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向死而生
“噢~我親愛的殿下,您終於想好了,那麼首先,您的願望是甚麼?想要獻祭的又是甚麼呢?”
外面是戰火紛飛,無數的流星雨點打在阿拉里克頭頂的屋簷上,發出“簌簌”的,像風一樣的聲音,其實是無數紛飛的火箭。
門外一片喧鬧,敵人氣勢高昂,幾乎勢不可擋,打的艾瑞迪亞節節敗退,大部分計程車兵都已經撤離。門內是一片死寂,阿拉里克沒有回答魔盒的問題,自顧自的陷入了沉思,面如死灰,像是落入了某種不能醒來的噩夢。
再過兩日,他們也要撤退了。前提是,他們還能走得掉。
這根本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爭,敵人會拿到毫無懸念的勝利,根本沒有必要垂死掙扎。
一半的兵權,他手裡甚至只有科裡夫一半的兵權。那些士兵,昨日還眼睜睜的站在他身邊同他說話,喜笑顏開的叫著他殿下,今日就……支離破碎的,倒在了這片土地上,鮮血染紅了泥土。
都是那個國王,如果不是他,事情怎麼會走到如今這一步。讓他眼睜睜的看著木文薩嫁給別人,又即將賠上自己的性命。
他必須要活著回去,哪怕自己的理智被慾望吞噬。
他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目光慢慢變得堅定。
“我能獻祭甚麼?”
魔盒低笑,“當然是甚麼都可以,只要是你擁有的,親情,愛情…還有達到一定數量的財富,甚至生命和靈魂。不過我提醒您,除了生命和靈魂之外,其他的東西,您最多獻祭兩次,唯有生命和靈魂才最珍貴。”
“好,那我要獻祭我的親情,換……我們剩下的人全部平安回去。”
“還有……我要國王的命。”
“呵呵……”魔盒又輕輕的笑了,這次的笑意,顯然帶著些許得逞,“您獻祭一個東西,按理來說,我只能實現你一個願望,但看在你我初次合作的份上,我就贈送送你一個願望,你的願望,我接了。”
說完,就悄無聲息的隱去身影,消失在空氣中。
田野裡的蛙,發出夏日第一聲蛙鳴時,科裡夫進入了蓬勃生長的季節。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靜謐的夏夜,群星閃耀之時,國王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靜,翌日女僕來伺候洗漱,才發現身體已經僵硬。
“啊……!!!!”
一聲尖銳的慘叫,自二樓城堡主臥散開,幾千米外都能聽得見。
“王后,王后……不好了。”
十分鐘後,宮廷女僕長噔噔噔地跑了過來,語氣急切,跑得小口喘著粗氣。
露露正在給木文薩梳頭,她這麼火急火燎地衝進來,嚇得露露手裡的梳子都掉了。
“甚麼事這麼慌張?”
露露張口就想指責對方一番,然而當她看見女僕面色蒼白,就知道有不好的事發生了,話到了嘴邊,沒發。
“露露,讓她說完。”木文薩起身,走到女僕身邊,拍了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又讓露露去倒了一杯水,“慢慢說,發生了甚麼事?”
“國王陛下…陛下他……”
她的語氣慌亂極了,但木文薩聽了也只是莞爾一笑,淡淡地問。
“他怎麼了?”
“死了……陛下……死了……”
木文薩笑容僵住了。
三日後,阿拉里克凱旋迴歸。
他們沒有走正門,沒有驚擾民眾,回來的人也不多,木文薩站在城堡二樓就能看得到隊伍的頭尾。
粗略估計,頂多幾百號人。
她心裡有諸多疑問想問阿拉里克,國王為甚麼會死,戰爭勝利了嗎,還有…他與莫嘉娜…完婚沒?
問題太多,以至於當兩人面對面站在一起時,卻甚麼都沒問出口。
國王的屍體陳列在專門的教廷,在無數的鮮花與常青藤簇擁下,國王靜靜的躺在那兒,面目慈祥。
這人猙獰的一輩子,也就死了,才看起來和善。
陳屍三日,明天就要下葬了。
木文薩穿著一條黑色長裙,頭戴著漂亮的黑禮帽,用黑色的面紗遮住面龐。這一身打扮,將她的氣質襯托得更加神秘,越發迷人。
自從婚後,她變得沉默寡言,變得……越來越像一位人類女性,婚後的人類女性,被生活的沉重壓彎了腰,失去了喜悅。
“木文薩,你還好嗎?”
大祭司正在主持儀式,王室成員站在前排,阿拉里克就站在她身邊,和其餘幾位公主王子一起。
但鑑於兩人的關係,其餘人默契地讓出了一部分距離,讓他們能夠單獨相處。
她看見阿拉里克的喉結一直在滾動,像是反覆咀嚼某些話,想說,又說不出口。
她又何嘗不是呢,想說,哪裡說得出口。
“我挺好的,你呢,戰爭勝利了嗎?”
“沒有…我們打不過他們,恐怕不出一週,他們的軍隊就將踏足科裡夫的土地。”
明明是危言聳聽的話,木文薩卻心如止水,感受不到一絲恐懼,甚至心裡有些釋然。
“是的?那殿下,準備怎麼辦?”
她不知他們的關係何時變得如此生分,但一開口,就忍不住將距離拉遠。
阿拉里克顯然被她冷漠的態度刺痛了,那雙水藍色的眼睛,那隻瞳孔,如同海水裡垂死掙扎的難民,在水平面上起起伏伏。
他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卑微的道歉,祈求,“我……我……對不起。”
“你沒有做錯甚麼,阿拉里克。”木文薩見不得他這樣。
“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無能,以後不會了,求求你相信我。”
四周的白燭明滅,大祭司正在吟唱,他們的對話就藏在摩迪凱的聲音間隙中。
“這些都不重要…我都能理解,我能夠理解的,阿拉里克。”
她覺得有些累,接連幾日都是這樣的儀式,每一次她都必須盛裝出席,以國王遺孀的身份。
外界已經流言四起,她雖然不怎麼接觸,但這並不代表她不知道。
他們都在說,木文薩是一個魔女,吸乾了國王的精氣,吸走了他的靈魂,是一個會帶來災厄的魔女。
甚至有人說,科裡夫馬上就要亡國了,邪惡的魔女很快會讓荊棘佔領這裡,土地很快會變得貧瘠,海邊也捕撈不到游魚,會變得不能居住。
她承認,國王死了,她一點也不難過。但這並不代表她會高興,就連外面的人都能察覺到國王的死有蹊蹺,她又怎麼會感覺不到呢。
她生氣一口氣,感受著氣體湧入胸腔,撫平跳動的心臟,這才覺得好受一點。
“阿拉里克,你用它了”
她沒有用疑問的口吻,魔盒消失,國王暴斃,如果這都猜不到真相,那估計她也可以回爐重造了。
“嗯……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停地道歉,淚溼了眼眶,而摩迪凱的咒語吟唱剛好唸到高潮。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對國王這個父親有諸多不捨,孝心感天。實則,真正殺死國王的人,也正是在場哭的最傷心的一個。
他的眼淚不為國王而流,而是因畏懼木文薩離開而流。
魔盒的繫結是終身的,直到生命的盡頭,它與宿主就像是與荊棘纏繞的樹幹,密不可分,同生同死。
只是魔盒隨時可能復生,只要它找到下一任宿主,只要詭計神還活著,隨時會有新的魔盒出現。
可是阿拉里克啊,他作為阿拉里克的人生,就只有這麼一輩子。
他怎麼能那麼傻,為甚麼要用魔盒來達成這種心願。就為了殺一個呆頭呆腦,愚昧至極的國王?這太可笑了。
“你不必跟我說對不起,告訴我,你獻祭了甚麼,又換來了甚麼?”她將自己的臉埋進黑紗中,黑紗朦朧,阿拉里克看不見她的淚水,這樣就好。
“親情,我獻祭了自己對親人的感知。換來的是……換我們平安回來,以及,殺了……你已經知道了。”
“平安回來?所以你差一點就回不來了,是嗎?”
“對…”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解釋,“如果不這麼做,我就回不來了,你就會失去我,我是迫不得已的。”
“可你為甚麼要殺死國王?為甚麼要多獻祭一份東西?”
“我沒有,”他下意識否認,但是又覺得否認的不對,拼命地搖頭。
“沒有甚麼?”
唯有木文薩,始終堅定。
“我沒有多獻祭一份東西,殺死國王,是魔盒贈予我的另一個願望。我想他死,他必須死,他卑鄙無恥,搶走了我的東西,我恨他,我非常恨他,他必須死,木文薩……”
看著他逐漸偏執的目光,木文薩卻笑了,“是嗎?那你告訴我,殺了他之後呢?那以後,沒一個擋在你前面的人,只要是你無力解決的,你都要像今天這樣,向魔盒許一個願,然後除掉對方嗎?”
“不……不是的,我不會那麼做,我不會再許願了,我保證,請你相信我。”
木文薩的一滴眼淚沒忍得住,悄無聲息的化作淚花,墜落在地板上,濺起層層灰塵波浪。
她即使哭著,音色也如常,“可是…阿拉里克,魔盒一旦開啟,就連我也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