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幽隔
年長獄卒藉著微光看了一眼, 見顧瀾亭面色青白,囚衣襤褸滿是血汙,不由得低低“嘖”了一聲, 心中升起一股複雜的唏噓。
昔日顧瀾亭的名號, 在京城中可謂是如雷貫耳。
他還記得許多年前, 顧瀾亭狀元及第騎馬遊街的場景。
那時他不過是街頭攢動的人群裡一個仰著頭的影子, 豔羨看著身著緋紅官袍、披戴紅花的年輕狀元郎, 騎著高頭大馬,在漫天綵綢與歡呼聲中緩緩而過。
面如冠玉, 風流蘊藉,溫笑若春風拂花。
何等的驚才絕豔,何等的意氣風發。
誰能想到不過數年光景,這位名動京華、平步青雲的顧大人, 還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個草蓆一卷, 被拋至亂葬崗的悽慘下場。
宦海浮沉,當真是一步踏錯, 便是萬丈深淵。
他忽然覺得, 自己雖只是個微末獄卒, 庸碌半生, 卻能混一口安穩飯吃, 在無常世道里茍全一份平淡,或許反倒是福氣。
“愣著做甚麼?快些!”年輕獄卒凍得跺腳,心煩氣躁地催促。
兩人合力抬起那具冰冷僵硬的軀體, 正要往不遠處一個被風雪掩去大半的淺坑拖去,年輕獄卒眼尖,忽然“咦”了一聲。
“等等!”他蹲下身, 用力去掰顧瀾亭死死攥著的右手,想著說不定有能立功的東西。
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被強行掰開,掌心一件小物隨之掉落雪地。
定睛一看,是個分辨不出顏色的手繩,已經斷裂了。
年輕獄卒愣了一下,旋即大失所望,正嘀咕著“甚麼破玩意兒”,伸手想去拾起那繩子細看,一聲隱約的狼嚎就突然自遠處山林深處傳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應和的嚎叫。
雖說聲音很微弱,似乎離得不近,但在這死寂的亂葬崗還是顯得格外瘮人。
“是狼群!”年長獄卒臉色煞白,一把將同伴拽起,“還要那破爛作甚,快,快把人丟下去,趕緊走!”
年輕獄卒也嚇得魂飛魄散,再顧不得其他。
兩人手忙腳亂地抬起顧瀾亭,踉蹌著奔到坑邊使勁一拋,也看不清落處,便連滾爬回板車旁,跳上車,揚鞭抽打騾子。
騾子受驚,拖著板車在山林小徑狂奔起來,迅速消失在茫茫風雪與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籠罩亂葬崗,只有風掠過枯枝的嗚咽,和雪落簌簌的微響。
不到一刻鐘,那被拋入淺坑,覆著薄雪的“屍身”,手指忽然輕微動了動。
顧瀾亭睫上凝霜,唇瓣蒼白乾裂,面頰凍得青紫。
片刻後,他覆滿霜花的眼睫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掀起一線。他目光有些渙散,好半晌,才勉強聚起一點焦距。
刺骨的寒冷和傷口麻木的痛楚襲來,他第一反應感受右手,卻發現掌心空蕩蕩的,攥著的東西不見了。
顧瀾亭思緒昏沉,潛意識裡,那是唯一和她有牽絆的東西了。
他強撐著抬頭,透過眼睫的霜雪往前看去,渙散的目光在雪泥中艱難搜尋。
片刻後,他視線一頓。
坑沿的積雪下,隱約露出一截暗紅的手繩。
顧瀾亭掙扎著,試圖抬起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右臂,向前伸去。
指尖與手繩之間,卻隔著一掌寬的距離,宛如天塹。
他急促喘息了一下,冰冷的空氣瞬間灌入肺腑,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卻也讓他昏沉的神智被激得清醒了半分。
他試圖挪動身體去夠。
輕輕一動,便牽動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凝結的血痂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滲出,浸透了單薄的囚衣,又迅速洇紅在身下的白雪,慢慢凝結成暗紅的冰。
顧瀾亭卻似不知痛楚,目光死死盯著那截手繩,一寸寸向前挪去。
雪泥沾染了臉頰,混合著血汙。呼吸越來越微弱,眼前陣陣發黑。
分明只是一掌距離,他卻掙扎了許久。
他渾身幾乎失去知覺,眼皮陣陣發沉,指尖終於觸及繩結。
勾回,手指蜷縮,死死攥入掌心。
顧瀾亭無力再動,趴在雪窩中,強撐著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人。
“咳……咳咳……”
冷氣入肺,他低低嗆咳幾聲,咳出幾口瘀血。
風雪呼嘯,顧瀾亭五感瀕臨渙散,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與風鳴,眼前的光影漸漸黯淡下去。
恍惚中,他突然聽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聲響。
像是車輪碾過積雪的沉悶滾動,其間……似乎還夾雜著隱約的人語。
那聲音……
*
同一時刻,山林外的小徑上,一輛馬車正緩緩駛過。
亂葬崗與此路,不過相隔十數步。
從長辛鎮出來後,雪勢加大,許臬在石韞玉的勸說下,將馬匹暫存客棧,與她一同乘車避寒。
不料天黑雪深,馬車行出一段後,不慎陷入一個被雪掩蓋的坑窪,費了好一番周折才重新上路。
車廂內炭爐燒得很旺,石韞玉靠著車壁假寐,半睡半醒間心頭忽然莫名一陣悸動,隨後猝然驚醒過來。
那感覺十分突兀,像被甚麼冰涼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心尖,寒意浸人。
她蹙眉掀開厚重的車簾,望向道旁那片漆黑的林地。
夜色如墨,雪光映出林木猙獰的剪影。
除了風聲,似乎還有……別的?
“怎麼了?”許臬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關切。
石韞玉藉著微弱雪光,目光在林間梭巡,不確定道:“方才……彷彿聽見人的咳聲,很輕,很短促,一下子就沒了。”
許臬凝神,側耳細聽了半晌,除了風聲雪聲與馬車本身的響動,並無其他。
他道:“許是風穿林隙,或是雪壓斷了枯枝。”
見她神色猶疑,又道,“此路鄰近亂葬崗,夜間常有野狗豺狼出沒,發出些似人非人的聲響,也是常事。”
“亂葬崗?”石韞玉聞言背脊一寒,彷彿漆黑的林間出現無數眼睛窺視著她。
她立刻縮回身子,撂下車簾,“怪不得感覺陰森森的……”
許臬見她有些害怕,放緩聲線寬慰:“很快就過了這一帶,你若心不安,不妨默唸幾句靜心經文。”
石韞玉心說那倒也不至於念這些。
她隨手拿起本書冊翻看,試圖驅散那古怪的不適。
許臬則摩挲著刀柄,垂眼想起方才石韞玉的話,心中總有幾分莫名的不安。
馬車漸行漸遠,終沒入風雪深處。
*
淺坑之中,顧瀾亭趴在冰冷的雪窩裡,殘存的意識在徹底渙散的邊緣漂浮。
那隱約飄來的話音……他分辨出了。
是她。
絕不會錯。
顧瀾亭沒想到老天竟這般戲弄人,讓他在如此生死不明的狼狽時刻,聽到她離去的聲音。
擦肩而過。
她和誰同車?許臬嗎。
這個認知令他心臟一陣緊縮,思緒忽而清明,忽而混沌。
他眼前如同走馬燈一般,浮現出曾經和她相處的點點滴滴,最後定格在不久前和她在詔獄相見的場景。
她和許臬並肩而立,姿態親暱。
在他記憶裡,凝雪哪怕對他笑對他撒嬌,也總是隱隱緊繃著的。而在許臬面前,她卻放鬆自在。
顧瀾亭不免想,此刻在這樣的風雪夜裡,她和別的男人同乘一輛馬車,車廂內炭火溫暖,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裡,難保不會暗生情愫。
思及此處,他的手指再次收緊,指節發出一聲輕響,手繩陷入掌心開裂的傷口中。
夜空如墨,大地雪色慼慼。
馬車聲和她的聲音很快消失了,耳畔只剩下肆虐的風雪,像是對他永不止息的嘲笑。
顧瀾亭眼底的怒恨翻湧著,卻又帶著幾分自嘲般的苦澀悲寂。
恍惚中,他終究撐不住,最後一點神智被無邊的黑暗吞噬,眼簾沉沉合攏。
風更急了,捲起地上的浮雪,一層又一層,輕柔又無情地覆蓋下來,漸漸掩去了他大半身軀。
萬籟俱寂,雪落山河。
石韞玉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再次掀開車簾,扭頭向後望去。
寒風裹挾著雪沫立刻撲打在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
來路已隱沒在夜色與雪霧之後,方才經過的那片山林,此刻只剩下一團模糊,甚麼也辨不清,甚麼也看不見。
她方才好像……又聽到了一聲模糊的嘆息?
石韞玉蹙緊眉頭,幾片雪花沾上她的眼睫,很快融化成冰涼的水漬。
許臬見她臉色不大好看,問道:“可是身子不適?”
石韞玉回過神擱下簾子,揉了揉眉心,疲憊道:“並非不適。”
“或許只是有些倦乏了。”
或許是她太過睏倦聽錯了,也或許是天寒地凍有野狗野狼瀕死,發出了幾聲殘喘。
作者有話說:標題的[幽隔]本義指遠隔,後引申指人死後歸於陰間與世隔絕的狀態。
(ps:當然了,男主沒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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