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春花
春花漸開時,木文薩關上了小屋的門。
她換上了一身潔白的連衣裙,走過花叢時,如同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蝴蝶可能有一段時間不會飛回來了,她準備了很多食物,土豆、麵包果、蘋果…留給奶奶用於這段時間的生活。
她將要前往王室,前去幫扶阿拉里克。
黑色的宮廷馬車被日照曬得有些褪色,但不減它雍容華貴的外形。馬車載著王子心愛的姑娘一路賓士,沿著皇城馬路邊的鮮花,直奔城堡。
她在女僕的帶領下進入這棟白色古堡式建築時,屋外的白鴿正一群一群停在樹梢上看戲。
估計不出一個下午,達米爾就知道了。
她穿過長長的花園長廊,頭頂的陽光穿過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一道道五彩斑斕的虹橋,打在五顏六色的石子路上,流光溢彩。
長廊幽深,有點像月光森林的月光林廊。穿過林廊,就能進入一個新世界。
不知道這裡是否也一樣。
她抬頭望天,陽光斑駁了她的眼睛,析出她墨色眼眸中的那抹綠,連葉片的蒼翠都失色。
女僕將她帶到走廊深處一扇木門前,這個房間位置很偏僻,一般用於給園丁儲存花種。
若是改成秘密基地,倒也不錯。
透過一旁的玻璃窗,她看見阿拉里克正抱著一堆文書暗自搖頭。
“小姐,我只能送您到這裡,殿下不允許其他人靠近。”
“謝謝。”
她向女僕道謝,推門而至。
門聲輕響,像開啟了時間的鎖。
“木文薩,你來了。”
時間裡的少年尚且稚嫩,傻傻地衝著她笑,完美地藏起了那一抹眉頭裡的憂愁。
想來,他再老成,今年也才十九歲。
“還順利嗎?”
木文薩不會挑起那些纏綿悱惻的話題,她只是想起了從側窗看到的,阿拉里克煩惱的模樣,忍不住關心。
“我說順利,你相信嗎?”
他也沒隱瞞,勉強扯出一張笑臉。
不用木文薩回答,如此現狀,兩人也心照不宣。
想要一個人要身處泥潭很容易,冠上罵名,失去財富,或者生來不祥……
可若是想要讓一個人升到雲端,那可太困難了,境遇、扶持、財富、智慧、運氣…缺一不可。
阿拉里克因為自己的身份,那頭棕發,所以得不到貴族們的看好。無論他怎麼努力,都很徒勞。
“我能抱抱你嗎?木文薩。”
他那麼疲憊,眼角下藏著一片烏青。
“嗯…”
他的懷抱,是冰冷的,不似過往熱烈。
他讓木文薩坐到他腿上,下身的熾熱比懷抱更加溫暖。
他們依偎在一起,像一對夜晚耳鬢廝磨的情人。
他的呼吸打在木文薩耳垂上,癢癢的。她下意識躲開,卻被抱的更緊。
“木文薩,我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木文薩不知道,這個問題,其實她更想自己詢問阿拉里克,然後聽對方的答案。
見她沉默,阿拉里克開始自問自答,倒也遂了木文薩的心願。
“是戀人,對嗎?”
“應該…吧。”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看起來有多紅,像一顆熟透的桃子,從後脖根一直攀升到耳垂,又彌散在蘋果肌上。
她的反應給了阿拉里克使壞的契機,只見他又湊近,作勢要親她。
這一次,她沒有允許對方胡來,而是用力的,反推了對方。
力氣甚至大到,把阿拉里克推翻在地,椅子也跟著倒了,他四腳朝天,眨著眼睛,還不明白現狀是甚麼。
等明白過來,慢悠悠扶著桌腿爬起來,立馬換上一張委屈臉。
憋著嘴,像個孩子一樣控訴。
“木文薩,你又謀殺我。”
木文薩心虛,捂著嘴沒說話,眼神閃躲。
“你就不能溫柔一點對我嗎?”
他再次控訴。
這次,木文薩倒是沒忍住反駁。
她說:“不能。”
恰逢這時,門外的女僕敲響門鈴。
“三殿下,您送出去的文書我幫您收回來了。”
阿拉里克向她比了個“噓”的手勢,見她沒開口,這才對門外的女僕說:“請放在門口。”
不一會,腳步漸遠,阿拉里克躡手躡腳起身去拿東西。
木文薩實在是不明白他又想幹嘛,人走後,忍不住吐槽說:“你怎麼像在做賊?”
他抱著文書回頭,沒好氣地說:“我明明在藏東西。”
她大不理解,“藏甚麼?”
阿拉里克語氣無奈:“當然是藏你啊,笨蛋。”
又罵她笨蛋,她真的很討厭別人叫自己笨蛋,尤其是阿拉里克。
她要生氣了,拳頭邦邦硬,隨手將藏在袖口的種子撒在地上。它們迅速發芽,如同蛇群般遊走,繞後,等阿拉里克反應過來,他已經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了。
“你…幹嘛,不太好吧,咱們才剛剛確定關係就……”
他沒能說完,因為木文薩用藤蔓堵住了他的嘴。
禁錮了他,木文薩大搖大擺地搬了把椅子,坐到了他的位置,有模有樣看起了他的文書。
她倒要看看,阿拉里克愁眉苦臉是因為甚麼。
“嗚嗚嗚……”
被綁住的男人苦苦掙扎,像是在害怕她看到夾在裡面的東西。
木文薩翻開第一封。
來自約瑟夫公爵:親愛的小殿下,有野心是好事,但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她眉頭一皺,翻開下一封。
來自XXX:抱歉三殿下,你知道的,我與二殿下相交甚好,下次我會與他一起拜訪您,單獨私下就算了。
她目光一凜,繼續看。
來自XXX:殿下是平民出身,聽聞你的母親只是個娼妓,恕我不能成為你的支持者,我們貴族向來注重血統,尤其是皇室,我可不想有一天皇室的小王子長出一頭像你一樣難看的棕發。
“啪!”氣得木文薩把羊皮紙一合。
“他們就是這麼誹謗你的?你也能忍?”
藤條徐徐鬆開阿拉里克的嘴,給他讓出一絲空間,至少能夠說上兩句話,漏出一些只言片語。
“別看…求你。”
木文薩驚住了,她還是頭一回聽到阿拉里克用這種帶著懇求的口吻和她說話。
手裡的羊皮紙彷彿有千斤重,壓在她的心頭喘不過氣來,又像是火焰熊熊燃燒,火苗舔食著她的手指,燙的發疼。
她強壓住翻湧的怒火,讓藤蔓鬆開了阿拉里克。
他被鬆開,還睜著一副茫然的大眼睛,呆呆地坐在原地,像是沉浸在甚麼無法解脫的噩夢,嘴裡喋喋不休,暗藏著失落。
“都跟你說別看了,越看越氣。他們從小就看不起我,長大了更看不起我,就算來參加我的舞會,也像是施捨,像是隻是為了給國王一個面子。他們從來都沒想過讓我上位,也從來沒有一刻真正的把我當王子看待。木文薩,你…”
木文薩倏地蹲下身,打斷了他,穩抓他的雙臂,逐漸用力,手指都插進他的衣服裡。
她目光真誠,“聽我說,阿拉里克,我有一個辦法。”
“甚麼辦法?”
阿拉里克目光亮了一下,反握住她的雙手,眼裡閃著期待。
木文薩被他握得手疼,但沒反抗。這個主意,是她進入王宮前就已經想好了的。
“尋求伊洛溫的幫助,邀請她來訪問。”
艾瑞迪亞國王去世後,不過才幾個月,那個國家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王后的威信達到頂峰,由她輔佐政權,同時設大皇女伊洛溫為下一任繼承人。
木文薩與伊洛溫一直保持著聯絡,她們越來越親密,像一對無話不說的好姐妹。
艾瑞迪亞是這片土地上最強盛的國家,如果能夠尋求到她的幫助,一定能為阿拉里克立威一事立下汗馬功勞。
“伊洛溫…”
“沒錯,我與她一直保持著聯絡。前幾日我寫信給她,也問過她的意願,她非常願意幫助你。有了她的撐腰,克里夫王室沒有人敢為難你。”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木文薩,我本該努力自己做好,給你幸福的。”
“幫助你,是我心之所向。”
他鬆開了木文薩的手,眼底閃過感動,又閃過掙扎,低著頭,似乎正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過一會兒,他突然嘆了口氣,像是想通了,與木文薩道。
“讓她以使臣和你我友人的身份出席科裡夫。”
“好,我會替你安排。”
飛鳥捎去了遠方的信,也捎回了遠方的祝福。
只要是書信往來有鳥類的參與,就瞞不過達米爾。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難得一次約了木文薩,就在伊琳娜女士的酒館會面。
達米爾喝了很多啤酒,他與木文薩面對面坐著,先不說話,只是一味的喝酒。喝著喝著不停的打嗝,人卻沒有半分醉意。
這裡家家戶戶都會釀啤酒,每家每戶的啤酒度數都不盡相同,但像達米爾喝的啤酒這樣,千杯也不醉人,那還是少見。
想必是伊琳娜女士這個守財奴,又買了便宜劣質的麥子,釀出了劣質啤酒,還餵給了一個想醉又喝不醉的人。
酒精刺激得剛剛好,酒壯慫人膽,不吐不快。
“木文薩,你就不怕他為了權利,榜上伊洛溫的高枝嗎?”
攀高枝嗎?
的確,她與伊洛溫比起來,伊洛溫是大國的皇太女,而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農家少女,除了會些魔法,表面上也沒甚麼特別的。
害怕嗎?
也許吧。
但是她更知道,如果感情連這點考驗都經受不起,早日解脫,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