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聯姻
“木文薩,他居然讓我娶瑟薇安,更離譜的是,我父王居然同意了,讓我哪裡也不許去,乖乖等著娶妻。你說我現在像不像一個被逼婚的公主,一點自由都沒有……”
達米爾長達一萬多字的控訴洋洋灑灑寫了很長一篇,字字句句都能感覺到他的委屈。
她默默嘆了口氣,頭頂的禮帽,白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也遮住了她的無奈。
“小姐,瑟薇安公主來了。”
唯有露露,依舊與她相伴,不離不棄。
“嗯,我知道了。”
她提起寬大的裙襬,雍容華貴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美則美矣,卻限制她大部分自由。就像這奢靡的皇宮,如同一個華麗的金籠,困著夜鶯。
阿拉里克每晚都來,他們耳鬢廝磨,他們繾綣相依,如同一對普通人夫妻,在每一個夜晚互訴衷腸,就像童話裡的愛侶。
她的脖子上還沾著昨日的痕跡,縱使愛人眼裡的光不一樣了,可她始終愛他,接納他。
瑟薇安抬起頭,看見的就是她越發風情萬種的模樣。
她從門外走來,身後的一切都彷彿變得暗淡、模糊,全世界的光芒都籠罩在她周身,神祇降臨。
連帶著她脖子上那些若有若無的痕跡,燦爛熱烈開放的桃花,都會讓人覺得是褻瀆。
褻瀆一位神明,是要遭天譴的,她心想。
但,就算是她,也會情不自禁。
“木文薩小姐。”瑟薇安微微一笑。按照規矩,已婚的女士是不應該再被叫做小姐的,但瑟薇安偏不遵守這條規定。
從前她也不懂事過,現在…她只想跟木文薩好好道個歉。
“瑟薇安,你的事,我很抱歉,不過我會勸他。”
料到瑟薇安會想說甚麼,木文薩率先丟擲話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瑟薇安笑了笑反倒是搖了搖頭。
“我並不是來找您幫我求情的,這是我的命運,王室把我養大,如果沒有這個家,我就是個連長大都困難的孤兒,聯姻是我的命運,遲早有這一天,我坦然接受。”
木文薩以為她是在自諷。
“其實你不用如此悲觀,我會幫你找阿拉里克好好談談,畢竟事關的另一位主人公也是我和他的共同好友。”
瑟薇安繼續搖頭,笑意更深,“我並非在搪塞你,我是認真的,不過可得苦了達米爾殿下陪我一起受苦受難,忍受流言蜚語。這一點,我倒是希望您能幫我好好勸勸他,希望他能暫時接納,忍受一下我的存在。”
“為甚麼?”木文薩不明白。
瑟薇安勉強笑了笑,“就當是我欠阿拉里克的,欠你們的吧。”
人人都崇尚自由,愛情,並將其吹噓得高於一切,連她也不例外。為甚麼瑟薇安會心甘情願成為棋子,成為犧牲品?
她更清楚阿拉里克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獻祭了親情,變得冷漠,與誰對誰錯都沒有關係。
“你沒有做錯甚麼,瑟薇安。”
她聽了心裡有些難受,胸腔裡那股氣,總是悶悶的壓在心頭。
“錯了就是錯了,我認的。”瑟薇安淡淡地說,“小時候,我得知了離家出走的阿拉里克是王子,於是就想榜上他的大腿,沒有經過他的允許,隨意跑進王宮裡。結果,被國王一眼看中,收作養女。”
頓了頓,繼續說,“你知道他那時看我的眼神是甚麼樣子的嗎?你猜猜看。”
“那一定不友好。”木文薩回想起國王每次看自己時噁心的表情,眉頭緊鎖。
“是啊,我那時才幾歲,很多是非都不懂,但我記得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婚禮上他看你的眼神一樣,一樣的噁心,令人作嘔。是先王后靈機一動,她抱住了我,懷抱那麼溫暖,她對國王說,這個丫頭金髮藍眼,長得就跟陛下您一樣,說不定是有緣,不如收養了吧,萬一將來局勢動盪,需要一個公主出去聯姻……”
“她真仁慈。”
這是木文薩從除了阿拉里克之外的人嘴裡聽見那個女人的事蹟,一樣的令人動容。
如果不是時過境遷,對方已經死去多年,木文薩真想認識認識她。
“是啊,她真仁慈,我們能夠平安長大,多虧了她。”
她雙眼逐漸失焦,彷彿眼前已經再次見到那位神奇女士,看見她坐在花壇邊上笑。
“可她也不會願意看見你真的去和親,為甚麼會同意阿拉里克荒謬的計劃,為甚麼不讓我阻撓他。”
“因為啊,木文薩小姐,你難道不覺得嗎?”
“覺得甚麼?”
“留在一個終將走向滅亡的國家,在一艘破洞的船上祈求神明庇佑,難道不是獨自划著小木舟離開更好,趁此機會到外面去,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呢?”
木文薩看見了她眼裡對自由的渴望,原來,自由的理解,對每個人都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科裡夫一定會走向滅亡。”
她撩了撩頭髮,手指上一枚岩石打磨光滑的戒指亮了一下,戒面潔白,雖然不算珍貴,但很適合她。
“因為摩迪凱告訴了我,科裡夫國運已盡,這是他最後的預言。他不會出錯,我相信他。”說完,又有些抱歉地說,“你不會覺得我很絕情吧,知道國家即將走向滅亡,就一走了之。”
“不會。”木文薩只覺得這是人之常情,只是……“摩迪凱的預言,你當真那麼相信他?”
“他不會出錯,我相信他。所以,拜託您,替我勸說達米爾殿下暫時接納我。”
“好,我答應你。”
她尊重瑟薇安的決定,無論是誆騙她的也好,認真的也好,她都尊重她。
臨走時,二人站在宮殿門口,看著滿庭花開花謝,看著長廊頭頂密密麻麻的藤蔓綠葉遮住了熱烈的天光,投下細碎的片羽。
“其實我啊,今天來,還有另一件事想說。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一直耿耿於懷,很想得到你的寬恕。”
無論是甚麼,當兩個人的關係走到盡頭,恩怨也該了了。
“不用說,我原諒你。”
還沒等她開口,木文薩搶先了。
“你都不問問我,是哪件事嗎?”瑟薇安有些驚訝,漂亮的藍眼睛蒙上了一圈旖旎的水汽,有些美的不真實。
“無非,就是他去月光森林找獨角獸那一次,你當時是故意想要把他引到我那去的,對嗎?”
“對…沒想到你真知道。”瑟薇安點頭又搖頭,失笑。“可惜我縝密的計劃就像過家家,還被達米爾殿下纏上了,光榮出師未捷。”
她看起來很無奈,如果沒有“公主”這層身份,如果不是為了一塊麵包不得不偷溜進王宮,瑟薇安一定會是一隻自由的蒼鷹。
“他情商不太高,有時候,是挺招人煩的。你多擔待…”
如她所願,木文薩寫了信給達米爾。
“達米爾,瑟薇安希望你幫助她逃離科裡夫,你答應她。”
與達米爾的長篇大論相比較,木文薩的回信不過寥寥數字,簡單足夠。
達米爾不會拒絕她的請求,話多話說,結果都不會改變。
白鴿放飛,帶走了來自遠方的訊息。
她站在落地窗前久久佇立,直到熟悉的人,熟悉的氣息,從身後環繞住她。
“木文薩…?”
“嗯……”
窗外,遠方海面的燈塔若隱若現。
和以前一樣,木文薩的話不多,她習慣性的被動,沉默地接納一切,一如地母神的包容。
“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他問。
甚麼時候?其實木文薩自己也說不清,或許也有那個夢的影響,心理潛移默化的覺得夢裡的人就是阿拉里克,讓她總是時不時對阿拉里克產生關注,遙望著他的一鼙一笑。
但若是問她,恐怕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愛是一種感覺,不是言之語口,而是言出有行,甚至無需言。
不過聽到阿拉里克這麼問,她倒起了逗他玩的心思,反問他說:“如果我說我不愛你,我看上的是你的臉,還有你國庫裡的金子,那你會怎麼辦?”
“唉……”卻聽見身後的人長嘆一口氣,語氣極其遺憾,“那我就只好,想辦法讓自己的臉更好看,想辦法賺更多的錢,讓你想要的永遠都能得到滿足,這樣你才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伊琳娜小姐說,男人最會花言巧語,我才不信。”
“那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想讓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嗎,還是說,想要一些更實際的東西?”
阿拉里克,聲音帶著些許委屈,悶悶地傳來。
“那如果,我非要你證明呢。”
她也是突然較真,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她從未體驗過人類的感情,也不懂愛,只覺得身不由己。
常常聽人說,愛情就是失控,她也想知道,阿拉里克會為她做到哪種程度。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希望你放棄現在的一切,放棄科裡夫,我們一起,就我們兩個,到森林裡生活,或者去別的地方,艾瑞迪亞之外,海天之間,龍巢……哪裡都可以,你……會願意嗎?”
身後的人,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