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神墓
“陛下,王后的身體,恐怕時日無多了。”
一群宮廷御醫在看過病床上躺著的木文薩後,他們紛紛搖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醫生站了出來,告知了阿拉里克這個沉重的訊息。
病床上的美人臉色慘白,毫無血色,一隻無瑕的玉手無力的耷拉著,她的胸口起起伏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花費了巨大的力氣。
阿拉里克蹲下身,那雙深情的藍眼睛倒映著她病弱的臉。
“你們說甚麼,你們在胡說些甚麼?”
他顯然不信,暴跳如雷。
“她不會死的,如果她死了,我讓你們所有人都陪葬。”
幾名御醫白了臉色,但那位站出來的老醫生不愧是身經百戰的,他仍然不卑不亢,禮貌又得體,嘴裡輕輕的陳述著。
“就算我們都陪葬,我們也改變不了結局,請陛下您,早日做好心理準備。”
“滾…都給我滾…”
聽他這麼說,阿拉里克徹底失控了,將床邊的櫃子和花瓶搬起就砸。
凱爾見狀,趕緊遣散了幾名醫生,保住了他們幾個的小命。他自己本想留下勸兩句,但是看見木文薩起來了,木文薩暗示他先出去。他躊躇了一下,嘆了口氣,守到門外去了。
“阿拉里克。”木文薩輕聲呼喚他。
聽到熟悉的聲音,他慌了一下,立馬放下手裡的花瓶,飛奔過去,牽住她的手,語氣那麼溫柔,話卻越說越快,逐漸語無倫次,“你醒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救你,求求你千萬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一定不要放棄,求求你不要再吃那個東西,你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她痛苦的閉上眼睛,“阿拉里克,夠了。”
說完後,她看見阿拉里克彷彿抽乾了所有力氣,扶著床頭,身子搖搖晃晃,嘴裡不停的重複著,“夠了,夠了……”
她於心不忍,拍了拍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不,不夠,我一定要救你。魔盒,我的魔盒,我還可以許願…”
聽了這話,木文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嚎啕大哭,“不不對,我怎麼忘了,魔盒消失了呀。”
命運好像在跟他們開玩笑,把他們往絕路上趕。而木文薩,她如同一位命運的操盤手,直到如今,一切,包括她給自己選擇的結局,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哭著哭著哭累了,他轉過頭來,死死的握住了木文薩的手,語氣堅定。
“雖然魔盒消失了,但是你相信我,我還有辦法,我有辦法……”他眼睛紅紅的,那麼鎮定。
一日後,木文薩坐在馬車上,阿拉里克駕駛著馬車,他們扮作普通夫妻,從科裡夫的王城出發,離開了這裡。
臨走之前,阿拉里克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找到詭計之神,就還有辦法,就算沒有魔盒,我也可以跟他許願,讓他將我剩餘的壽命一分為二,我要和你一起死。”
果然,就像木文薩計劃的那樣,他會帶著自己去找萊塞爾,終結這一切。
馬車緩緩行駛,木文薩身體很虛,失去神樹後,她也失去了大部分的魔力,變得像普通人一樣弱不禁風,甚至不如一個普通人。
前往雪山一路上的路坑坑窪窪,這裡久經戰亂,沿途的大部分屋子都空了出來,風吹日曬,連房門都塌了。
木文薩看著這些蕭條的景象心痛不已,心裡有一些疑問,不知不覺問出了口。
“當初想要成為國王,初衷是甚麼?”
也許是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問,阿拉里克有些錯愕,但也老實回答了,“是為了,娶到心愛的姑娘,為了與她共度一生。”
“那…你沒有娶到心儀的姑娘嗎?”
“娶到了。”他苦笑著,“可是我的姑娘好像不愛我了,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挽回她。美麗的小姐,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
木文薩閉上眼睛,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半開玩笑地說:“戒掉你的貪婪和不知滿足。”
阿拉里克也跟著笑了起來,滿是玩笑的口吻,“哦~貪婪…不知滿足…原來如此。”
看著他的強顏歡笑,木文薩心裡寡淡如水,不知怎的,她想起某本書上所說過的一段話。
年少時不能遇到太驚豔的人,不然你總是會念念不忘,哪怕那個回憶裡的人早就爛掉了。
這句話用來形容阿拉里克再好不過。
“咳咳…”她咳嗽兩聲,獨自在顛簸的馬車裡閉目養神,沒再說話。
他們快馬加鞭,馬車在半個月之後終於順利抵達了雪山邊緣,如夢如幻的冰雪世界,乾淨得不似人間,彷彿驚擾這裡的人,才是汙染源。
也是,像他們這種罪孽深重的人,可不就是一塊汙染源嗎?
木文薩自嘲地笑了笑,阿拉里克正揹著她,聽見笑聲,回過頭來好奇的問。
“怎麼了?是不舒服嗎?”他以為是木文薩毒發,不由地緊張起來。
“沒甚麼,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
她沒有解釋太多,默默的環住了阿拉里克的脖子。
感受到她的依賴,阿拉里克心情大好,即使沒有馬車,他的腳步也走得越發穩健。
奇怪的是,整座雪山那麼高大,連綿不絕,可他們沒走多久就感覺自己已經走到了半山腰,像是有魔力正在助他們前行。
“木文薩,你說,是不是有神明在幫助我們。”
是啊,身後正跟著一個火神,火神正用魔力為阿拉里克縮短距離,只是這些她不能說而已。
“沒有,你應該是感覺錯了,我們還沒走多遠。”
“是嗎?”阿拉里克將信將疑。
她回頭望著身後若隱若現的紅色影子,沒說甚麼,暗自用手臂將阿拉里克摟的更緊,嗅著他頭髮裡的皂角香味。
阿拉里克心裡一片柔軟,但見她對話題興致缺缺,也沒再說甚麼。
就要快到穹頂時,天寒地凍,突然下起暴風雪,寸步難行,他們被吹得只能躲在樹幹後面。
“嘩啦…”
一個沒留神,阿拉里克滑了一跤。
“不好!!”
木文薩感覺到一股失重感,昏沉的腦子一下就清醒了,她睜開眼,入目就是一塊藏在雪下的,銳利的石頭。
阿拉里克則因為慣性,朝著另一個方向倒去,他的身下是雪坡,倒下肯定會從山坡上滾下去。
木文薩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那塊石頭很鋒利,若是真砸到了,她的腦袋怕是要開瓢。
他拼命的伸出手,想要去抓木文薩,然而自己都站不穩,又怎麼抓得住別人。
不知為何,這一瞬間,她竟然有些解脫,心裡想著,若是兩人都死在了這裡,戰爭可能就真的結束了。
再也不會有痛苦…
她閉上眼睛,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出現,反倒是熟悉的懷抱,籠罩著她。
但身體的慣性,還是控制不住地朝著那個地方撲去,在砸進雪地的瞬間,她睜開眼睛。
“阿拉里克,阿拉里克!!”
也不知道他用了甚麼方法反應得那麼快,他替木文薩捱了那塊石頭一下,鮮血流淌,如同一朵雪地盛開的紅梅。
木文薩將他扶起來,石頭砸進他的頭顱裡,她看見傷口的位置,鮮血止不住地流,頭顱還凹進去一小塊。
她瞬間慌神,用自己僅剩的那點魔法拼命的想要為他治療,奈何現在的自己,能力太過有限。
“救你…救你…”
都已陷入昏迷,嘴裡還不停的咕噥著。
“木文薩,木文薩…”
可是,阿拉里克,這一切,皆是你我咎由自取。
她欺騙了阿拉里克,她其實根本沒有吃甚麼毒藥,即使成不了神,她也不會是人類。
“阿拉里克,我們下山吧。”
捧著他被血糊花的臉,木文薩痛哭流涕。
“不行…不行,我要救木文薩。”
他的身體彷彿有千斤重,怎麼也不肯離開。木文薩試著想去搬動,但沒成功。不遠處,奧賽克斯出現了,他想搭把手,也沒搬動。
“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連神明都覺得奇怪。
“是執念,當一個人的執念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他會將自己困在原地,誰也動搖不了。”
“那看來,他還挺愛你的,小姑娘。”
奧賽克斯冷呵一聲,也不知是不是說的反話。
“奧賽克斯大人,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年紀大了,還活的那麼瀟灑自在,沒心沒肺,一點煩惱都沒有。”
奧賽克斯聽出她語氣中的諷刺,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如今已經到了雪山,雪山雖然廣袤,但是能藏神的地方只有一個,你也知道,不需要阿拉里克再帶路。大人與我的約定,應該也算是達成了。我們就在此地分別吧,我會帶著阿拉里克離開。”
“哦,你確定不需要我的幫助?他現在深受重傷,可不一定能活著走出這雪山。”
木文薩搖搖頭,“不用了,我們就此分別吧,我會帶他走。”
“好…”火神沒再強求,化作一縷焰火消失。
雪山冰凍了千萬年,雪地底下埋藏了多少亡魂,數都數不清。從神國到如今,繁華起起落落。
木文薩駕著阿拉里克,她小小的身體將阿拉里克扛在肩頭,每走一步,雪地就滲下去一個深深的腳印。
雪沿著靴子鑽進去,將她的腳掌凍得毫無知覺,而她肩膀上扛著的這個人,額頭上的窟窿雖然沒有再冒血了,但體溫卻燙得嚇人,將他肩頭的雪花都融成了水滴,沿著衣角一滴一滴滴落。
他們大概是出不去了,她有這種預感。但總歸還是要嘗試一下的,大不了一起死,早在遣散奧賽克斯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好了。
她一聲沒吭,咬著牙,一步一頓往前走。
阿拉里克很重,她能感覺到自己好像揹著一個大鐵錘,每一步都像是要壓彎她的脊樑骨,但她不會倒下。
如果沉重是因執念帶來的,那是不是消除執念,就能消除沉重。
她開始試著與阿拉里克說話,就算沒有用,在臨死之前至少兩人不會留下遺憾。
“阿拉里克你知道嗎,冥界的水圍繞著安息城週轉,七天是一個迴圈。如果你死了,七天之後,你就將永遠與我分隔在兩個世界。”
有效果,肩膀上的人感覺輕了一些,睫毛抖了抖,她繼續往前走。
“我也忘了告訴你,神墓是人類無法踏足的淨土,即便我們究極一生,也觸碰不到那裡。而詭計神,他的陰謀將會被奧賽克絲瓦解在神錘之下,就算沒有我們,他也會受到懲罰。”
說著說著,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印,似乎比剛才的腳印深度又淺了一些,應該阿拉里克的體重再次輕了一些。
低頭看向身邊的人,雖然毫無知覺,但那道淺淺的呼吸還在提醒著她,阿拉里克還活著。
可惜,他們並不幸運,沒走多久就下雪了。歸去的路不同來時,沒有奧賽克斯的幫助,他們不會像來時路那樣走兩步路就能走到半山腰。
但木文薩不後悔,阿拉里克算計了巴巴扎爾,奧賽克斯的怒火一定會波及到他,還不如讓兩人死在雪裡,給個痛快。
雪越下越大,每一朵雪花都冷冷地拍在她臉上,像是要將他們埋葬在這裡。
無所謂,埋在這也好,這樣至少,他們永遠都在一起了。
她停下腳步,口鼻冒著濃濃的白霧,望著頭頂翩翩的雪花。
“阿拉里克,你知道嗎?其實我是個騙子,我根本就沒有中毒,我也不會死,我會好好活著,至少陪你走完這一輩子。”
“你這個傻子……我騙了你,你卻連死都要護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