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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沽酒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11章 第111章 沽酒

會嗎?

若這蠢貨真因她而死, 以她那恩怨分明、重情重義的性子,或許真的會不顧一切也要為對方報仇吧?

他眼前忽然閃過那日酒坊中,她手握匕首刺向他時, 那雙盛滿恨意, 無半分溫情的眼睛。

心頭突然升出幾分慌亂, 讓他的呼吸都隨之一顫。

他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心慈手軟了?

顧風正好弄來了火盆, 一進來就看到主子滿臉殺意, 而顧雨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他猶豫了一下,低喚道:“爺……”

顧瀾亭驀地回過神來。

他垂眼看著陳愧已經青紫的臉, 猛然意識到自己竟又因她的事而失了理智。

就當陳愧以為自己快死了的時候,頸上的手指驀然一鬆。

空氣湧入肺腑,他跪倒在地,聲嘶力竭咳嗽起來, 地上噴濺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他費力抬眼看去, 只見顧瀾亭用手帕慢條斯理擦拭著手指, 天藍綢衫上的暗紋在火光映照下如流水般浮動華光,纖塵不染。

對方高高在上, 睨著他的神情毫無波瀾, 好似在看一隻螻蟻。

陳愧突然覺得厭惡又羨慕。

顧瀾亭擦完了手, 帕子飄落在地, 隨後他將穗子拋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盆裡。

他低垂著眼, 靜靜看著那精緻的穗子燃燒蜷曲,橙紅的火光在他眸中跳躍。

等穗子成灰燼,火勢黯淡, 他眼中的怒意也隨之平息下來。

陳愧狼狽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穗子沒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火的灼熱。

他瞪向顧瀾亭, 雙目發紅,卻因被掐傷了脖子,一時叫罵不出來。

顧瀾亭一個眼風都未給他,只淡淡吩咐顧風:“笞三十,仔細看著點,別讓他死了。”

顧風應下。

顧瀾亭出了柴房,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穿過月色籠罩的庭院,走到一處池塘。

夜風拂過,水面泛起細碎的銀光,倒映著天上那輪明月。

他負手立於水邊,望著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上面虛幻的月亮,不知在想些甚麼。

*

蘇蘭蘇葉走了後,酒坊清冷了許多,石韞玉忙不過來,便去多僱了幾個幫工。

袁照儀前些日子去了外祖父家小住,剛一回太原,便興沖沖提著一盒糕點來尋石韞玉。

踏入酒坊,卻只見石韞玉一人在櫃檯後忙碌,還多了幾個眼生的幫工,卻不見陳愧他們,心中頓時一咯噔。

石韞玉見她來,把手頭的事安排給小二,將她引至後院僻靜處,把前幾日顧瀾亭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末了,她神色鄭重叮囑袁照儀:“照儀,顧瀾亭此番應是微服而來,另有要務,此事恐怕關乎邊防,你務必守口如瓶,切勿對外洩露。”

現在邊關不穩,再加上之前聽許臬隱約提過幾次,雁門關軍中積弊,政務腐敗,故而她大抵能猜出顧瀾亭是為暗查整頓而來。

她的確恨他,可也知此事不可逞個人之快,她得為了邊關的百姓著想。

袁照儀也是聰明人,她家世世代代在山西,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邊關不穩,雁門衛所積弊已非一日,此事若走漏風聲,打草驚蛇,輕則令查案受阻,她父親作為地方官難辭其咎,重則可能引起邊關出岔子。

她當即鄭重應下。

袁照儀怕石韞玉憂思過甚,又陪著她說了好一陣閒話,寬慰了許久,方才離去。

此後幾日,石韞玉照常每日天未亮便起身開門營業,迎來送往,撥弄算盤,直至深夜才閉店歇息。

她並未試圖去尋顧瀾亭要人,也未往雁門關方向傳遞只言片語。

顧瀾亭那頭,白日忙於查證邊關衛所虧空,將領貪墨的實證,與各方暗線周旋,幾日下來,眉宇間疲色愈重。

但每至夜深,無論多晚,他必要聽屬下事無鉅細稟報石韞玉一日的動向。

有時處理完公務,他會獨自踱至酒坊斜對面那間客棧的三樓,臨窗而立,隔著一條街望著那間鋪面,一站便是許久。

到了第七日,聽著屬下再次稟報她按部就班的生活軌跡,彷彿真的已將陳愧與許臬拋之腦後,顧瀾亭的心情變得萬分複雜,一絲隱秘的歡喜滋生。

她是否真的並不那麼在意那些人?然而緊隨而來的便是愁悶之情。

她甚麼都不在意了,甚至連她自己的性命也成了可以隨手丟棄的東西。

這種一潭死水般的不在乎比恨意更讓他感到無處著力。

他心中頹然,琢磨不透她還會在意甚麼,如何才能激起她心中的波瀾。

第十日,又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晴天。

顧瀾亭處理完手頭一樁緊要線報,揉了揉眉心,靜坐片刻後,喚來了阿泰。

“把柴房那蠢東西放了吧。”

阿泰一愣,沒想到主子打算放過這人。

“是。”

他壓下心頭疑惑,不敢多問,立刻轉身去辦。

當夜,陳愧被套上頭套,堵住嘴,趁入夜丟到了酒坊後院。

石韞玉正盤好賬準備關店回家,就聽到後院有動靜。

她警惕走到後院,便見昏暗的光線下,地上蜷著一團黑影,正在艱難地蠕動。

她愣了一下,隨即藉著院子裡的燈認出是陳愧的衣裳,趕忙去蹲下把他頭套摘了,幫他把手腳解開。

陳愧一把扯出嘴裡的布團,連著呸了幾聲,也顧不上手臂痠麻,立刻緊張抓住石韞玉的衣袖,上下打量:“阿姐你沒事吧?那個瘋子沒把你怎麼樣吧?”

石韞玉搖搖頭,看到脖子上有掐痕,臉色倏地沉了下去,聲音也冷了幾分:“他對你用刑了?”

陳愧立刻點頭如搗蒜,齜牙咧嘴告狀,語氣帶著誇張的委屈:“阿姐,他差點把我掐死!你看這脖子,還有,他還讓人抽了我三十鞭子,後背現在都疼得厲害!”

說著,他還試圖扭身讓石韞玉看,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直吸冷氣。

石韞玉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扶住陳愧:“別亂動,我去請大夫。”

“不用不用!”陳愧連忙擺手,明明疼得額頭冒汗,卻還強撐著,“小傷,都是皮外傷!阿姐,我真不疼,嘶……”

話音未落,又是一聲抽氣。

石韞玉無奈扶額,知這種年紀的少年好面子,也不點破,只將人扶著安頓到屋內椅子上坐好,溫聲道:“你乖乖在這兒坐著,我去燒點熱水,再請個擅治外傷大夫來瞧瞧,聽話。”

陳愧看著她眼中的關切,那股強撐的勁兒洩了些,順從地點了點頭,看著她匆匆出去的背影。

請醫、看傷、煎藥、清理……一番忙碌下來,已是夜深人靜。

陳愧背上的鞭傷雖未傷筋動骨,但皮開肉綻,看著著實駭人,需得小心將養。

石韞玉索性便讓他在酒坊後院的廂房歇下,自己也留在隔壁照應。

臨睡前,陳愧裹著被子,還不忘憤憤告狀:“阿姐,那瘋子還把你送我的刀穗給燒了,就當著我的面,扔炭盆裡燒了!”

石韞玉:“……”

她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般幼稚又偏執的行徑,說他是神經病都算誇獎。

她溫聲安撫道:“穗子沒了再編就是,過兩日阿姐給你編個更結實更好看的。”

陳愧這才心滿意足睡覺。

石韞玉回到屋子,沐浴更衣後蜷縮在被窩裡,輕輕鬆了口氣。

還好她沒判斷失誤,只要不表現出對陳愧許臬性命的在意,顧瀾亭便不會要他們的命。

*

又過了幾日,顧瀾亭手頭暗查的事項大抵有了眉目,只待最後一些證據串聯整合,便可收網。

公務上的緊繃感略微鬆弛,那份被壓制下去的迷茫煩躁便絲絲縷縷纏繞上來。

這日清晨,因著昨夜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空氣裡透著沁人的涼意。

白茫茫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輕紗般籠罩著太原城的街道屋舍,遠望去一片朦朧。

春風拂過,街道兩旁幾株開得正盛的杏樹與桃樹,便撲簌簌落下一陣粉白嫣紅的花瓣雨,沾著未晞的雨露,悠悠揚揚,空氣裡浮動著清甜微冷的花香。

酒坊照常早早開了門。

不多時便有熟客陸續上門,店裡很快熱鬧起來。

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打酒招呼,石韞玉也未曾閒著,一面帶著溫和的笑意應答著老主顧們的寒暄,一面手腳不停地幫忙沽酒和算賬,身影在櫃檯與酒罈間穿梭。

過了一會兒,店裡進來一位頗為特別的客人。

來者是個中年文士,卻與尋常人印象中肅穆端方的讀書人大相徑庭。他穿著一身灰布直裰,腳踩一雙草鞋,腰間晃盪著個酒葫蘆,頭髮也只是隨意挽了個髻,頗有幾分不羈的名士風範。

這般隨意打扮,卻是太原城內頗有名氣的教書先生。

他學問紮實,為人風趣,學生眾多。

熟客們見了他,紛紛笑著打招呼:“李先生早啊!”

“李先生今日又來打酒?”

李先生笑著回應,隨意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解下腰間的酒葫蘆遞給迎上來的夥計,“打五兩蒼梧清。”

石韞玉剛將一壺燙好的酒遞給一位老主顧,聞聲抬眼,臉上露出笑意:“李先生來了?今日怎麼換了口味,不喝烏程了?”

李先生哈哈一笑:“今兒天冷,得來點烈性的,暖暖這身老骨頭,待會兒去學堂,也好給那群皮猴兒們提提神!”

兩人說笑了幾句,夥計已將酒打好送來。

李先生接過,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拔開葫蘆塞子,仰頭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眯起眼,砸吧著滋味,搖頭晃腦讚道:“好酒啊好酒,夠勁道!”

他心滿意足站起身,拎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地便往外走。

恰在此時,懸掛的竹簾被人從外輕輕掀開。

一道頎長的身影,逆著門外漸漸明亮的天光,緩步踏了進來。

李先生腳步下意識一頓,沒忍住回頭又多瞧了一眼。

不僅是他,店裡其他幾位客人,目光也或多或少地被這新來的客人吸引了過去。

無他,此人實在太過顯眼。

一身槿紫杭綢長衫,腰束錦帶,懸一枚白玉環。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尤其那雙天生微挑的桃花眼,即便此刻沒甚麼笑意,也自帶三分春風般的溫和。

通身氣度溫雅矜貴,儼然是富貴出身。

恰在此時,窗外天光破開晨霧,一縷金燦燦的陽光投射進來,將他半邊身子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他單單是站在這,便帶來一種把簡樸酒館都映亮了的錯覺。

李先生收回視線,心中暗暗納罕。

太原城何時來了這般人物?瞧這氣度,絕非尋常商賈或普通官宦子弟。

櫃檯後,石韞玉正低頭整理著一疊新寫的酒單。

感覺到光線變化與店內倏然一靜的微妙氣氛,她若有所覺,緩緩抬起了頭。

視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進了顧瀾亭那雙含笑瀲灩的眼睛。

他神情溫煦,正垂眸靜靜凝視著她。

石韞玉手下的動作一頓,渾身緊繃起來,隨即繼續忙自己的,取來賬冊翻看,臉色如常,像是沒看到對方。

顧瀾亭見她不理不睬,眸光沉了一下,心中隱隱有惱怒有失落。

很快,他便又調整好神色,屈指輕敲了敲櫃檯,溫聲道:“虞老闆,你店中現下還有多少存酒?”

石韞玉不知道他葫蘆裡又賣的甚麼藥,心頭一陣煩躁湧起。

她“啪”一聲將手中賬本合攏擱在一邊,掀起眼簾,語調不鹹不淡:“這位客人,你要做甚麼?”

顧瀾亭聽到她這全然對待陌生主顧,甚至隱含著不耐的語氣,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並未回答,只是不疾不徐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指尖輕輕一推,將它們推在她手旁。

隨後,他抬起眼注視著她,笑道:“剩下的酒我都要了。”

“另外,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虞老闆可否親自送酒上門?”

作者有話說:兩章6k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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