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玻璃樹下埋著骨頭
“兩隻眼睛，一隻來源於稻草人，能夠窺見麥田。一隻來源於春之女神雕像，能夠看見宮殿。”
四人圍觀著木文薩的動作，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緊張到手指都在哆嗦。
終於，顫抖的雙手激動的心，兩顆眼睛被穩穩當當的安在骷髏的兩個眼眶裡。
安放成功的瞬間，黑貓雙眼終於不再混沌，而是變成一黑一藍兩種顏色，美麗的異瞳如同兩顆寶石，鐫刻在它的眼眶裡。
它瞬間綻放笑容，“我看見了，那是一片金色的麥田，有小狗在追逐打鬧，還有孩子們的風車，呼啦呼啦的吹。還有這邊，我看見了她們，伊洛溫和萊拉，是她們的小時候，還有……那是……”又不知怎的，突然收斂笑容。
伊洛溫擔心的想要上前詢問，接收到木文薩搖頭的訊號，她硬生生忍住了。
給維奧拉自己的空間，讓她好好感受外面的世界，這是木文薩的意思。
片刻後，黑貓流下眼淚，尾巴繃直，聲音顫抖地說：“太神奇了，我看見了我，小小的，還是個嬰兒，被伊洛溫抱在手裡。我真可愛，可愛到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想要親兩口。伊洛溫，你喜歡那時的我嗎？”
“我當然喜歡，維奧拉，你是姐姐們獨一無二的妹妹，是我們永遠的掌上明珠。”
“那就好。”它終於再次恢復笑容。
她們是血脈至親的姐妹，她們是對方最堅實的後背，她們永遠不會有無法消除的隔閡。
眼中閃爍的淚花是永恆的見證，伊洛溫蹲下身，她用力的，將還是黑貓形態的維奧拉擁入懷中，彷彿要揉進骨血。
幫忙找來眼睛的白鴿飛走了，達米爾揮舞著羽毛帽子向它們道別，並大聲感謝，東方升起了太陽，山下迷霧中的水汽被日光烤到，逐漸蒸發，化作五彩斑斕的雲煙，朦朧的天地也失去交界，兩者相交繾綣，互訴衷腸。
伊洛溫帶來了絲綢袋，為維奧拉當屍的任務就交給了兩位男士。
阿拉里克一本正經幹活，除了撿骨頭和翻土找殘留的動作之外，他沒有發出其餘任何聲音。
達米爾話多，一邊撿骨頭，一邊還要叭叭著說話。
“維奧拉小姐，好歹我也是你的堂哥，你居然把我關到了羊圈裡，害我大喊了好久的救命才有人把我放出來。為此，我還犧牲了兩塊金幣買我的自由。”
維奧拉本來懶得理他，可他實在是太聒噪，就算它用爪子將兩隻耳朵扒拉下來堵住耳孔，滔滔不絕的噪音還是爭先恐後鑽入她耳中，“我連公主身份都沒承認過，憑甚麼承認你這個堂哥。至於把你關到羊圈這件事，換做是個普通人早該跟你說聲抱歉，可我是隻黑貓，你們人類那套理論，休想放在我身上。
我只是想甩掉你，誰讓這附近只有一個放羊的山坡有房子，我又不能離這裡太遠，就只好把你關在那裡面了。”
“好啊，太過分了。”達米爾氣得跳腳。
伊洛溫想多跟維奧拉說幾句話，但總是沒找到插話機會，在一旁尷尬地搓手臂。
木文薩打算幫幫她，她先是輕輕地推了推伊洛溫，讓她與維奧拉之間的距離悄然縮緊，又給了一個眼神暗示。
伊洛溫似乎是明白了，深吸一口氣，靠近妹妹。
緊接著，木文薩蹲到達米爾和阿拉里克身邊，對著達米爾比了個閉嘴的手勢，又開口小聲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們丟了眼睛，還有伊洛溫，你怎麼知道要帶她過來。”
“木文薩，我承認有時候我的腦子的確不太好使，但是我還有淵博的知識啊。”他故意賣了個關子，惹來阿拉里克一聲冷笑。
阿拉里克說，“恐怕是讓你與維奧拉獨處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她的秘密吧。至於眼睛，應該是瞎貓碰著死耗子，歪打正著。”
達米爾表情微變，他故意撐腰，昂起頭，裝得再像也掩蓋不了他的心虛。
“胡說，我明明是看了維奧拉的氣質，還有我對她的套話，反覆推敲，這才得出了她的身份，去找了伊洛溫。”
實際上是他上山的時候被絆倒了，摔了個狗啃泥，結果抬頭一看，一顆藍寶石一顆紐扣，就掉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又好巧不巧，伊洛溫收到了木文薩這裡的訊息，得知了達米爾失蹤的事。她立馬派人滿皇城找，最終在放羊人的線索提供下，她找到了達米爾。
達米爾此時將他從黑貓那裡聽到的資訊全盤告知，兩人一分析，伊洛溫不管不顧的要跟著來，連身上的詛咒都不怕了。
他們這邊說著，另一邊的角落裡，斯圖亞特兩姐妹也在敞開心扉。
木文薩豎起耳朵，她的聽力也比普通人要好得多，要有風流動的地方，聲音就能隨著風飄到她耳中。
她聽見伊洛溫用風語海螺連線了萊拉，萊拉的聲音很快傳來，她顯然比姐姐要淡定得多，一開口就讓維奧拉叫她二姐姐。
“二皇姐。”
像是內心演練過千百遍，維奧拉脫口而出。說完才發覺說的與要求的不一樣，垂下了頭。
好在萊拉同樣善解人意，“誒～～我的乖妹妹，姐姐的寶貝，我的小維奧拉。”
姐妹團聚，多麼令人感動的場面，只可惜這可能是她們最後一次像這樣面對面的說話，談心。
話途中，兩個姐姐刻意不提那些傷心事，倒是維奧拉心情越來越沉重，最後打斷萊拉講的笑話，擔心地問：“伊洛溫，你的詛咒，還好嗎？”
木文薩推測，維奧拉可能指的是伊洛溫突然來找她的事，她恐怕在擔心，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維奧拉和她離得這麼近，會不會加速詛咒徹底變成魔鬼。
“沒關係，詛咒沒有變化，你放心吧。”
伊洛溫偽裝的很好，但木文薩還是敏銳的察覺到她脖子上露出黑色的毛痕，她今天穿著高領衣，有點像故意欲蓋彌彰。
“你不必瞞我，這個詛咒的強度我最清楚，這還是父親教給我的，我曾經用它，將一隻老鼠變成了魔鬼。對不起，伊洛溫。”它聲音沙啞，圓溜溜的貓眼溼潤得像在發光，“我本意是不希望你們靠近這裡，所以才設下那個詛咒，我沒想到你會冒著危險來找我。”
伊洛溫拍了拍她的後背，小聲哄著，“別哭，維奧拉，我的小公主永不落淚。沒關係，詛咒總有一天會結束的，我會帶著你的屍骨離開這裡，我會去求教母，如果她也沒有辦法，我就跟著木文薩小姐去科裡夫求母神恩賜，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維奧拉緘口不言，還有同樣知曉真相的木文薩也選擇了保密。其實只要屍骨離開這座山頭，維奧拉就會消失，玻璃樹也會倒塌，而只有這樣，伊洛溫和萊拉的詛咒才會失效。
這是維奧拉自己的選擇，可她依舊含著淚說，“我相信你，姐姐，我們姐妹一定會團聚。還有，伊洛溫，你會成為艾瑞迪亞的王女，會成為名留青史的人，我都相信著。”
時間不會等人太久，她們抱在一起齊齊哭泣，誰也不肯放開誰，就像一塊磁鐵，遇到了熱烈奔來與它相擁的鐵屑。
木文薩三人其實早就收好了骨頭，就差最後一步，帶著骨頭下山，徹底離開玻璃樹的結界範圍。
他們誰都沒作聲，看著姐妹相擁，連兩位男士都變得惆悵起來。
不過一個說，“我要是有個兄弟姐妹就好了，我一定把他寵上天。”
而另一個說，“人生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裡，別去期待任何親人的憐憫，包括手足。”
他們就像天平的兩極，總有自己的論點論據，說不上誰對誰錯，卻總能爭個你死我活。
反觀另一邊，三姐妹就和諧多了，她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互相瞭解，直到黎明變成黃昏，萊拉擔心被國王發現，主動切斷了海螺。
維奧拉蹲在她的腳邊，目光盯著伊洛溫的手，那隻手白皙的面板已經開始慢慢轉為黑色。她又抬頭看了看伊洛溫的脖子，高領衣的縫隙裡，黑色的痕跡正悄悄蔓延，像一張網，要把她的姐姐徹底吞噬。
它的尾巴停止了擺動，貓眼變得無比深沉。它知道，伊洛溫在偽裝堅強，只要自己還在，姐姐就會變成魔鬼。
時間不早了，伊洛溫還在意猶未盡。
“我們下山去吧，有勞兩位男士幫我扛一下骨頭。”
伊洛溫應該還不知道，只要骨頭離開了山頂，玻璃樹沒了基石會塌，維奧拉沒了仰仗會死。
木文薩沒能狠下心，她叫住了伊洛溫，“等等…”
“還有事嗎？木文薩小姐。”她充滿疑惑地回頭，維奧拉跳到兩人中間，狠著眼喵了一聲。
維奧拉在阻止她。
她不為所動，“抱歉，維奧拉，這件事，我還是覺得不能瞞著你姐姐。”
“瞞著我甚麼？”伊洛溫察覺到不對勁，“請你告訴我。”
“不要說！”
兩姐妹不愧是血親，連默契都是與生俱來的。
“抱歉，”木文薩無視維奧拉的警告，看向伊洛溫，“伊洛溫，我要告訴你的是一個秘密，是我和維奧拉的秘密。”
“請講。”
黑貓動了動，擺出攻擊的姿態正要朝著木文薩撲過去，伊洛溫一把將她拉到了懷裡。
木文薩看著她們的互動，目光深沉，左手指著那堆骨頭，“玻璃樹是維奧拉的仰仗，如果離開了這棵樹的範圍，她會徹底消散。”
“甚麼？”伊洛溫彷彿遭到了晴天霹靂，手裡的黑貓趁她脫力逃了出來，惡狠狠的瞪了木文薩一眼，看見伊洛溫痛苦不堪地蹲下身，黑貓湊近，歪著頭很努力的蹭了蹭她的小腿。
“別難過，姐姐，我本就已是個死人，我的生命只是回到了迴圈之初，來世我們還會再有交集。”
“不，不行…木文薩小姐，一定還有其他辦法對不對。”伊洛溫懇求道。
“暫時不帶走維奧拉，就讓她留在這裡，這是我唯一能夠想到的折中辦法。而且，你該離她遠一點了，伊洛溫。”
她敏銳察覺到伊洛溫的變化，我連她那雙手，都已經開始慢慢轉為黑色。
“怎麼會…”維奧拉也留意到了。
伊洛溫眼睛瞟到自己手上的變化，她忍下痛苦，裝作毫不在意，故意不提這個哦話題，“不行，不能把維奧拉繼續留在這裡，她已經承受了太多的剝削，我擔心父親會回來，會拿她要挾我們，她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
“可是伊洛溫，比起維奧拉的生命，那些又算得了甚麼呢，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保住維奧拉的命。”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我已經請教過教母，如果能夠將維奧拉的屍骨帶到黑暗神殿，再向神明祈福，我就能將她變成死靈族。”
“沒有辦法，她要麼是地縛靈，要麼消散輪迴，只有這兩種可能。”
木文薩和伊洛溫兩位吵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說服誰。
兩人氣焰兇兇，阿拉里克和達米爾只好上前勸阻。
這也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黑貓，明亮的貓眼緊盯裝著自己屍骨的袋子，尾巴隨意的在地面掃著，目光沉沉。
終於，它動了，它最後看了一眼伊洛溫手上的黑色面板，那是詛咒的痕跡，只要她與伊洛溫共處，伊洛溫就會變成魔鬼。
它最終向袋子撲過去，咬住袋子一角，用最大的力氣拖拽袋子，四條腿踏步闊闊，向平臺外走去。
“維奧拉，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