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露露
迎接綠茵公主從森林到王宮的儀式比上一次迎接伊洛溫還要盛大。
無數放飛的鴿子和鮮花將整片天空都佔滿，夾道歡迎的衛兵代表著國王對綠蔭公主的重視。
用金南瓜做的金馬車載著遠道而來的公主悠悠前行，還沒到城堡的圍牆處，國王就已經早早的挺著大肚子等在城中的路口拐角。
馬車上的公主一頭翠綠色的頭髮，她端莊地坐著，臉上帶著面具。無數的鮮花裹攜著祝福，輕輕地灑向她。
透過花瓣的間隙，她看向人群中央，阿拉里克身穿黑色連衣斗篷，將自己完完全全藏在人海中，身影那麼惆悵。
她手裡抱著阿拉里克送的那隻金南瓜，咬了咬牙連忙撇過頭去，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害怕看見那一抹熟悉的憂傷，像夢中的泡沫，一觸就破。
“公主公主，你終於來了。”
金馬車在路口停下，簇擁計程車兵紛紛面對，木文薩心頭一凜，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胖乎乎的國王一路小跑朝她奔過來，看他那邊跑邊喘氣的樣子，木文薩都懷疑，他會不會因此累暈過去，兩眼一閉，不省人事。
要是真的暈過去那還好，就怕沒暈過去，自己還得應付他。
其實，她本來不想這麼快搬進王宮，都怪這肥頭大耳的豬男，派出一大群士兵，日夜不息的守在森林外頭，那麼多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森林，還舉著火把。
這不是威脅是甚麼，不就是在變相的告訴她，如果她不肯搬到王宮裡來，他就要燒燬森林。
呵……果然人與外貌一樣醜陋。
有的時候，不能怪別人以貌取人。
他遞出了肥嘟嘟的手，透過馬車的流蘇，木文薩能看見那雙手上沾著薄薄的汗，一看就很臭。
她忍住心中的嫌棄，獨自從馬車的另一頭下了車，也沒解釋甚麼，只是繞過馬車，走到國王身旁，向他行了一個提裙禮。
“陛下，很感謝您的相迎。”
“嘿嘿，嘿嘿……”即使遭到拒絕，他那遲鈍的腦子也沒轉過彎來，既不生氣，也不苦惱，而是咯咯咯地傻笑著，看著木文薩小巧玲瓏的身姿站在他面前。
大概是想到了湖泊中的藤影，將它當成了木文薩的影子，正在腦補著甚麼，所以他此刻的笑容尤其猥瑣。
木文薩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她與國王保持著禮貌得當的距離，不近不遠。
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疏離，國王的厚臉皮作祟，居然膽子大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摘她的面具。
他的動作幾乎沒有預示，就那麼順其自然，明明前一秒還在傻笑，後一秒又突然伸手。
木文薩正望著人群中的阿拉里克發呆，一個不留神，一股力氣推動了她的面具。
不好，要出事，她連忙後撤兩步，但沒來得及，面具掉了下來。
她與國王四目相對，看著國王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臉上的笑意瞬間加深。她聽見人聲鼎沸，周圍圍觀的群眾吹起了口哨，每一道聲音都那麼刺耳。
“讓一下，讓一下……”
一位小巧玲瓏的女士擠開人群，她的身高只有正常成年男人的一半，頂著一頭毛毛躁躁的黑色短髮，像極了一個假小子。
之所以說她是一位女士，是因為她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連衣裙，像是從哪個垃圾堆裡撿的。
她身材嬌小，在密集的人群穿行起來十分便利，即使士兵拿著盾牌阻攔，她也能從盾牌的縫隙中鑽出來。
於是，她成功的走到木文薩跟前，擋在了木文薩與國王中間，攤開雙手，呈保護姿態，惡狠狠地盯著國王。
“哪裡來的乞丐，士兵，士兵……快給我把她趕出去！！”
國王大聲嚷嚷，木文薩也一臉懵逼。
但這個小姑娘身上的氣息十分熟悉，全身透著微綠的魔法光芒，帶給木文薩的感覺也不像人類，反倒更像是，草木精靈的一種。
每一位執掌元素的神明都曾創造過精靈族，但如今大陸上所流通的精靈，一般指的是光精靈。草木精靈就不一樣了，人類一般看不見它們，即使看見，也會因為它們嬌小的身姿而忽視。
但是這隻精靈，她的氣息，太微妙了，甚至有著一道地母神的力量在她體內醞釀。
面對士兵的簇擁，她大喊一聲，“且慢！！都給我住手。”
她嗓門極大，沒想到如此嬌小的身軀，也能爆發出這樣強大的力量。
國王和士兵都被唬住了，呆在原地面面相覷，也不敢往前。
“國王陛下，按照我們森林的規矩，在婚禮完成之前，您是不可以觸碰新娘的。”
國王撂挑子不幹了，咬著牙齒說，“為甚麼！我只是摸一摸，甚麼都不幹，這難道也不行嗎？”
“不行哦，”小姑娘故作深沉地搖了搖頭，“在我們森林的傳說中，從決定訂婚開始，兩人若是經得住分離的考驗，就能得到地母神的祝福，將來就會彼此相愛，永遠幸福。”
“木文薩，她說的是真的嗎？”國王受傷的投去眼神，鬍子拉碴的老男人，擺出一副可憐的模樣，盯著木文薩撒嬌。
她真想嘔吐，一陣燒心，卻只能勉強擠出笑意說，“這當然是真的，陛下，你真心愛我，不會連這點考驗都經受不住吧。”
“好吧，既然是森林的傳統，那就尊重傳統，我會盡快籌備婚禮，向各國發去邀請函，讓整片大陸都來見證我們的幸福，你就等著嫁給我吧，公主。”
“我等著呢，陛下。”她冷冷笑著。
沒了國王的騷擾，金馬車一路嗚呼嗚呼地抬進王宮。他們給木文薩安排了一處安靜的庭院，這裡的花園百花盛開，四季如春，除了自由，甚麼都有。
國王當然不會讓她輕易離開，但好在，他信了露露的胡言亂語，也沒來騷擾木文薩。
對了，那個小姑娘，她叫露露。
露露的本體和木文薩有些相似，她也是月光森林的大樹，不同之處在於她的本體早已枯萎，遭到雷擊，只剩下了最後一抹生機。是地母神保住了她的靈魂，又用血藤為她塑造了一個身體，只要再養個百來年，枯木也能逢春，能夠再長出枝芽。
她如今這副身體，和人類十分相似，受了傷不會有痛覺，但也會流血，假扮起人類來才不會露餡。
“讓母親費心了。”木文薩抱著金南瓜，暗自感慨。
露露的眼神一下子就被她手裡的金南瓜吸引，“誒？”她的語氣充滿了好奇。
“怎麼了？”木文薩被她的驚訝嚇到，發現她死死地盯著那隻南瓜看。
“有枚戒指在裡面，你發現了沒？”
“戒指？”木文薩驚了。
“沒錯，是一枚戒指，點綴著綠寶石，戒面上刻著麥穗和春花，那顆寶石真美，像你的眼睛。”
木文薩頓時潰不成軍。
月升之時，木文薩早早坐在花園臺階上等人。這不是她第一次來到科裡夫王室的城堡，但卻是第一次，以國王未婚妻的身份。
她睡不著覺，相信那個人也一樣，和她看著同一輪月亮，同樣的，想著對方。
以及同樣的，迫切的想要與對方見上一面。
她不走，她就在這裡等著他，他一定會來。
城堡的大鐘在八點準時敲響，也準時迎來了花園的客人。
阿拉里克，喝得醉醺醺的，腳步虛浮著，跌跌撞撞向她走來。
首先讓她注意到的，是阿拉里克的滿身酒氣。回頭一看，她的心上人臉頰和耳朵全都紅了，像一顆秋收的蘋果，動作也有些滑稽。
他顯然還清醒著，只是時不時晃晃腦袋，看見木文薩，他樂呵樂呵地擺出一張傻笑的笑臉。
“幹嘛喝這麼多？”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了。”
“那你還清醒嗎？”
“嗯，當然清醒。”
趁著他喝醉，木文薩丟擲了自己一肚子的疑惑。她害怕阿拉里克清醒的時候沒那麼實誠，也害怕過了今晚，就再也沒有勇氣問出那個問題。
“金南瓜裡的戒指？是那個時候你，就已經想清楚自己對我的感情了嗎？”
她分明記得，得到金南瓜的時候，阿拉里克明明還只是為了氣達米爾，跟他打賭，說誰的禮物更受自己歡迎，誰就能擁有優先追求自己的權利。
她那時沒有當真，在質問二人時，阿拉里克那隨意的態度，分明就不是喜歡。
“嗯……可是……”他苦笑著，“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啊，木文薩，你別再問了，不要對我這麼殘忍。”
他站在月光下，背影那麼落魄，像一顆孤獨的月光草，在荒蕪的山坡上獨自盛放，倒影中滿是藍色的悲傷。
木文薩低下頭，咬住了嘴唇，沒有反駁。
一時之間，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低迷。
冷風吹過，阿拉里克身上的酒氣逐漸散去，彌散在空氣中，淡淡的，葡萄酒的香氣。
身旁的空曠的臺階上落下一道影子，氣流一動，木文薩還沒反應過來，嘴唇先被吻上了。
是阿拉里克，他對著那張肖想已久的朱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直到許久，直到兩人都失去了呼吸，他說，“求求你，跟我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