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現代篇(5)
女子身著淺紫絲質襯衫和米白色寬鬆長褲,深棕色捲髮低挽,五官精緻,眼尾的痣襯的她有幾分嬌慵,氣質卻很冷漠。
她手裡提著個卡其色的包,裡面似乎是文件,走進電梯伸手欲按樓層,見已亮著同一層的指示燈,便收回手,朝他禮貌性微微頷首,隨即站到另一側,低頭看起了手機。
顧瀾亭站在她斜後方,所有的感官似乎被無限放大,又彷彿徹底失靈。
電梯門合攏的輕微聲響,轎廂上升帶來的些微失重感,空氣中淡淡的香水味……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目光晦澀的看著她的後背,喉嚨發緊。
是她嗎?
並不完全相似的臉,偏琥珀色的瞳仁,並且多了顆淚痣,會是她嗎?
顧瀾亭覺得,他不會認錯的。
一定是她。
他真的找到她了,還是以這種巧合的方式。
正出神,突然“叮噹”一聲輕響,似乎有甚麼小東西滾落在地毯上,他下意識低頭,只見一枚戒指骨碌碌滾到了他腳邊。
石韞玉頸間一空,摸了摸,才發現項鍊搭扣鬆了,串在上面的戒指滑脫。
她俯身拾起細鏈,轉身看向他腳邊的戒指,猶豫了一下,正想開口請他讓一讓,對方卻已經俯身撿起,遞了過來。
青年手指修長,她的目光順著那隻手向上移。
他鴨舌帽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額前壓著凌亂的碎髮,微微抬頭,一雙深黑的眼睛透過半遮半掩的髮絲,直勾勾盯著她。
石韞玉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耳朵裡嗡嗡作響。
這雙眼睛……
“叮”
電梯門響,她驟然回神,甚至忘了去接他手中的戒指,近乎失禮地轉身,快步邁出了電梯。
顧瀾亭的眼睛黏在她倉促的背影上,直到電梯門開始緩緩閉合,才邁出電梯。
石韞玉走出幾步,心跳仍亂,忽然想起這人也在這層下。
她遲疑著回頭。
青年正不緊不慢走出電梯,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抬手輕輕壓了壓帽簷,然後便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步履從容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
石韞玉冷靜了下來。
不過是看到了一雙相似的桃花眼而已,自己為甚麼要慌成這樣?天下之大,生著桃花眼的人何其多,更何況那人還戴著口罩,根本看不清全貌。
況且這裡是娛樂公司,遇到個把藝人,再正常不過。
她有些懊惱,想著再碰到一定要把戒指要回來,這可是她好龜龜送給她的定製戒指。
整理了一下頭髮,她往目的地走去。
這次出差來滬市,是為了與天樂公司深入洽談《大胤傳》專案的合作細節。
這部小說的部分內容即將改編成電視劇,天樂公司是重要的資方之一,她們出版社與天樂達成了合作意向,計劃在電視劇宣傳期同步進行原著小說的重磅營銷。
作為該專案的策劃編輯,她原本應該與營銷編輯、實習編輯三人一同前來,進行最終的內容對接和方案敲定,不料昨晚剛到滬市,同行的營銷編輯和實習編輯外出吃飯後雙雙食物中毒,腹瀉不止,此刻還在醫院掛水。
現在只能她自己上了。
到了地方,很快便有助理將她引往宣傳部副總監的辦公室。
*
走廊另一端,顧瀾亭走出去一段距離,才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石韞玉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剛才沒有選擇相認,是因為他覺得此時此刻如果暴露自己的身份,石韞玉一定會驚怒之下再次遠離,不如等等,再耐心等等。
可為何,她會戴著戒指?
他緩緩低下頭,攤開手掌,看著掌心的戒指,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在這個時代,戴戒指的人大多代表了結婚。
她結婚了嗎?
如果結婚了,她的丈夫是誰?
顧瀾亭捏著戒指的手指緩緩收攏,戒指輪廓硌著掌心,像是硌得他心也跟著疼。
他陰沉著臉,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才收斂好情緒,轉身往劉總辦公室走去。
劉總是天樂公司宣傳部的總監,正因為手握《大胤傳》電視劇的宣傳大權,才能在選角上擁有一定的話語權,許諾給顧遊一個男六號的角色。
見到顧瀾亭進來,劉總坐在寬大的皮質轉椅上沒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笑眯眯道:“小顧來了,坐。吃過早飯了嗎?”
顧瀾亭摘下口罩和鴨舌帽,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從容坐下,抬眼看著面前的女人,直接切入正題:“劉總,直接談正事吧。”
劉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居高臨下的規勸:“小顧啊,你還年輕,可能不懂,在這個圈子裡,你有這張臉,其實就是最大的資本。給我做做飯,陪我說說話,就能輕鬆拿到別人擠破頭也拿不到的資源,不好嗎?你一個男人,何必把自己搞得那麼辛苦,非要證明甚麼能力呢?”
她見對面的青年神情冷淡,心生不滿,意味深長道:“更何況,眼下這件事可不是你逞能的時候。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提供的方案搞砸了,不但你父親那一百萬賭債你拿不到錢去還,恐怕這個行業,也再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到時候你想回頭來給我做飯,恐怕都沒這個機會。”
顧瀾亭是第一次聽到如此赤/裸將男性物化並視為依附品的言論。
在大胤,縱然有龍陽之好、狎暱孌童之風,也斷無人敢將這番話甩在他顧瀾亭臉上。
一股強烈的憎惡與暴戾翻湧而起,他面上卻波瀾不驚,看著對方溫笑道:“多謝劉總好意提點。”
“不過我既然敢開口,自然有我的把握,不如劉總先看看,我能否解決你眼下的麻煩,又能創造多少價值,再談其他不遲。”
劉總被他這從容不迫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徹底冷淡下來,靠回椅背,抬了抬手:“說說看。”
顧瀾亭不可能將自己的全盤計劃和底牌和盤托出,只說了七成公關方法。
劉總起初還帶著幾分審視和輕慢,越聽神情越是凝重,身體不自覺坐直了。
她浸淫宣傳公關行業多年,自然能聽出這些方案絕非紙上談兵,裡面有些角度是她和團隊都未曾想到的盲區。
等顧瀾亭說完,她眯起眼打量他。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認真:“你做個小明星,跑跑龍套,真是屈才了。有沒有興趣來我這裡幹?宣傳部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跟著我比你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前途要光明得多。”
顧瀾亭笑了笑,婉拒道:“劉總謬讚了,只是我志不在此。剛才說的那些,劉總不妨先試著推進看看,如果有效,後續若還有其他需要溝通協調的地方,我很樂意幫忙。”
劉總本也只是試探,聞言假意惋惜了幾句。
談話接近尾聲,顧瀾亭告辭後起身往外走,到門口後突然轉身問:“對了劉總,我剛才在電梯裡碰見個姑娘,也是在這一層下的,看她包裡露出的文件似乎和《大胤傳》有關,是劇組的工作人員嗎?”
劉總此刻心思還在剛才的公關方案上,聞言只當他是想側面打聽試鏡或劇組情況,便隨口答道:“不是劇組的,那是華方出版社的編輯,負責《大胤傳》原著和我們這邊的宣傳對接合作。怎麼,你找她有事?”
顧瀾亭神色如常道:“只是好奇問問,多謝。”
他記住了這個出版社的名字。
*
石韞玉與天樂公司副總監的洽談還算順利,敲定了幾項主要合作框架後,禮貌告辭。
走出辦公室,她隱約聽到外面辦公區有幾個職員在低聲議論:
“剛才去劉總辦公室那個,戴口罩帽子的,是哪個新出道的明星嗎?氣場好強,但好像沒見過哎。”
“不知道,捂得那麼嚴實,誰知道是明星還是……嘿嘿,你懂的。”
另一個壓低聲線,語調興奮:“這個我知道!聽說好像叫顧遊,算是個還沒正式出道的藝人,簽了個小公司,劉總好像挺中意他的。”
石韞玉腳步微頓。
顧遊?
怎麼這名字讓她莫名想到了顧少遊。
她打了個激靈,又仔細想了一下那會碰到的青年,覺得應該不是。
如果是他,一定會當場抓住她的手臂,說甚麼“玉娘,我總算找到你了”之類的瘋話。
而剛才那個青年,就是個舉止溫和有禮的現代人。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不著邊際的猜想,走向電梯間。
電梯緩緩下行,金屬門映出她微微蹙眉的倒影。
門完全合攏的剎那,不遠處的消防通道拐角,一道身影悄然走出。
帽簷微抬,露出一雙深黑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電梯門。
*
三天後,顧瀾亭提供給劉總的危機公關策略開始顯現效果,原本一邊倒的負面輿情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劉總欣喜萬分,隨即動了卸磨殺驢的心思,盤算著等危機完全過去,再慢慢拿捏這個突然變得難以掌控的青年。
然而沒等她付諸行動,輿論風向在初步好轉後,突然又出現了更棘手的反覆苗頭,且發展趨勢詭譎,若是處理不當,引發的連鎖反應可能比最初的危機更為嚴重。
她也是人精,猜測到是顧遊留了後手,給她挖了個大坑。
召集團隊緊急處理,但發現對方的佈局似乎環環相扣,短時間內竟找不到完美的破解之道。
她自己固然有能力處理,但勢必無法做到乾淨利落,難免會留下話柄,屆時在高層面前難免受到責難。
更糟糕的是,前幾天初步見效時,她已在內部會議上將功勞大包大攬,此刻若再推給下屬或承認失誤,無疑是打自己的臉。
在辦公室砸了一個擺件後,劉總陰沉著臉撥通了顧瀾亭的電話。
“小顧啊,你今天來一趟吧,咱們談一下試鏡的事。”
這些都在顧瀾亭計劃中,他靠在沙發上,聽著電話那頭刻意放軟的語調,無聲嗤笑了一下,隨即應下。
再次見面,劉總徹底收斂了輕慢,誠懇的把廣告和男六號的事真正敲定下來。
顧瀾亭見好就收,也不吝嗇,將完整的危機化解策略和後續的輿情引導方案全盤托出。
劉總這次不敢再有絲毫馬虎,親自帶著核心團隊仔細分析推演,一步步試行,確認有效後才長長鬆了口氣,同時內心開始忌憚這個青年。
她無法理解,一個人短時間怎麼變化這麼大?分明之前只是個懦弱空有其表的蠢貨。
*
時間悄然流逝。
十一月,京市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大胤傳》的主要角色選角大多塵埃落定,唯獨“顧瀾亭”這個戲份吃重,極其複雜的男三號,始終找不到能讓導演和資方都滿意的人選。
導演藝術追求極高,面對資方的壓力,他只在一些無關緊要的角色上做了妥協,但對“顧瀾亭”這樣的核心人物,堅決不肯將就,寧肯拖延開機。
各方因此焦急不已。
石韞玉也因為宣傳方案的調整,又跑了幾次滬市進行溝通。
而顧瀾亭這邊,他經過深思熟慮,主動放棄了那個已經到手的男六號。
訊息傳來,經紀人氣得在電話裡跳腳,大罵他自毀前程。
顧瀾亭有自己的打算,讓經紀人稍安勿躁。
除了工作上的事,他用這段時間,徹底打聽清楚了石韞玉如今的生活。
她出生京市,從小到大都在京市唸書,曾經家中有過一點小錢,後來父親染上賭癮,把家賭了個乾淨,父母離婚後她隨母親生活,如今在出版社工作,是策劃編輯,工作能力不錯,恰好負責大胤傳的宣傳。
感情方面,談過幾次戀愛,均無果而終,目前單身。
顧瀾亭終於放下心,隔天就把她的戒指從抽屜拿出來,用一條鏈子掛在頸間。
劉總那邊的危機徹底平息後,他依約拍攝了廣告,後續沒甚麼事,便索性從滬市搬到了京市。
閒暇的時候,他會戴著帽子和口罩,在她家的小區對面便利店門口,看著她下班回家,隨後進入小區,站在樓下不遠處一棵樹下,看著她臥室的燈亮起,直到深夜熄滅,才悄然離開。
另一方面,顧瀾亭之前的股票投資嘗試並未成功,投入的二十萬有所虧損。
他認真覆盤,發現了問題,研究一番後,用之前剩下的三十萬中的二十五萬,加拍兩次廣告賺的八十萬中的五十萬,一共七十五萬投了京市一個剛起步的小科技公司,只剩了五萬用作花銷。
他在公司算是不大不小的股東,參與分紅。
當然這短期都看不到成效,分紅要等公司成立兩年後,現在當務之急是拿到他自己這個角色。
他不會演戲,但演自己還需要演嗎?
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名氣,想獲得這個重要角色的試鏡機會,用常規手段難如登天。
十一月中旬,顧瀾亭在某短影片平臺發了個寫毛筆字的影片,內容是自己的詩。
影片因為他的容貌爆火,《大胤傳》的導演也看到了,注意到了他寫的字和歷史上的顧閣老似乎一模一樣。
導演立刻聯絡了他,邀請他參加試鏡。
顧瀾亭欣然應允,給經紀人打了電話。
經紀人在電話那頭不可置信大叫,最後得意大笑,一個勁兒說果然沒簽錯人。
過了幾天,他回滬市試鏡。
試鏡和他預料中一樣順利。
導演給出的橋段,是他從亂葬崗爬出來那段。
書中描寫與真實歷史自然有所出入,顧瀾亭覺得有些怪異,沒有全部按書中演,而是重現了那天的場景。
演完後,整個試鏡間鴉雀無聲,短暫安靜後,導演站起身連聲叫好,和其他人短暫商議後,立刻拍板定下了他。
*
春節過後不久,《大胤傳》正式開機。
而過去的幾個月,對石韞玉而言,並不算特別平靜。
去年十月,她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一個飲料廣告,裡面的代言人面容俊美,氣質獨特,重點是和顧瀾亭長的起碼六七分像,只不過氣質更陰鬱些。
她嚇得失手打翻水杯,一連好幾天心神不寧,瘋狂搜尋關於叫“顧遊”藝人的資訊,卻又害怕真的搜出甚麼確鑿證據。
幸好除了那個廣告和一個寫毛筆字的短影片,以及些許模糊的街拍,此人再無更多公開活動,也未曾出現在她生活周圍。
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發生任何超常事件,她這才慢慢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個巧合,一個長得有些像的陌生人罷了。
畢竟就算顧瀾亭穿越而來,按照他的性子,定然也不會當演員。
他一向恃才傲物,怎麼可能做他認為的下九流工作?
時間長了,石韞玉慢慢放下心,把這事拋到了腦後。
說起來這段時間她拿到了個好機會。
由於《大胤傳》導演提出劇本需持續打磨,責編便被要求進駐劇組全程跟進,工作內容是深度參與核心劇情構思、史料考據和臺詞打磨。
但好巧不巧,那責編和原著作者發生了不小的矛盾,出版社出於維護重要作者關係的考慮,態度有所傾向,那位責編一怒之下,加之早已找好下家,便直接離職了。
可劇組催得急,出版社只能找個人去接替工作,可其他編輯要麼手頭專案正忙,要麼對胤朝歷史瞭解不深。再加上原著作者脾氣古怪,不好對接,許多編輯不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
石韞玉左想右想,決定主動接下。
《大胤傳》的導演是業內頂級大導,若能進入他的劇組,深度參與劇本工作,無疑是履歷上金光閃閃的一筆,甚至可能借此轉型,邁入收入更豐厚的編劇行業。
而她最大的優勢在於,沒有人比她更瞭解那個時代。
她若是不瞭解胤朝,或許也不會去攬這任務,但她畢竟在那生活了近二十年,可以說比當今所有人都瞭解。
所以這機會她不會放過。
經過一番內部溝通和會議,石韞玉正式被任命為《大胤傳》劇組的駐組責編,交接工作後開始著手處理新任務。
她之前採訪過那老頭,原著對接並不算困難。
把所有工作捋清楚後,她便動身前往劇組。
時值初春,橫店卻遭遇了一場倒春寒,前兩天剛下過一場大雪,天氣陰冷刺骨。
石韞玉乘晚班飛機抵達,輾轉到達劇組統一訂好的酒店。
酒店位置稍偏,周圍靜悄悄的,大堂裡空調暖氣開很足,靜悄悄的,只有前臺值班員在低頭玩手機。
辦理入住後她拉著行李箱上了樓。
地毯很厚,輪子滾動的聲音被吸收,四周寂靜。
她住在523。
路過520時,門鎖忽然“咔嚓”一響。
腳步下意識頓住,側頭看去。
門把手上晃盪著一個外賣袋,門扉正被人從裡緩緩拉開,暖黃的燈光如水般流瀉出來,勾勒出住客的身影。
是個青年,一身米白薄毛衣和咖色長褲,似乎剛沐浴過,髮梢還帶著溼意,略顯凌亂垂在額前。
是那個十八線藝人,顧遊。
似乎聽到門口的動靜,他頭向右偏了偏,那道目光便從微亂髮絲的間隙裡,不緊不慢投了過來。
四目相對。
對方神色一愣。
石韞玉看著這張和顧瀾亭六七分像的臉,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指瞬間收緊,心臟也開始狂跳。
她立刻挪開視線,想裝作若無其事,快步離開。
剛邁出一步。
“請稍等。”
一道低沉悅耳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像溫醇的絃音,卻讓她頭皮一麻。
“我有東西給你。”
石韞玉慢慢轉回身。
只見顧遊已轉身回到室內,很快又折返門口,站在門口光影交錯的地方,朝她伸出手。
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他長睫微垂,目光落在她臉上,禮貌溫和一笑,語調帶著不確定:
“如果沒記錯,我們……是不是在天樂公司見過?”
隨之視線落回掌心的戒指,放緩了聲線:
“這應該是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