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異象
送走袁照儀後, 石韞玉獨坐窗邊,沉思良久。
走?還是不走?
走得掉嗎?如果被顧瀾亭知曉,他恐怕仍會再次攔住。
思及此, 她內心便生出一股深切的疲憊和無力。
她是真的跑累了。
正出神,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嘶啞的鴉啼。
她扭頭望去, 只見窗外夜色濃稠, 院中草木的影子在窗紙透出的微光裡輕輕搖曳。
甚麼也沒有。
正疑惑時, 一陣撲稜稜的振翅聲響起,隨即一隻黑鳥破開夜色, 穩穩落在窗沿上。
是隻烏鴉。
石韞玉微愣,旋即快步走近窗邊。
那烏鴉歪著頭,兩顆赤豆般的眼珠在昏光下轉動。
她目光掃過,見它腿羽間似乎藏著甚麼, 伸手輕觸, 果然摸到一截小拇指粗細的竹管。
取下竹管, 拔開塞子,倒出一小卷信箋。
她展開來看, 等看清寫了甚麼, 捏著紙條的手指驀然收緊, 呼吸急促起來, 紙都跟著微微顫動起來。
紙上只有寥寥幾句。
[孛星芒氣四散, 另,南方天有異動,速歸杭。]
沒有落款, 但她一眼便認出這是玄虛子的筆跡。
這信的意思是……
搖曳的燈火下,石韞玉眸光一點點亮了。
她心頭升起一陣狂喜,攥緊信紙在屋裡來回踱步, 又將那句話反反覆覆看了數遍,耳邊充斥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
她一直咬牙堅持,一邊竭力掙脫桎梏,一邊苦習天象之學,每日仰望天空,苦苦等待渺茫的歸期。
她忙忙碌碌,情緒穩定,可每當夜深人靜時,那蝕骨的迷茫與恐懼何曾真正遠離?
穿越那夜的異象究竟是回家的源頭還是巧合?她不敢深究,只能用“一定能回去”的念頭一遍遍安慰自己。
古代是困住她的囹圄,是一切痛苦與掙扎的源頭,唯有回家二字,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全部光亮。
如今師父送來這信……是否意味著真的能回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如此幾次,才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
轉頭再看窗欞,那烏鴉不知何時已悄然飛去,只餘夜色沉寂。
目光重新落回紙上,狂喜漸褪,漸漸露出凝重之色。
孛星,乃妖星之一。
史載其芒氣四散,主兵禍戰亂。當今天下太平,唯雁門關外蒙古諸部屢屢叩邊挑釁,這戰亂之兆,恐怕正應在此處。
她眉頭緊鎖。
若戰事僅侷限在雁門關一線,波及尚可控制,可萬一蒙古鐵騎突破關防,長驅南下直衝三晉腹地,那便是滔天大禍。
再者……許臬。
他是雁門關守備,肩負關城戍衛、烽燧稽查、隘口防禦之責,商旅通行亦在其管轄之下。
袁照儀所言“蒙古探子混入太原”,若這探子真是以商旅身份矇混過關,許臬便難逃失察之咎。再往壞處想,倘若因此釀成大患,他項上人頭難保。
石韞玉面容漸漸凝肅。
走是一定要走的,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她絕不能放棄。
但走之前,她必須做點甚麼,至少要設法暗中助許臬與太原府一臂之力,儘快揪出那潛藏的探子。
於公,她在此地生活日久,算盡一分心力;於私,她欠許臬良多,不能不還。
思慮既定,她不再猶豫,將那張紙就著燭火點燃,化為灰燼。
石韞玉轉身走入內室,移開床板,露出下方隱藏的暗格。
格中整齊碼放著數個匣子,皆以精巧的機關鎖閉合。
她取出其中一隻,“咔嗒”一聲開啟鎖釦,匣蓋彈開。
裡面是一疊紙張,皆是她這些年費盡心血研製的釀酒方。
她細細挑選出一部分,重新鎖好匣子,放回原處,又把選出的酒方摺好,裝入一隻荷包中。
*
翌日,晨霧瀰漫,街上行人寥寥。
酒坊照常營業。
石韞玉站在櫃檯後,將本月賬目清算完畢,心中已盤算好,稍後便讓陳愧暗中尋個可靠的牙行,將這酒坊悄然盤出。
屆時交割手續,可透過袁知縣暗中辦理,避開顧瀾亭的耳目。
天光漸盛,客人也越來越多,堂內熱鬧起來。
她一面應酬,一面不時抬眼望向門口。
過了一個多時辰,客人來了又走,她要等的人卻遲遲未至。
就在她以為今日不會來了的時候,門簾外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即簾子被掀起,一箇中年文士踱步進來,一面還回頭與街坊笑談。
正是李先生。
石韞玉心下微定,示意迎上前去的夥計去照應別桌,自己迎了過去。
略作寒暄,她接過李先生遞來的酒葫蘆,轉到後櫃打酒。
片刻後她返回,將葫蘆遞還。
李先生入手一掂,眉梢揚起:“虞老闆,我只要五兩,這葫蘆怎麼打滿了?”
石韞玉淺笑:“確是五兩。”
不等對方再問,她已壓低聲音:“可否請李先生移步後院?在下有一事相求。”
李先生一怔。
他目光在石韞玉澄澈真摯的眸子上一頓,又看向手中滿盈的酒葫蘆上,終是點了點頭:“也罷,且聽聽虞老闆是有何事。”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後院。
石韞玉請他在石凳坐下,朝他躬身拱手,開門見山道:“在下懇請先生出山,助官府搜捕城中潛伏的蒙古探子。”
李先生臉上那點閒適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冷:“虞老闆說笑了,李某不過一介教書匠,何德何能敢涉足緝捕之事?你若憂心城防,自該向知府衙門建言。”
說罷,拂袖便欲離去。
“先生且慢。”
石韞玉聲音平穩:“在下知道,先生當年因關防之事蒙受不白之冤十餘載,心灰意冷,立誓不再過問政務。”
李先生腳步一頓,背影陡然僵硬,冷笑一聲:“怎麼,虞老闆是想用蒼生大義來壓我,還是要提醒李某當年舊事,令我愧怍難安?”
“非也。”石韞玉搖頭,目光懇切,“此番請託,一來是酒坊受太原百姓照顧良多,便想盡快查出探子,以求心安;二來是倘若出事,我身為城中商戶,亦不可能獨善其身;三來……在下為救一位友人。”
李先生緩緩側過身,眉頭緊鎖,卻未再打斷。
石韞玉繼續道:“我那友人,乃雁門關守備,此次探子能潛入太原,極可能是借商旅之便,混過關防,一旦晉地因此出了岔子,他輕則丟官,重則性命難保。”
“我欠他良多,不能不報,故而厚顏,懇請先生相助。”
她稍頓,見李先生沉默不語,知他心中已有鬆動,便從袖中取出荷包,雙手遞上:
“自然不會讓先生白白勞心,這是先生平日最喜的十種酒的完整方子,另附五種在下新近琢磨出來的釀法。若先生肯援手,有了這些方子,日後無論您萍蹤何處,皆有愛酒可飲。”
李先生的目光落在那個鼓囊囊的荷包上,沉默不言。
半晌,他長長嘆息一聲。
“罷,罷,罷!”
他伸手接過荷包,並未開啟檢視,只是看向對方,眼中閃過複雜之色:“誰讓李某這張嘴,獨獨貪你虞老闆這一口酒呢。”
石韞玉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她後退半步,深深一揖:“謝先生高義。”
沒有回應,只有略顯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待她直起身,院中已只剩自己一人。
她亦輕輕嘆了口氣,於石凳上坐下。
蒙古諸部自瓦剌也先汗死後,便陷入漫長混戰,直至達延汗崛起,重歸一統,推行“六萬戶”之制,分左右兩翼。
左翼三萬戶為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右翼三萬戶為鄂爾多斯、土默特、永謝布。
其中,土默特萬戶牧地豐州灘,與雁門關所在的晉北邊境,直線相距不過四百餘里,騎兵倏忽往來,數日便可兵臨城下。
李先生名喚李和州,其母便是豐州灘的蒙古女子。
二十餘年前,他曾官至大同知府。後因一場戰事,被誣“暗通款曲,縱敵入關”。
即便他隨後親率軍民浴血抵抗,擊退來犯之敵,卻仍被辱罵血統不正,其心必異。
他揹負罵名,心愛之人也死在韃子的彎刀鐵蹄下,最終心灰意冷,辭官南去。
直至十多年前,一樁舊案審結,才真相大白,當年失關之責,實系另一高門子弟瀆職所致。
然而沉冤得雪,斯人已倦,他只在這太原城中做了個教書先生。
石韞玉請他,正是因他深諳土默特部情況,更曾親歷邊關緝諜之事,經驗眼光,遠非尋常官吏可比。
在太原的時日,她早知這位李先生看著不著調,實際上骨子裡正直善良,仍是當年那個以守土安民為己任的讀書人。
方才對話,他雖慍怒,更多的卻是猶豫。
所以她並未以大義來道德綁架,而是給出私心為友的請求理由,再佐以酒方這個酬勞。
看似是她的理由,實則也是給了李先生一個說服自己的藉口。
他心中那桿秤便這樣傾斜了。
石韞玉仰頭,望向逐漸澄澈起來的天空,再次輕嘆。
希望一切能順利。
*
知府衙門。
顧瀾亭剛與幾位屬官議完邊防措置,從廳中步出,顧文便自廊下陰影中快步近前。
二人行至一旁僻靜處,顧文低聲稟道:“爺,姑娘方才說動了李先生,請他出面協助稽查城中細作,李先生已應下了。”顧瀾亭一怔。
李和州此人,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日在酒坊初見,便覺此人不似普通文士,稍加查探,便知曉是何許人也。
他本就存了尋機請這位隱士出山相助的念頭,不料她竟搶先了一步。
她聽了袁照儀的勸說後,為何還要插手此事?
是打算等到太原局勢安穩才離開?
這倒符合她一貫的行事作風。
顧瀾亭道:“她如何說動的?”
顧文回稟:“以十五張珍釀秘方為酬,另外……”
他略一遲疑,把頭又往下低了點:“姑娘對李先生言明,此舉是為助許臬,防止其受探子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