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夢中的婚禮
婚禮如期而至,今日的她,如同夢中泡影倒映的那般美麗。
“我的小貓,祝賀你,走到了命運的岔路口。”在婚禮的前一天,地母神這樣說。
“是不是走完了這段路,走過了預言的橋,接下來的人生,就由我自己說了算?”
“當然由你自己說了算,而且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命運都始終掌握在你自己手裡,你永遠都是我最驕傲的女兒。”
握在自己手裡嗎?可她怎麼會如此身不由己,她既不想連累森林,也不想因為自己讓阿拉里克背上弒父的罵名,所以才走到了今天。
而且,阿拉里克走了,不要她了。
說不上絕望,就好像命運冥冥之中,指引著他們走到這裡。就像那個夢預言的那樣,他們遲早會這樣,他們一定會這樣。
這是她見過的最豪華的婚禮,全國都來歡慶,無論是匍匐的嬰孩,還是佝僂的老人,他們手持鮮花立於道路兩端,宮廷樂師抱著各種管絃樂器,圍繞著木文薩的金馬車演奏。
“呼啦啦呼~呼啦啦呼~”
美妙的音樂是木文薩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曲調,悠揚而喜慶。
不知是誰的號角啞了聲,發出一聲嗚的哀鳴,夾雜在禮樂中突兀極了。宮廷主管立馬皺起眉頭,他隨手一揮,一大群士兵湧了上來,將那個出錯的宮廷樂師拖了下去,過一會兒的巷子裡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
有時候,木文薩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一個魔女。看啊,他們說魔女最擅長蠱惑人心,就像木文薩一樣。看啊,他們說魔女會帶來災難,就像木文薩一樣。
所以她不是魔女,是甚麼呢?
他們在宮廷前院的綠草地舉行婚禮,巨大的天鵝湖噴泉水柱越過城堡最高的尖屋頂,將儀式的熱鬧推向高潮。
木文薩卻看不清任何人的臉,有甚麼蓄積在眼眶裡,模糊了她的眼睛。
紅毯上,她與國王並排站著,兩人的身側都各自站著一男一女。
前方的戰事吃緊,在被他們重重保護的後方,花車與豎琴卻填滿了科裡夫的每一個角落,多麼諷刺。
木文薩的腦子一片混沌,她記不起很多事,無論是被人抬著上了馬車,還是被人扶著下了馬車,她甚至想不起來,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禮服是甚麼顏色…是白色…還是黑色…
他們走過長長的紅毯,鮮花與白鳥簇擁,夢幻的泡沫懸浮在天空,微光中反襯的笑臉那麼真實。
恍惚之中,她彷彿看到了身邊站著的人是阿拉里克。他穿著一身白西裝,狹長狡黠的狐貍眼微微上挑,嘴角洋溢著幸福。
看見他笑了,木文薩也笑了。
木文薩,嫁給這個男人是你束之高閣的理想,你會敬他,愛他,哪怕捨棄你原有的一切。
司儀詢問她身旁的新郎,語氣虔誠,帶著討好。
“陛下,你願意娶這位小姐為妻,從今往後,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都愛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離?”
“我願意。”
她聽到的是阿拉里克的聲音,若是給痛苦的現實套上夢境,連現實都會變得夢幻,變得…令人沉醉。
“小姐,你願意嫁給這位先生,從今往後,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都愛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離?”
“我願意。”
“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婚禮的司儀大聲高呼,群眾吹起口哨,他們看似好像真的在祝福這對新人。
現在想想,那個預言也不算完全實現了。預言中,她會與阿拉里克參加同一場婚禮,他們會分別屬於不同的人…這樣的展開,真讓人痛心。
純金打造的戒指靜靜地躺在盒子裡,她看見新郎輕輕拿起。
朦朧之中,那依舊是阿拉里克的臉,透過模糊的淚水,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倒映著千山萬水的悲傷。
心裡有一個聲音說,你不是想要嫁給他嗎?只要戴上它,所有的努力也不算沒有意義。
只要戴上它。
“木文薩,抬抬手。”
木文薩抬起了手,她抬起眼眸,眼神空洞。
新郎也抬起手,視線開始模糊,光暗開始轉換,變成了霧濛濛的一片,她隱隱看見阿拉里克笑了,美好稍轉即逝,變成了國王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木文薩,新婚快樂。”
他的聲音,消逝在了風裡,夢境破碎,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得清晰,所有人的目光注視著她,他們一個個臉上洋溢著的,原來哪裡是甚麼祝福,而是嘲諷,如同看好戲一樣的嘲諷,緊緊的盯著她,彷彿只是看一出晚上八點整的流浪馬戲團表演。
她猛地縮回了手臂,周圍的聲音開始吵鬧,聚焦在她一個人的世界,化做一把把鋒利的刀刃,狠狠地剜向她的心口。
可惜還是晚了,手上已經被套上了戒指,這枚戒指,還是她親自挑選的,那一枚如同火焰般熱烈的炎戒,在她冰涼的手上慢慢熄滅。
新婚的第一個夜晚,她用成人四五倍劑量的曼陀羅迷倒了國王。
這些曼陀羅,她還是從阿拉里克那裡學到的,至於五倍劑量,那是因為她覺得像國王這樣的龐大身軀,一人份恐怕不夠。不過這其中,也許夾雜著一些公報私仇也說不定。
按照阿拉里克的經驗,第二天醒來,他大概還會覺得自己很勇猛。
挺好,是個好東西。
輕鬆幹完了這些後,她覺得胸口發悶,獨自一人在王宮裡遊蕩。
說來,她的婚禮,奶奶給了她一輛金紡車。
她當時還笑著說,她哪裡會用甚麼紡車。但奶奶還是堅持這麼做,她說這裡的姑娘出嫁,孃家人都得準備一輛紡車,紡車是給姑娘的底氣,而精紡車是奶奶給木文薩的底氣。
這讓她想起一則童話,一個女孩獨自生活,勤勞紡紗織布,日子安穩。有一天她遇到一位王子,滿心歡喜,一見鍾情。
當王子離開後,她想起教母的歌,輕聲唱,“梭子,梭子,細細織,把求婚者引到我身邊!”
於是王子真的回來了,他們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這個童話,是一個叫“格林”的普通人寫的。格林稱讚姑娘為“最貧窮,卻擁有最珍貴的善良與勤勞,是最富有的人!”
可在木文薩看來,善良與勤奮,是束縛姑娘的一把鎖,就像這輛金紡車,用那些看不見的絲線,束縛了千千萬萬被困在屋子裡的女人,和她一樣。
金紡車如今就躺在宮殿深處,國王專門為她準備了一個房間,種植了最美麗的鮮花與她相伴,在那裡…她可以不被除了國王以外的其他人打擾。
可惜了,她最厭惡的,是那個肥頭大耳的國王。
走著走著,月光悄無聲息地打在她身上,像一雙溫柔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頂,像是在安慰。
她接受了月光的安慰,向對方投以目光致謝,卻在抬頭的一瞬間,在月光的背影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現。
是達米爾…他還在科裡夫。
木文薩本以為他早就離開這裡,回自己的國家去了。
明明沒有分別多長時間,明明曾經那麼熟稔,此時此刻卻尷尬的可怕,兩人都看到了對方卻沒有說話。
直到月光變得模糊,他終於開口了,一出聲就是哽咽,那麼驕傲自信的達米爾,頭一回在她面前哭。
他問木文薩:“這是你所期望的樣子嗎?”
當然不是,可她說不出口。
他又說,“你跟我走好不好,算我求你,我並不想強迫你跟我在一起,我只是希望你放下神樹,放下森林,放下那些你所害怕的一切還未發生的事,肆意的,為自己自私一次,跟我走,好嗎?”
她還是沒有說話,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有一個聲音卻非常清晰地告訴她,她不能就這麼走了,命運已經走到了這裡,命運必然走到這裡…現實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她不能把阿拉里克一個人丟下。
“求求你了木文薩…”比起用鴿子傳信,還是達米爾這樣直觀地站在面前懇求她所帶來的觸動更令人搖擺不定。“只要你一句話,不…不需要你一句話,只需要你一個眼神,我就帶你走。”
可是她不能,她必須要走下去。阿拉里克拿走了那隻魔盒,她絕對不能這麼一走了之,她不能留阿拉里克一個人面對那些東西。
“抱歉…”
她再一次道歉,再一次拒絕,也是最後一次。
“好……”她看見達米爾擦了擦眼淚,看見他臉上的淚水越擦越多,卻還扯著嘴角笑,想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狼狽。
“那……如果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你就讓鳥兒傳信給我,好嗎?”
“嗯…謝謝你。”
比起他的狼狽,木文薩顯得要冷靜多了。
她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像人,她染上了人類的通病,沉沒成本。就好像眼前有一條船,在沒有上船之前,想怎麼脫身都可以。可一旦上了船,一旦付出了甚麼,就很難放棄,總是會要想要再投入一些,想著多投入一些,也許就能連本帶利的拿回來。
如同他們的愛情,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她還是會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一切都會有轉機。
每每想到這些,她就會忘記那個男人的不告而別,想起的都是那些幸福點滴。
“不過我可能也要回諾森德了,以後陪伴在你身邊的日子…可能就沒有了,你…多保重。”他擦乾眼淚,語氣慢慢變得釋然。
“你也是,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