炸開一片片細密的水痕。
“我想知道,作為加害人的他們,到底有沒有悔過之心。”
羅誠抿緊了嘴唇,神情更加嚴肅認真。
氣氛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
過了一會兒,曲南星開口道:“謝謝你學長,謝謝你今天願意過來。”
這句話不管怎麼聽都像是告別詞的開端,然而,卻似乎觸發了某個機關。羅誠忽然抬頭,直視著她,說道:“我可以幫助你。”
“甚麼?”
“你也在懷疑吧,懷疑129案,你媽媽的死因。”
“……甚麼?”
曲南星手一抖,高腳杯旁的方糖掉了下去,落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
“林鴻選擇你媽媽是不合理的。無論從路程長短,還是他聲稱的以搶劫為目的來思考,都無法解釋——”
“夠了。”
曲南星站了起來,臉上笑意全無,“謝謝你的好意,但這不是推理小說裡的偵探遊戲。”
她拿出幾張紙幣,墊在咖啡杯下面,語氣稍有溫和:“我來付,畢竟是我麻煩你過來這一趟。抱歉,學長,我該走了。”
羅誠自從被她打斷後就沒再開口,沉默地坐著,注視她的一舉一動。
曲南星拿起手機,如同逃離犯罪現場般迅速轉身,因為動作太急促,還被椅腿絆了一下。
“我知道,你那天去找過劉蔚。”
沉穩的男聲從身後傳來,很清冷,伴隨冷風捲著雨水撞擊在窗沿上的滴答。
曲南星停住了。
櫃檯後面的服務員抬起頭,投來好奇的視線,心想這要走不走的在幹嘛?看樣子是女方想分手,男的在挽留?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身後那人接著說道:
“你走了之後,劉蔚給我打了電話,他都告訴我了——關於你問他的那個問題。”
曲南星還是沒動。
“我不會跟警察說。”羅誠低聲道。
“那,他為甚麼要告訴你?”沉默了好一會,曲南星開口道。
“可能因為我是當時班上為數不多沒有參與霸凌的人。而且出於病情的原因,劉蔚想考醫學院,有時會找我諮詢學業問題。”
“他還跟你說了甚麼呢?”
“你跟蹤他回家,試圖進去跟他交涉的過程。以及……”羅誠頓了頓,“那名姓李的警察,一個月前找過他,說了金振宇被人打死的事。”
難怪他看到我那麼害怕,曲南星暗想,原來劉蔚知道金振宇死了。
她緩緩轉過身,羅誠依然保持著原有的坐姿,抬眼平靜地望向她。
果然,羅誠接著道:“他說害怕你會找他報復,因為雖然他在名義上是被迫參與搶劫,但實際也是從犯之一,而且沒有受到任何司法懲罰。”
“是麼。”
“他還說,很後悔沒有及時報警。”羅誠的語氣放緩了下來,像在安撫一隻渾身炸毛的貓咪,“如果能在被林鴻威脅的第一時間打110報警,你媽媽也許就不會死,他說,是他太懦弱了,現在除了懺悔甚麼也做不了。”
曲南星垂著頭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她低語道:“……算了。”
“抑鬱症患者的情緒波動常人很難理解,突然受到刺激後,相比普通人,也更不容易進行自我調節,所以……”
曲南星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這大概就是劉蔚自殺的原因。
她不禁啞然失笑:這麼說來,倒成我害的了,真諷刺啊。
“你有跟他說,其實你認識我嗎?”她問羅誠。
“沒有。”
曲南星:“也是,你如果說了,他可能從懺悔變成當場嚇死了,以為我連他唯一信任的同學都打通了。”
羅誠沒有接她的自嘲,沉默地看著她。
“不過你既然知道這事,居然還肯跟我見面嗎?你就一點不擔心,我跟他的死有關?又或者……如果劉蔚不是自殺呢?”
話音剛落,羅誠立刻說道:“不可能。”
“嗯?”
“你沒有殺劉蔚的動機。第一,和另外幾人不同,他沒有直接參與犯案計劃。第二,你還沒得到想要的答案。我猜,這才是你今天來找我的真正原因,劉蔚已經死了,而我是你能接觸到的唯一一個,認識林鴻的人。我說的沒錯吧?”
曲南星不置可否。
片刻後,她笑了笑,反問道:“他自殺前有再聯絡你嗎?”
“沒有。”羅誠搖頭,抬眼看她,“難道你?”
曲南星停頓了一下,決定坦白:“他給我發了一條簡訊,就在割腕之前。”
羅誠睜大了眼睛,“他說了甚麼?”
“讓我去他家一趟,還說看完簡訊就刪除。”
“你去了?”
“沒去。”曲南星說,“我那天有事不在家,而且他的態度轉變很突兀。如果有甚麼事情非說不可,發現我沒去,他後面應該會主動再次聯絡我,但我沒想到他會自殺。”
說完,兩人都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曲南星轉過身,揮了揮手。
“謝謝你願意幫我保密,不過……還是說聲再見吧。”
那邊店員支稜著耳朵終於聽到一句“再見”,失望地嘆了口氣,心說藕斷絲連半天最後還是bad ending嗎?可惜了這倆小情侶看著倒般配。
曲南星等了幾秒鐘,身後的人還是沒吭聲。
算了,再見不說就不說吧。她垂下眼睛,緩緩地邁開腳步,向店門口走去。
“林鴻改名了,他現在叫林嘉陽。”羅誠倏然開口。
這次,手機沒抓穩,砸到了她的左腳。店員吃驚地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