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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午時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13章 第113章 午時

另一人聲音更低, 聽不太真切:“……也不知是哪個大人被盯上了,不會是……吧?”

“難說是誰……我瞅著這幾日,進出驛館的可不止咱們太原府的官兒, 好像還有從雁門關那邊來的軍爺……怕不是邊關衛所那邊, 出了甚麼紕漏?”

石韞玉正低頭整理著手中的酒水單子, 聞得顧大人三字, 指尖一頓。

顧瀾亭。

看來他這段時日的安靜並非無所事事, 暗地裡該查的該準備的,恐怕都已差不多了。

這是要準備收網動手了嗎?

如此看來他恐怕要忙起來了, 屆時就會無暇繼續盯著她。

她鬆了半口氣,抬起眼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只見街道斜對面的客棧窗戶後,似乎已空無一人。

街面寂寂, 唯有晚風拂過。

當日入夜, 坊間便傳開訊息, 道是太原知府和山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幾位要員,聯袂於城中望湖樓設宴, 為欽差巡撫顧瀾亭接風洗塵。

宴畢, 這位顧大人未返回驛館, 而是直接住進了太原府衙後堂, 以示公務緊要, 宵衣旰食。

此後數日,顧瀾亭再未現身酒館。

城中看起來風平浪靜,只有府衙內外崗哨略有增多, 出入官吏神色匆匆,透出一股山雨欲來前的壓抑。

這般詭異的平靜持續了約莫半月,直到一日清晨, 太原府衙門前登聞鼓被重重擂響。

擊鼓者乃數名衣衫襤褸的大同府百姓,口口聲聲要狀告雁門關衛所指揮同知趙廣德,以及山西布政使司右參政錢庸,聲淚俱下控訴其貪墨軍餉、剋扣糧草、私販軍器於邊外,乃至縱兵為禍鄉里,強佔民田,逼死人命等十數條大罪。

人證物證俱全,一時間民情洶洶,震動全城。

剛走馬上任不久的顧巡撫極為重視此案,並未如尋常官員般層層下轉,推諉拖延,而是當即下令,以巡撫之權直接接管此案,並請出皇帝密旨和王命旗牌,雷厲風行。

顧瀾亭先是命人穩住告狀百姓,嚴密封鎖訊息,同時密遣精銳奔赴雁門關及涉事州府,控制關鍵人證,查抄賬冊文書。

不過三五日工夫,一條條確鑿罪證飛抵太原,顧瀾亭坐鎮府衙,運籌帷幄,調兵遣將,拿人、審訊、核對、定案,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顧瀾亭手段之果決,佈局之縝密,令原本存著幾分輕慢或僥倖的山西官場上下,無不心驚。

趙廣德錢庸及其黨羽數十人,幾乎是沒能做多少反抗便被一網打盡,下獄候審。

倉廩府庫被查封,虧空貪墨之數額觸目驚心,顧瀾亭藉此東風,更是一舉肅清山西政務和邊防的幾處積弊,隨後著手整頓吏治,清點軍備,震懾得餘下官員戰戰兢兢,效率空前。

只是,邊關局勢不穩,牽一髮動全身。

蒙古諸部似已嗅到風聲,近月來騷擾邊境愈發頻繁,小股騎兵不斷試探。

顧瀾亭雖有心藉此案將更深層的蠹蟲連根拔起,卻也不得不顧慮邊防安穩,權衡之下,只得暫將部分線索按下,先行穩固關防,餘事容後再圖。

這場席捲山西官場與邊軍的風暴,來得快去得也疾。

表面塵埃落定,內裡依舊暗流湧動。

日子又過了小半月,時節悄然踏入暮春,柳絮漸稀,綠蔭愈濃。

石韞玉這段時日照舊經營酒坊,偶爾從袁照儀口中聽聞些官場之事。

許臬亦從雁門關寄來一封書信,信中言及關外異動頻發,軍務繁忙,他一時難以抽身回太原,又憂心顧瀾亭仍在太原,恐其對她不利,特意囑咐倘若顧瀾亭再有逼迫之舉,可立即使人送信至關城,他必立刻趕回,護她周全。

石韞玉捏著信箋,在燈下沉默了許久。

最終,她提筆回信,只寥寥數語,道自己一切安好,酒坊生意順遂,請他務必以國事邊防為重,不必掛懷,更勿為她擅離職守。

人情易欠難還,她不想繼續欠許臬。

又過了幾日,顧瀾亭將手頭最緊要的幾樁案件收尾,涉事官員或押解進京,或就地處置,邊防要務也暫時安排妥當,總算有了些空閒。

這日晌午,太陽高照,薰風陣陣,街巷間行人稀少,偶有貨郎經過,也拖著懶懶的腔調。

顧瀾亭著帶著顧風顧雨到了酒坊,讓二人去對面客棧坐著即可,自己掀簾進了酒坊。

店內安靜,不見酒客,夥計也無蹤影,似乎都去午歇了。

顧瀾亭環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櫃檯那。

他走上前去,才看到櫃檯裡頭置著一張黃竹躺椅,椅上之人正沉沉睡著。

她依舊是書生打扮,月白衫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臉上覆著一方水藍色的絲帕,遮住了大半面容,幾縷髮絲黏在汗溼的額角與頸側,眉心微微蹙起。

正是石韞玉。

顧瀾亭立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鬼使神差地,他放輕腳步從旁隨手拎過一張小杌子,悄無聲息撥開櫃檯側的矮柵門,走了進去,在躺椅旁坐下。

他從取出一柄摺扇展開,手腕微動,對著她一下一下輕緩扇起風來。

清涼的風徐徐拂過,帶走些許燥熱,她額角的汗漸漸收了,緊蹙的眉心也緩緩舒展開來,絲帕的一角被風掀起,露出底下雪白的下巴尖與淡紅的唇。

顧瀾亭垂眸凝視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睡顏,指尖動了動,小心拈住絲帕的一角,將其從她臉上取下。

完整的面容露出,他眸色柔和了幾分。

此刻的她長睫垂落,睡顏沉靜,不是酒坊初見那次劍拔弩張,亦不是後來幾次見面的疏離冷淡。

此時的她,對他毫無防備。

也只有這種時候才毫無防備。

顧瀾亭突然覺得舌根發澀,這滋味一路蔓延到了心口,傳來一陣令人難受的澀然。

她究竟何時才能和他平和相處呢?

四下靜謐,窗外偶爾響起的幾聲清脆鳥啼。

顧瀾亭胡思亂想著,一時喜一時憂,連月來緊繃的心神緩緩放鬆下來。

他望著她,不覺有些出神。

“你在對我阿姐做甚麼!”

一聲怒喝驟然炸響。

顧瀾亭回過神,眉頭不悅地蹙起,冷冽目光掃向聲音來處。

櫃檯外,陳愧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正瞪圓了眼睛,滿臉怒容與戒備。

被顧瀾亭凌厲的一眼掃中,陳愧不由自主心頭一凜,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躺椅上的人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石韞玉剛睡醒,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神情茫然。

待視線聚焦,看清跟前那張面容,她臉色便冷了下去,立刻撐著扶手站了起來,冷聲道:

“顧大人,隨意進入旁人店鋪櫃檯,怕是不太合適吧?”

顧瀾亭看著她疏離的態度,心中一陣失落。

他抿了抿唇,手腕一收,摺扇“啪”地合攏,也站起身來,將絲帕放在一旁的櫃檯上,語氣溫和:“並無他意,只是見你似乎有些熱。”

石韞玉沒有再看他,只轉向櫃檯外的陳愧,聲線冷漠:“阿愧,送客。”

陳愧得了令,上前一步陰陽怪氣道:“顧大人,請吧,我家這小小酒坊怕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顧瀾亭目光在石韞玉冷漠的臉上停留一瞬,一言不發出了櫃檯。

行至門口,手已觸及竹簾,他腳步卻又頓住,未曾回頭,語調微沉:“近日天氣漸熱,人心也易浮躁,你這酒坊開門營業的時辰或可酌情縮短些。”

“往來客人也需仔細分辨,莫要甚麼人都放進來。”

說完,不再停留,掀簾而去。

陳愧呸了一聲,嘟囔道:“神神叨叨的,說甚麼呢!”

石韞玉蹙起了眉頭,盯著微微晃動的竹簾,沉默思量起來。

顧瀾亭如今身負巡撫之職,掌控的訊息比任何人都多,方才那話已近乎明示。

他為人雖偏執狠辣,但在關乎政局邊防的大事上不會亂來,也不屑於用此等國之要務來公報私仇,專門對付她一間小小酒坊。

那未免太失身份,也太過愚蠢。

恐怕是又要發生甚麼大事了。

沉吟片刻,她對仍一臉不忿的陳愧道:“阿愧,從明日起我們晚一個時辰開業,早一個時辰打烊,若有面生或者行跡可疑的客人,多留個心眼。”

陳愧雖不明所以,但見阿姐神色凝重,便也鄭重應下:“好,阿姐,我曉得了。”

過了兩日,天色墨黑,星月無光,石韞玉住宅的後門被叩響。

守門的婆子正打盹兒,一個激靈醒過來,小心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個身著黑色斗篷裡,頭戴兜帽的人。

那人左右張望一下,迅速掀開兜帽一角。

是袁照儀。

婆子認得這位縣令千金,不敢怠慢,連忙將人引入,匆匆稟報。

石韞玉正在房中核對賬目,聞報立即將袁照儀迎入內室,屏退下人。

二人對坐在臨窗的榻上,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下。

袁照儀連茶盞都未碰,氣息微促,壓低聲音急急道:“小玉姐,我剛從我爹那兒偷聽到幾句,眼下太原城內各個衙門,都被巡撫行轅暗中管控得極嚴,出入都要嚴查,說是城中可能混入了蒙古軍的探子,過兩日恐怕就要開始挨家盤查!”

她握住石韞玉的手,掌心有些涼:“我想著你之前說過,約莫今年便要回杭州的,眼下這情形,顧瀾亭正忙於搜查細作整頓防務,必然無暇他顧,而且一旦封城嚴查,市面必然蕭條,生意也難做,不若就趁這兩日把酒坊盤出去,收拾妥帖後南下杭州,路引甚麼的我央求我爹給你弄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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