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不配
為掩人耳目, 顧瀾亭此番在太原用的是“蘭故”這個化名。
賃下的宅子位於城西僻靜處,是個二進院落,高牆深院, 古樹森森, 平日裡鮮有人跡。
陳愧便被關押在後院的柴房之中。
是夜, 一輪皎月高懸中天, 清輝瀉地, 將庭院照得一片澄明。春風拂過,帶來不知何處盛放的丁香那幽幽鬱郁的甜香。
顧瀾亭披了件天藍色綢衫, 外罩月白輕裘,帶著顧風顧雨,踏著月色穿廊過戶,來到了柴房門前。
守門的侍衛見主子親至, 連忙開了鎖, 吱呀一聲推開厚重的木門, 一黴味撲面而來。
前幾日陰雨連綿,這柴房門窗又被從外頭牢牢釘死, 通風不暢, 內裡又潮又悶, 氣味難聞。
顧風提起手中的羊角風燈, 暖黃的光暈驅散門前一方濃稠的黑暗, 照亮了室內景象。
柴禾堆旁,一個被麻繩捆縛住手腳,嘴裡塞著破布的少年, 正靠在那裡垂頭似在昏睡。
燈光刺目,他猛然驚醒,抬起頭來。
正是陳愧。
他一眼便看到了門口逆光而立的幾人。
為首那人身形高大, 一身天藍綢衫在燈光與月光的交織下泛著光澤。
他長身玉立,影子被燈光拉得斜長,沉沉傾瀉在柴房汙糟的地面上,面容大半隱在背光的陰影裡,一雙眸子平靜無波垂著,居高臨下打量著他,如同審視一件物品。
陳愧一下就猜到了這是誰。
顧瀾亭!阿姐那個瘋子前夫,顧慈音的兄長。
陳愧猛地坐直了身子,儘管狼狽,卻努力挺直脊背,毫不避讓地瞪了回去,眼中滿是敵意。
顧瀾亭微微側了下臉,顧風便上前去把陳愧嘴裡的布團扯了出來。
“咳咳……呸!”
陳愧咳嗽幾聲,喉嚨得了自由,立刻嘶聲怒罵起來:“你把我阿姐怎麼樣了?!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小爺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一定將你大卸八塊!”
“……”
顧瀾亭靜靜聽著這少年毫無威懾力的叫囂,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極其荒謬的感覺,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就是這樣一個魯莽青澀,除了匹夫之勇幾乎一無所有的少年,竟也值得他耗費心思專門派人去捉來?
也難怪玉娘那日表現得那般不在意。
或許在她眼中,這少年與許臬,都不過是無足輕重的過客。
他沒了親自問話的興致,擺了擺手示意顧風將那塊破布重新塞回去。
正欲轉身離去,一陣夜風自未關嚴的門縫捲入,吹得顧風手中的燈籠輕輕一晃。
跳躍的光掠過柴房陰暗的角落,恰好照到了陳愧身側隨意丟棄著的一柄刀。
顧瀾亭的目光在那刀柄上一頓。
一點硃紅,在昏黃光線下與周遭的灰暗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慢著。”
他出聲制止了顧風的動作,視線未曾離開那刀穗,“先別堵他嘴,去把那刀拿過來。”
“是。”顧風彎腰,從陳愧腿邊拾起那柄刀,呈給顧瀾亭。
陳愧眼見愛刀被奪,怒目而視,掙扎著又開罵,汙言穢語一連串迸出,不堪入耳。
顧風聽得眉頭緊皺,忍無可忍,上前用刀鞘狠狠抽在他肩背上,低喝道:“閉嘴!”
陳愧吃痛悶哼,卻依舊怒視著顧瀾亭。
顧瀾亭恍若未聞那些辱罵,只垂眸解下了系在刀環上的硃紅刀穗。
顧雨頗有眼色的把燈提高了些。
穗結精緻,穗絲中摻雜了金線,在燈火的照耀下有流光閃動。
待看清編織手法,顧瀾亭眼神陰沉了下來,掀起眼皮朝陳愧看去。
“這刀穗,誰給你的?”
陳愧罵聲一頓,看到顧瀾亭手指緊緊捏著穗子,聯想到阿姐與這人的過往,心中登時明白了點甚麼。
他得意洋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阿姐送的,怎麼樣,好看吧?”
顧瀾亭手指收緊,骨節咯吧響了一聲。
陳愧眼中惡意更盛,笑嘻嘻地補充道:“哦,對了,不止我有呢,許大哥那兒也有一個,是阿姐親手編的!”
“怎麼,你沒有啊?”
雖然他也不大喜歡許臬總圍著阿姐轉,但此時此刻,只要能給眼前這男人添堵,他不介意把許臬也拉出來。
“……”
顧瀾亭心口旁尚未痊癒的刀傷,彷彿被這句話狠狠紮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他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她還真是不嫌麻煩……一個,兩個,精心編結,鄭重相贈。
那許臬也是不知廉恥,竟好意思坦然受之!
他垂眸看著陳愧臉上得意的笑,忽地冷笑了一聲,吩咐道:“點個火盆來。”
顧風愣了一下,立刻轉身出去了。
陳愧意識到他想做甚麼,心頭一緊,那是阿姐送的……
可他嘴上卻不肯服軟,反而抬高了下巴,繼續挑釁:“燒啊!你儘管燒!你燒一個,阿姐就能給我編十個百個,反正有些人就是沒有,羨慕也羨慕不來!”
顧瀾亭眯了眯眼,對顧雨道:“把他舌頭割了。”
陳愧臉色一僵。
顧雨面無表情朝門口侍立的侍衛招了招手,將燈遞過去,隨即從懷中掏出一柄小刀,朝陳愧走去。
他捏住陳愧的下頜,手微微一錯,便令其下頜骨錯位,無法合攏嘴巴,冰涼的刀鋒輕輕貼上了對方的舌頭。
一絲微鹹的血腥味,瞬間在陳愧口腔中瀰漫開。
陳愧大驚失色,沒想到對方這麼心狠手辣,含含糊糊叫起來:“你敢割我舌頭,阿姐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你這麼做只會讓阿姐更討厭你!”
顧雨手中的刀微微一頓。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若真把這小子的舌頭割了,以姑娘的性子,怕是再無轉圜餘地了。
他不由得抬眼朝主子看去,“爺,這……”
顧瀾亭此時已經徹底冷靜下來,甚至詭異地笑了笑:“他說得有道理,收刀吧。”
顧雨依言收了小刀,就聽到主子話鋒一轉。
“哦,忘了告訴你,前幾日我已見過玉娘,自然也同她說了你在我手中。
“可惜啊,玉娘似乎並不怎麼在意你的死活,她說……你的命隨我處置。”
陳愧一愣,面色微微發白,但隨即便意識到這是對方的攻心之計。
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怒罵道:“呸!你這偽君子!定是你用我來威脅阿姐,阿姐不肯屈從,你才這般挑撥離間!”
“就算你今天殺了我,我也絕不會怨阿姐半句,要怪就怪我陳愧沒本事,護不住她!”
“你別以為有權有勢就能為所欲為,就能得到阿姐的心!阿姐她絕對不會愛上你這種自私自利、不懂尊重,只有獨佔欲的瘋子。”
“你這樣的人根本配不上阿姐!”
“她絕對不會對你動心!”
一口氣吼完,陳愧胸口劇烈起伏。
他當然怕死,但多年江湖摸爬滾打的經驗告訴他,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顧瀾亭眼神越來越冷,沉下了聲線,緩緩道:“你說甚麼?”
陳愧梗著脖子道:“我說,你配不上阿姐,阿姐絕對不會對你動心!”
這話似乎是戳到了顧瀾亭的痛處,他怒極反笑,大步上前掐住了陳愧的脖子,將人硬生生提起來,五指收攏。
陳愧臉憋得通紅,嘴裡還在斷斷續續罵:“惱……羞成……怒了?”
“阿、阿姐……絕…不會……”
“愛上……咳……你這種…人……”
顧瀾亭臉色陰森駭人,盯著陳愧因窒息而扭曲的臉,聲音幽冷:“那又如何?”
“不愛又如何?”
倘若無論如何都得不到她的愛,那便這輩子都佔據她的恨。這樣總好過被她視如無物,形同陌路。
陳愧臉色開始發紫,眼前陣陣發黑,依舊不依不饒:“你若…殺了我……阿姐……”
“絕…絕對……不會…咳……原諒你。”
“她一定會……殺了你…幫我報仇。”
此話一出,顧瀾亭捏著他脖頸的手指微微發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