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腕錶 帶著他手腕的餘溫
“在想甚麼?”
頭頂傳來問候聲, 左溪月抬頭,自下往上看見商之緒的喉結和下巴。
他的喉結很大,說話的時候會輕輕顫動, 下巴兩側的骨頭窄而流暢, 他臉上沒甚麼肉,只有一層薄薄的面板覆蓋在骨頭上,硬挺有彈性。
左溪月收回視線,握拳藏了藏自己的指甲:“沒甚麼。”
她的美甲後緣已經長出了一小半甲床,裸色的美甲和淡粉的甲床顏色很接近, 她也就一直沒想起來換。
除了江天雅這種美甲愛好者,應該也沒人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商之緒目光落在她手背,又輕輕移開:“我覺得你原本的指甲就很好看了。”
左溪月背對著他扯唇——
老直男, 他懂甚麼。
不過她糾結的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而是另一件事。
“真的嗎?”
左溪月旁敲側擊:“你真這麼覺得?我不信。”
商之緒走到她身側,沒碰江天雅的椅子,重新抽出一把椅子坐下:“為甚麼?”
“那你能記得我不做美甲的手嗎?”她攤開手,舉在半空, 陽光從指縫灑落,掉在她臉上。
商之緒愣了一下,沉吟:“沒有,這幾年你一直都留同一款指甲。”
左溪月眼中流露出思索。
連續幾年, 同一家店, 同一個款式,對一個連保險櫃都要大櫃套小櫃的人來說, 這真的是無心之舉嗎?
她不知道。
但她明白,在不瞭解內情的時候,遵循原有規律做事, 大機率不會出錯。
左溪月掩下眼中神色,抬手虛虛抓了一把陽光,又張開五指:“哦。下次還做。”
“呵。”
商之緒倒是笑了一聲,不知為何。
左溪月沒聽出他笑裡有甚麼嘲諷的味道,也就沒管他。
“喂!”
不遠處,已經翻身上馬的江天雅雙手放在嘴邊:“禁止交流感情!都給我上跑道!”
她中氣足,嗓門尖細,遠處三三兩兩的人紛紛側目打量他們,連馬都在看熱鬧。
其中一道視線格外炙熱,左溪月不用看就知道是黎默。
左溪月假裝撩頭髮遮住半邊臉,實際上她的位置靠裡,遮不遮都不會被看見。
因為有坐在外側的商之緒替她擋著,他肩寬背闊個子高,很容易就能擋住她。
反正他對外臉皮一向很厚。
商之緒站起身,抬手錶示自己聽到了,然後轉頭看向左溪月:“要騎兩圈嗎?那裡有新手跑道。”
左溪月點點自己的額頭,用動作告訴他自己有傷在身,不便行動。
商之緒愣了一下,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點在她指過的地方:“這樣?”
左溪月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好笑地拍開他:“我說我傷沒好,不方便運動。”
“不好意思。”
商之緒收回手,手指蜷起。
他站了兩秒,然後沉默轉身,走了幾步路之後忽然又折返回來,把腕錶解下來,放在她面前:
“在更衣室的時候忘記摘表了,辛苦你幫忙看顧一會兒。”
左溪月伸手接過,他的表很乾淨,圓潤的金屬上還帶著他手腕的餘溫,背面摸起來溫溫熱熱,正面卻是金屬的冰冷。
她把表扣在自己手腕上:“知道了。”
有點重,有點大,他為甚麼那麼喜歡戴?
一抬頭,左溪月才發現商之緒還在看她,臉上寫著欲言又止。
“怎麼了?”
她陰陽:“啊,忘記了,您的東西金貴,不喜歡別人碰。”
左溪月把表放在圓桌上,雙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好,我不動了。”
商之緒臉色更難看了。
他垂眸,單手拎起腕錶,扣在她舉起的手腕上,熟練地扣好錶帶。
他的腕圍對左溪月來說大了不少,極具重量感的腕錶從手腕滑落,卡在她小臂中央。
“我沒那意思。”
他扶了下眼鏡,轉身離開。
左溪月戴著他的表,豎著的手臂一時都忘記收了回來,沉重的腕錶墜在她手腕,銀色金屬微涼。
“左小姐,”王馳不知道從哪竄出來了,“我做了杯氣泡水,您要不要賞臉嚐嚐?”
他端著一個小巧的托盤,盤裡放著一杯粉色飲料。
左溪月回神,漫不經心垂下手臂,鬆垮的男士腕錶隨之垂落,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不需要。”
她現在是徹底不接受外面的食物和水了,尤其是男人遞來的。
“沒關係。”
王馳倒是沒在意,把托盤往桌上一放,就半蹲在她座椅旁邊,掏出不知道哪來的小扇子給她扇風:“您在看甚麼?”
左溪月在看商之緒,他騎馬的動作很優雅,但馬兒一直在散步,和旁邊賽道風馳電掣的池遠真比起來簡直稱得上歲月靜好。
“您在看池少爺?”
王馳眼神微妙:“您知道嗎?他騎的馬不是俱樂部的,是天雅小姐連夜從外面弄過來的,本以為是匹好馬,沒想到……”
遠處的池遠真忽然臉著地跌下馬背,用狼狽的動作詮釋了王馳的弦外之音。
左溪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池遠真想爬起來又怕被馬蹄子踩踏的樣子,心裡舒坦多了。
兩個陪練師面色驚慌,動作卻不緊不慢,直到池遠真在沙地上打了幾個滾才出手救他。
被扶起來的池遠真連路都走不好了,軟著腿朝左溪月這邊走來,等距離她十來米的時候才抬頭,然後愣在原地:
“左、左……你怎麼在這?”
他語氣不太客氣,帶著明顯的尷尬和惱羞成怒,似乎被她看見剛才的醜態是一件很難堪的事情。
左溪月聳肩:“我記得這裡是江家的地盤。”
池遠真甩開兩個陪練,理了理衣領,臉色緩和不少:“我只是沒想到您會來這種場合。”
“那我應該出現在甚麼場合?”左溪月笑問。
池遠真愣了一下:“更……高雅的場合?”
左溪月捂了捂嘴,又挑眉打量他兩眼:“他們沒說錯,你果然……”
她打住,沒再說下去。
“我怎麼了?”
池遠真卻有點急了:“我只是不太擅長騎馬而已,但我從小到大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生意上的事情也……”
“好了好了,”左溪月打斷他,“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謊報年齡裝嫩上學,成績可不得名列前茅嗎?
她能感受到有人在看這裡,她既不想和池遠真聊天,也不想和他坐在一處,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他能繼續在馬背上丟人。
“是沒關係,”池遠真一屁股坐在她對面,沒頭沒腦地問,“令弟還好嗎?”
左溪月視線一頓,沉沉看向他,神態自若:“怎麼莫名其妙說起他?”
池遠真面色複雜,壓低嗓音道:“看他不勝酒力,關心一下罷了。”
左溪月暗自翻了個白眼。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側就落下一道陰影:“水。”
一杯液體被放在圓桌靠近池遠真的地方,左溪月扭頭,看見黎默站在自己椅子後方,她只要伸伸胳膊,就能碰到他的大腿。
池遠真下意識握住了那杯水,又瞬間鬆開:“你誰啊?”
黎默不說話,低頭看左溪月。
左溪月看了他一眼:“我的保鏢。你有甚麼異議嗎?”
“給你倒水,”她搖搖頭,微笑,“算他屈尊了。”
左溪月說完,池遠真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左小姐說笑了,只是一個保鏢……”
他說到一半,又換了個說法:“不過左小姐的人來送水,那就讓我自戀一把,姑且認為是左小姐的吩咐。”
“左小姐,我不是那種小氣的人,您遞來的東西,我一定喝。”
池遠真端起水杯,朝她一點,然後抬頭一飲而盡。
左溪月看了黎默一眼,他神色沒有半點變化,臉上看不出一點被人輕視的恥辱。
“嘶……”
池遠真猙獰著放下水杯:“很獨特的味道,不愧是江小姐的私人吧檯。”
“左小姐,”他假裝擦擦嘴角,“既然你我都沒興趣騎馬了,那不如一塊轉一轉?我知道這裡有片花園,種的都是進口名花……”
“左溪月!”清脆的女聲驟然出現在賽道邊緣,打斷了池遠真的邀約。
江天雅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大馬,昂首挺胸:“你們幹甚麼呢?”
附近人少,她這一嗓子只吸引到了商之緒的目光,他不遠不近地看著左溪月,胯下馬兒不耐煩地轉圈,想要走遠,卻被他牽著韁繩制住。
“江小姐,”池遠真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我和左小姐多少都算病人,今天赴約不過是看在你江家的面子上,再逼人騎馬,可就過分了。”
“狐假虎威。”
江天雅扯著韁繩,看向左溪月:“聽到沒,都是你帶的頭。”
“那個誰,小黑皮,去,帶你左小姐選匹馬,溜達兩圈,做不到就滾。”
“還有你,”她舉著馬鞭指池遠真,“左溪月都能上,你憑甚麼歇著?難不成是補過頭了體虛……”
“江天雅!”
池遠真憤憤嚎了一嗓子,偷瞄左溪月一眼,然後竟然真的乖乖走向了賽道邊拴著的棕馬。
而王馳的動作也不慢,左溪月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拎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護具走來了:
“姐姐,這些護具穿起來比較麻煩,要不要我幫您?我很有經驗的。”
左溪月無奈:“我沒說我要騎。”
王馳一愣,示弱道:“可是天雅小姐吩咐了,如果我不能帶您上跑道,我就……”
左溪月想說這跟她有甚麼關係,又不想誤傷他這個局外人,扯了一隻護肘亂戴。
江天雅幹嘛非讓她騎馬?
還有池遠真,三言兩語就想借她的光?簡直放屁。
單手難操作,旁邊的王馳剛想伸手幫忙,另一雙手卻來得更快。
“應該這樣綁。”黎默站在她身後,雙臂環繞住她,輕車熟路戴好護肘。
他雖然注意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但這個動作實在有些曖昧,左溪月一邊任他擺弄她的護具,一邊下意識抬頭向遠處張望。
商之緒下馬了。
他朝左溪月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