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亂葬崗
翌日傍晚, 石韞玉收拾妥當。
她行李不多,幾件衣裳、典當首飾換得的銀票碎銀、三份空白路引,以及兩套不同姓名的戶籍文書。
除此之外, 她拿了兩袋碎銀, 兩封書信, 託許臬日後回京, 交給依舊在顧府當差的張廚娘和小禾。
她無法長留京城, 目前能做的只有這些。
離開前,她於房中留下謝禮, 隨後拜別許家二老,出府登車啟程。
許臬騎馬護在車旁。
馬車輾過京師長街,石韞玉掀簾望去,滿市燈火漸漸亮起, 如星河倒瀉, 恍然似夢。
出得城門, 只見遠山連綿覆雪,官道不少馬車、驢車來往。
朔風捲雪撲面, 激得她渾身一個激靈, 方有幾分真實感。
石韞玉不免想起第一次逃跑時的倉惶, 和如今輕鬆的心態天差地別。
終是光明正大走出京城, 不必膽戰心驚的東躲西藏。
她輕輕舒出一口氣, 眉眼在黯淡的天色下顯得鬆快又明媚。
自由了。
馬車一路快行,石韞玉時不時掀開車簾和許臬搭話。一個坐在車裡,一個騎在馬上, 頗為和諧。
兩個時辰後,天際漆黑,無星無月。
馬車行至長辛鎮, 二人用了熱湯飯,稍作歇息便繼續趕路。
走出不遠,不料天又飄雪,山路漸滑,馬車不得不放緩了速度。
*
三個多時辰前。
石韞玉剛出城門不久,顧瀾亭受罷一輪新刑,氣息奄奄伏於地上。
獄卒巡經時發覺不對,立馬開門走進探他鼻息,發現竟已氣絕,嚇得連滾帶爬鎖牢門,奔出欲報。
剛轉過牆角,獄卒便撞上一人,抬眼是北鎮撫使孟階。
“大、大人,顧瀾亭沒氣了!”
孟階面色一沉,疾步入內探過,旋即冷聲吩咐:“封鎖訊息,看好屍身,本官即刻面稟公主。”
獄卒害怕自己擔責,白著臉忙不疊應下,看著孟階大步離去,又轉頭看了眼牢房裡的屍體,暗罵一句“晦氣”,不安地來回踱步。
皇宮,乾清宮後殿。
龍涎香嫋嫋,靜樂公主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坐在龍榻邊沿,舀起一勺,細細吹涼遞到皇帝唇邊。
皇帝口眼歪斜,肢體僵直,唯有一雙眼睛還能轉動,此刻正死死盯著她,渾濁的瞳孔裡交織著憤恨不甘與恐懼。
靜樂恍若未見那欲噬人的目光,只耐心地將藥汁一點點喂進去,又用絲帕輕輕拭去他嘴角溢位的痕跡。
“殿下,北鎮撫使孟階有急事求見。”
心腹太監突然壓著嗓子稟報。
靜樂動作未停,直到最後一勺藥喂完,才將瓷碗遞給身旁垂手侍立的宮女,慢條斯理擦了擦手指,起身道:“好生伺候陛下。”
說罷,她款步轉至相連的暖閣偏殿。
孟階已候在那裡,見她進來,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面色凝重。
“何事如此匆忙?”
靜樂在鋪著軟墊的圈椅上坐下,端起熱茶,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孟階頭低聲道:“啟稟殿下,顧瀾亭他……歿了。”
“咔噠”一聲輕響,靜樂將茶盞不輕不重擱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她眸光銳利:“怎麼回事?!前日回報,不是說他還能撐些時日嗎?”
“回殿下,詔獄陰寒,他傷勢本就極重,加之……今日晌午又過了些刑,不久前獄卒檢視,便發覺他已氣絕。”
靜樂氣得罵了句廢物。
孟階立刻雙膝跪地,額頭伏貼在手背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仵作初驗,顧瀾亭確是傷重不治。”
靜樂站起身,蹙著眉頭在偏殿內來回踱步。
窗外暮色漸沉,將殿內陳設勾勒出濃重的陰影。
“傷重不治……”
她停下腳步,望向窗外的天色,聲音沉冷:“內閣那邊這幾日正盯著詔獄,不少摺子夾槍帶棒,說陛下病重,更需體恤上天好生之德,不宜多動刑獄。若此時傳出顧瀾亭未到刑期便斃於獄中……”
她冷笑一聲,“那幫酸儒,怕是立刻就要叩闕哭諫,說本宮殘虐,更會借題發揮,質疑顧瀾亭的罪證是否紮實。”
首輔那老東西現在正琢磨怎麼分她的權,此事一出豈不是讓對方有了發作的由頭?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孟階頭頂:“你素來機敏,此事你覺得該如何處置,方能不留後患?”
孟階保持著跪姿,聞言略一沉吟,方低聲回道:“殿下明鑑。顧瀾亭乃欽定死囚,於元月十六問斬,天下皆知,如今他既已意外病故,只需十六日有‘顧瀾亭’伏法便可。”
靜樂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詔獄中,最不缺的便是待死之人。”
孟階低眉順眼,“尋一個身形年紀與顧瀾亭相仿的死囚,易容修飾,替了那日刑場之罪。至於顧瀾亭本人的屍身……”
“京城外荒山野嶺,不乏豺狼出沒的亂葬崗,若是被野狗豺狼啃食,莫說面目,便是骸骨也難以齊全,屆時便是死無對證。”
靜樂眯了眯眼,垂眼注視著孟階,並未應答。
暖閣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寒風漸起之聲。
良久,她緩緩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後淡淡道:“你倒想得周全。只是……你如何能肯定,顧瀾亭是真的死了,而非詐死或他人設計?”
孟階心頭一凜,立刻道:“臣不敢妄斷,懇請殿下遣可靠之人,攜太醫秘密再驗。”
靜樂頷首,喚來貼身宮女,低聲吩咐幾句。
那宮女領命,悄無聲息退下。
約莫半個時辰後,宮女返回,在靜樂耳邊低語片刻,又遞上一份太醫畫押的驗狀。
靜樂掃了一眼,隨手將那張紙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她懶懶靠到椅背上,睨著孟階道:“起來罷。”
孟階謝恩起身。
靜樂打量著他的神情,慢悠悠開口:“便依你所言。”
“還有,做得乾淨些,須得你親自安排可靠之人,萬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孟階拱手領命:“臣遵旨。”
靜樂擺了擺手,看著他躬身退出,擱下茶盞揉了揉眉心。
既然死了,把他丟亂葬崗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她原本也不樂意看見,顧瀾亭死了還能入祖墳享後人香火。
他這樣薄情的人,合該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殆盡。
*
入夜後,原本細碎的雪粒驟然轉急,不多時便將京城覆上一層素白。
一輛堆滿麥稈的破舊板車,在守城士卒含糊的盤問後,吱呀呀駛出了寂靜的城門,碾著積雪飛快向山野而行。
趕車的是兩名外罩破舊羊皮襖的漢子,正是孟階指派的親信獄卒,特意裝扮成了鄉漢模樣。
板車載滿飼草,麥稈之下隱約露出一角粗糙的草蓆,裡頭正卷著顧瀾亭的屍身。
“這鬼天氣!”
寒風捲著雪沫子直往人領口裡鑽,年輕些的獄卒啐了一口:“孟大人也是,丟哪裡不是丟,偏要指定去那鬼地方。”
年長些的獄卒瞪了他一眼,壓低嗓音呵斥:“你懂甚麼!正因為遠,又是個連本地樵夫都繞道走的亂葬崗,才絕不會被人發覺。閉上嘴,趕緊辦完差事,回去燙壺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經!”
年輕獄卒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卻也不敢再多言,只將一股無名火洩在拉車的騾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階給的地點,板車路過長辛鎮,離開官道後拐進一條被積雪掩蓋大半的荒僻小徑,又艱難前行了數里,終於在一處山坳停下。
此處風雪之勢稍弱,四周悄寂。
藉著雪光,可見四周枯木覆著積雪,樹枝張牙舞爪。
地上積雪皚皚,卻掩不住數不盡的起伏土包,細細看去,有些雪堆中露出森然支稜的慘白骨頭,不知是人還是獸的。
遠處不知是烏鴉還是別的甚麼鳥,發出斷續淒厲的啼嚎,在山林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就、就是這兒了吧?”年輕獄卒聲音有些發顫。
年長獄卒應了一聲:“就是這。”
兩人不敢耽擱,跳下車,手忙腳亂地扒開表層的麥稈,拖出那捲草蓆。
草蓆散開,露出顧瀾亭的屍身。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