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紅塵(二合一章)
石韞玉愣住, 不可置通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放我回杭州?”
顧瀾亭嗯了一聲,走到她跟前, 語氣平和:“我同意你回去, 但顧風顧文顧武三人, 必須隨行護衛。”
石韞玉皺了皺眉, 覺得他是不是又在打甚麼主意。
總有種要被賣到園區割腰子的感覺……
她試探著拒絕道:“有阿愧隨行保護即可, 無需勞煩顧大人的人。”
顧瀾亭垂眸看著她,語氣溫和:“要麼帶著他們, 要麼隨我返回太原。”
石韞玉知道這是沒得選了。
她還是有些難以相信,顧瀾亭會這般好心放她離去。
她又問了一遍:“你當真願意放我走?”
顧瀾亭看著她滿是懷疑的目光,自嘲一笑:“我知道,在你心裡我絕非好人, 但是這次……”
他頓了頓, 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聲音低沉了些許:“我的確打算放你走。”
說著,他眸光變得晦暗深沉, 語調很輕:“當然, 倘若你願意隨我回太原, 那自然更好。”
石韞玉感覺他最後一句話才是真心實意的。
她生怕他反悔, 趕緊道:“我回杭州!”
回杭州後她不會做多餘的事, 日日觀測天象星辰,安靜等待歸期。至於顧風他們,愛盯著便盯著, 愛稟報便稟報,只要不妨礙她尋找回家的路,她大可當作空氣。
即便顧瀾亭日後真追到杭州糾纏, 只要不強行將她帶離,其他的她不理睬便是。
顧瀾亭面露失望,低嘆了一聲:“也罷。”
石韞玉看著他的神情,總覺得他這次太過反常。
思來想去,唯一的合理解釋,似乎只有迫在眉睫的邊患。
戰火或會蔓延三晉腹地,他自顧不暇,許是覺得將她強行留在險地並無益處,甚至可能成為拖累。
但這個念頭剛起,又被她自己否決了。
以顧瀾亭那偏執到近乎瘋狂的性子,怎會因危險而放手?依她對他的瞭解,他更可能是將她牢牢困在身旁,哪怕是絕境地獄,也要一同沉淪才對。
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深究。
眼下離開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前一後下了樓,來到荷花池畔。
天光漸亮,池塘被灑上一層金光,晨霧將散未散,粉白的荷在薄靄裡若隱若現,綠傘似的荷葉託著晨露。
石韞玉這才發現,陳愧依舊被堵嘴綁著,就在第二輛馬車的車轅上,被顧文顧武夾在中間。
見她出現,陳愧立刻掙扎起來,發出“唔唔”的急切聲響。
石韞玉心下不忍,剛要開口讓人給他鬆綁,餘光卻瞥見顧瀾亭正靜靜看著自己,目光深沉難辨。
她心頭一凜,怕這看似平靜的局面再起波瀾,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對陳愧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風過清香陣陣,石韞玉鬢邊碎髮被拂亂。
顧瀾亭抬手把她碎髮別到耳邊,長睫低垂,一直盯著她的臉,溫聲開口:“此去一別,山高水長,不知何日方能再見。”
“玉娘,你可有甚麼要留給我?”
石韞玉心說別見才好,但面上不敢顯露,怕觸怒這反覆無常的男人,令事情生變。
她道:“我渾身上下衣裙首飾都是顧大人所賜,原本的包袱不知所蹤,哪還有甚麼東西能留給您。”
顧瀾亭聽出她話裡的怨念,解釋道:“你的包袱完好無損,就在馬車裡,我只是讓人替你收著,並未隨意丟棄。”
石韞玉哦了一聲:“那裡面都是些粗布衣衫,還有酒方銀票,顧大人若要,儘管拿去便是。”
顧瀾亭沉默下來。
他要這些做甚麼?他如今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些身外之物。
沉默片刻,他招手問阿泰要來匕首。
阿泰遞給他,他拔出鞘,石韞玉立刻後退半步,警惕道:“你要幹甚麼?”
顧瀾亭無奈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拉回身前,低聲道:“放心,我不殺你,也不會弄傷你。”
“你且乖一點,不要亂動。”
石韞玉正要說話,他就拿起她垂在肩頭的一小縷髮絲,用匕首割下一小截。
他把匕首遞還給阿泰,用帕子把髮絲裹住放進懷裡。
石韞玉:“……”
她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莫名其妙,甚至心裡有點發毛。
小說裡那些用來下降頭下蠱的邪術,正好需要對方的頭髮或貼身之物。
她面露嫌棄:“你割我頭髮做甚麼?”
顧瀾亭看著她那副“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起了捉弄之心,故意俯身湊近她,語調幽幽:“自然是拿去給巫師做法,好教你從此對我死心塌地,言聽計從,再離不開我半步。”
石韞玉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了他一眼,抬步往馬車跟前走,懶得搭理這人。
顧瀾亭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既覺好笑,又湧上一陣淡淡的苦澀。
他暗歎可真是個不解風情的頑石,上前幾步捉住她的手腕,道:“彆著急,我有東西要給你。”
石韞玉掙脫他的手,轉過身,沒好氣問:“甚麼?”
顧瀾亭從袖中拿出個牙牌,遞給她道:“這牙牌你收好,憑此物南下沿途各府州關卡,無人敢阻。”
“此外,我在各地有一些產業,你若需用銀錢,或遇到難處,可憑此牌隨意呼叫。”
“至於有哪些產業,顧風會告訴你。”
石韞玉沒接,看了那牙牌一眼,突然好奇發問:“你身家幾何?”
顧瀾亭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不多不少,總歸足夠你隨心所欲,揮霍幾輩子也綽綽有餘。”
石韞玉:“……”
死凡爾賽。
她有點酸,有一瞬間甚至想請教他的生財之道,但轉念一想,時代的鴻溝難以跨越,他那套放在現代未必管用,便又息了心思。
她移開目光,語氣冷淡:“你自己拿著吧,我不需要。”
顧瀾亭不答話,捉住她的手腕,把牙牌塞在她掌心,握著她手指緊緊收攏,嗓音低沉:“收著吧,不必再去辛苦賺錢。”
牙牌是白玉材質,入手微涼,能感受到上面的紋路。
她正要還回去,就聽到他又道:“要麼收,要麼隨我回太原。”
石韞玉:“……”
這人當真不討喜。
她心想反正拿著也不用,權當多個累贅,於是用力抽回手,看也不看地將那牙牌胡亂塞進袖袋裡。
顧瀾亭看著她那副心不甘情不願,彷彿接了燙手山芋的模樣,心中多少有點不悅。
收許臬東西的時候,怎不見她這般推三阻四滿臉嫌棄?
他目光微沉,伸手將人拽進懷裡,不等她反應過來,便扣著她下頜,俯身貼上嫣紅的唇瓣。
雙唇相貼,他沒有深入。
懷裡人掙扎起來,還咬破了他的唇,他退開些許卻沒放手,又輕輕吻了她的額頭,才把人鬆開。
石韞玉用力擦了擦嘴,嫌惡道:“光天化日,你要點臉。”
顧瀾亭用拇指抹去唇上滲出的血珠,對她的斥責毫不在意。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神情深沉靜默,低聲道:“玉娘,能給我寫信嗎?”
石韞玉想也不想,冷漠甩出三個字:“不愛寫。”
顧瀾亭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縮,沉默半晌,才笑了笑:“時辰不早了,去吧。”
石韞玉巴不得趕緊走,立刻轉身快步走向馬車,毫不留戀掀簾鑽了進去。
車簾落下,隔絕了滿池荷花,以及顧瀾亭靜立的身影。
顧風等人跟顧瀾亭說了幾句話,馬車便動了起來。
石韞玉抬手掀開側簾一角,向後望去。
晨光愈發明媚,將整片荷花池照耀得金光燦燦,水波粼粼。
池邊人一身青袍,長身玉立,正靜默望著她的方向。
距離有些遠了,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顧瀾亭神情似乎有些傷懷。
她迅速甩下車簾,將那影像隔絕在外,又皺眉將袖中那枚礙事的玉牌掏出,看也不看隨手扔進了馬車角落的小櫃裡。
等出城走出很遠,石韞玉確定是南下的路,才終於放下心來。
顧瀾亭這次總算做了件人事。
她也可算是擺脫這尊瘟神,可喜可賀。
*
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視野,顧瀾亭才緩緩收回凝望的視線。
他在荷花池邊又靜立了片刻,池中幾尾紅鯉悠然擺尾,攪碎一池金光。
他有些惋惜,昨夜沒能和她出來逛逛。
阿泰在一旁低聲道:“爺,為何不送姑娘出城?”
顧瀾亭默然了一瞬,道:“這裡就夠了。”
如果再送她出城,他怕會反悔。
阿泰似懂非懂,撓了撓頭,又問出心中的疑惑:“爺,這次您為何突然改了主意?”
他記得來追截姑娘的路上,爺周身氣壓低得駭人,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將人直接帶回太原府衙看管起來的。
不知怎的,爺突然臨時改變主意。
顧瀾亭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池中一尾倏然潛入荷葉下的紅鯉盪開的漣漪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用近乎飄忽的語氣說道:“想做,便做了。”
阿泰聽得雲裡霧裡,還想再問,卻見自家主子已轉過了身。
顧瀾亭神情恢復溫淡,道:“走吧,該回去了。”
事務堆積如山,他不能再耽誤下去。
*
回到太原後,顧瀾亭腳不沾地忙起來。
清查潛伏蒙古探子之事,有了李和州的傾力協助,雖仍困難重重,但總算漸有成效。
當時在李先生的參與下,他們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首先是嚴查身份路引。責令府衙與各縣,對所有近期入城,籍貫顯示為山西以北或西北方向的商人,進行嚴格核驗,並追溯其商籍與本地擔保記錄。
同時突擊檢查城內大小客棧,核對住客登記資訊與路引是否嚴絲合縫,並盤問店主夥計關於住客的異常舉動。此法之下,果然揪出兩名身份可疑,既無可靠本地合作者,又試圖接觸敏感物資貿易的“商人”。
經秘密審訊,此二人確係探子,已押入大牢深挖。
第二是動用協調隸屬於邊軍偵察部隊 “夜不收” ,命令其至雁門關外土默特部經常活動的區域,觀察近期是否有小股精銳的蒙古人南下的痕跡,打聽部落中是否有重要商人失蹤。
同時在雁門關中,對從關外回來的商人進行秘密審問,探聽關外是否有人在高價收購關於太原駐軍、糧倉的詳細情報。
再者,便是密切關注市井動態。留意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外地人,頻繁往來於太原、忻州、代州、雁門關這條軍事要道上;同時派耳目混入茶樓酒肆、市集碼頭,探查是否有關於“邊關不穩”、“今冬難過”、“糧價恐將大漲”等擾亂人心的謠言開始悄然流傳。
透過此番排查,潛伏的探子已被抓獲七七八八。然而這些人中有的嘴很硬,有的則層級不高,並不知曉其他暗樁的真實身份與聯絡方式,漏網之魚定然還有。
為此他和李先生商量了一番,決定引蛇出洞。
他們讓人放出某月某日將有一批新餉銀經某小路運抵雁門的假訊息,同時在所述小路設伏,觀察是否有可疑人員提前前往踩點偵察。
此計果然奏效,又陸續釣上了幾條急於立功或傳遞訊息的大魚。
顧瀾亭親自提審了這些俘虜,威逼利誘,刑訊攻心,從他們零碎的供詞中,大致拼湊分析出了土默特部的意圖。
土默特俺答汗,大機率要實施“避實擊虛、速進速退”的策略,利用大胤防線漫長、內線兵力空虛的弱點,對防禦相對薄弱的寧武關等地突破長城。
而這些深埋的探子,任務除了混淆視聽和傳遞軍情,更重要的便是在關鍵時刻破壞太原對前線關隘的支援,尤其是糧草軍械的輸送。
得到這些情報,顧瀾亭臉上並無多少喜色。
山西政務軍備積弊已非一日,他雖以雷霆手段整肅,但時日太短,不過是剜肉補瘡,難除沉痾。
如今戰事已至眉睫,再想上書朝廷請求緊急調兵增援和加固關防,層層官僚往復下來,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李和州與他的判斷一致,兩人皆認為這一仗怕是免不了了,甚至或許是一場惡戰。
顧瀾亭遂與李和州親自前往寧武關勘察防務。
深夜,兩人登上寧武關城樓。
塞外的夜風強勁,呼嘯著穿過垛口,捲動衣袍獵獵作響。
頭頂是彷彿觸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城外遠方是連綿的山巒。
顧瀾亭與李和州皆未言語,只是各自拎著一壺酒,對著無垠的夜空與群山,沉默一口一口啜飲著。
李和州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側頭看向身旁沉默的年輕巡撫。
他忽然笑著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怎麼,可是後悔將虞老闆放走了?”
顧瀾亭握著酒壺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否認,仰頭飲下一口,清冽的液體滑過喉嚨,低沉吐出一個字:“悔。”
李先生哈哈笑起來,又灌了幾口酒,才繼續道:“有意思,抓著她你會後悔,放了她你也後悔。這紅塵男女之事啊,有時比這軍國大事還要磨人。”
他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不過,既然怎麼選都是後悔,倒不如索性做件她將來能念著的好事,至少這份好,將來或許還能換來一點別的甚麼。”
顧瀾亭看了李先生一眼,也跟著笑了:“李先生高看我了,顧某行事,向來只論本心得失,從非為了做好事。”
他一定會回杭州。
這次放她離開,與其說是成全,不如說是一次以退為進的謀算。
他不再一味強逼,不過是覺得再逼太緊也無用,與其鬧得不死不休,不如換個法子,徐徐圖之。
寧武關夜晚的風很大,城門外的山巒草木和京城不同,帶著西北的遼闊。
顧瀾亭仰頭喝了一口酒。
這酒是之前從玉娘酒坊買的,叫泠春。
泠春是杭州名酒,以清甜綿軟著稱,可經她的手釀出來,卻莫名多了幾分北地的清冽與後勁,初入口溫和,落入喉中卻悄然燒起一把火,恰如此刻複雜難言的心緒。
顧瀾亭喝著酒,酒意微醺間,許多舊日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
和她的初見,如同這酒名一般,也是在一個料峭的初春。
李和州忽然在旁邊長嘆一聲,抬頭望向滿天星斗,低聲吟道:“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悲歡離合總無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啊。”
這胡亂篡改拼接的詞句,卻莫名符合此刻的悵惘。
顧瀾亭沉默聽著,沒有接話,只是將手中的酒壺朝著李和州的方向一舉。
李和州會意,亦舉壺相碰。
這次最終決定放石韞玉離開,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話,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那還是她在太原的時候,一日他與李和州在沙盤前推演邊情,直至深夜。
議罷正事,兩人都有些疲憊,便對坐飲茶,閒談起來。
不知怎的,話題便繞到了他與石韞玉身上。
或許是李和州和他沒有利益牽扯,也或許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對於和玉孃的過往糾葛,他未過多隱瞞,大致說了一遍。
李和州沒有立刻評判誰對誰錯,只是從沙盤中抓起一把細沙,握緊。
沙粒從他指縫中簌簌漏下,無論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靜道:“顧大人,你看這沙,越是用力攥緊,想將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後甚麼也留不住。”
說著,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個小丘,穩穩當當。
“可你若換種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顧瀾亭當時聽罷,只是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覺得這比喻矯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豈能一概而論?他若放手,她定如脫籠飛鳥,一去不返,哪裡還會回頭?
直到後來,李和州用一種極為平淡麻木的語氣,向他講述了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說,當年他遭人構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甚至後來他心灰意冷,決意遠走他鄉,大半也是這個原因。
他年輕時,曾有過一位妻子,準確來說,是一位妾室。
由於母親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與街巷間便受盡歧視白眼,雜種二字幾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記。
他從未見過生母,內心充滿了對她以及那個種族的痛恨。即便父親反覆告訴他,母親當年是迫於無奈才離開,並悉心教授他蒙古語與各部知識,試圖化解他心中的偏見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運弄人。
一次與同僚宴飲歸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個險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著酒意與幾分俠氣,他將人救下,帶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詳問,才知這姑娘竟也是個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來自土默特部的豐州灘。
後來當那姑娘用生澀的中原話說要報答他的時候,他不知道抱著怎樣的心理,讓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華橫溢前途無量的年輕官員,是灑脫不羈有仁義之心的君子。可唯獨在她面前,他成了一個只會用刻薄的語言譏諷她出身、貶低她族群,將她所有好意踐踏在腳底的卑劣小人。
可不論他如何惡劣諷刺她瞧不起她,她也總是說著一口彆扭的中原話,向他露出燦爛的笑臉。
他們曾有過一個孩子,可那孩子,最終因李和州而意外失去了。
她眼中的光從那以後便熄滅了,開始整日沉默,望向北方的次數越來越多。
終於有一天,她跪在李和州面前,平靜提出想回家鄉去,回到生養她的草原上去。
李和州無法容忍她的離開,哪怕二人之間只有痛苦。
他斷然拒絕,甚至軟禁了她。
然後兵禍猝然而至。亂軍之中,府邸被波及,當他衝回內院,看到的便是她倒在血泊中。
殺死她的,正是她同族的彎刀鐵蹄。
李和州最後平靜說,他的妻子叫叫塔娜。
在蒙古語裡是珍珠的意思。
她是草原的珍珠,然而這顆珍珠,卻因他永埋黃土之下。
他說,塔娜臨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了一把被血浸溼的黃土,輕輕灑在自己的額頭上。
她望著北方的天空,用蒙古語呢喃著家鄉的名字,緩緩閉上了眼睛。
豐州灘也叫敕勒川,是她魂牽夢縈,卻再也無法踏足的家鄉。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1]
她再也看不到了,因為李和州的卑劣自私,回不去看不到了。
那天聽完這些,顧瀾亭久久無言。
顧瀾亭曾經固執認為,無論生死,無論何種境地,他都要與石韞玉在一處。
哪怕是共赴黃泉,也好過放她獨自逍遙。
可後來他想,倘若真有那麼一天,邊關失守,戰火波及太原城,他將她強留在身邊,卻未能護她周全,她是否也會像塔娜一樣死去,而他卻像李和州一般活著。
他接受同生共死,卻接受不了她死在自己面前。
顧瀾亭想,這次是給她個機會,也是給自己個機會。
作者有話說:[1]《敕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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