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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變故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73章 第73章 變故

一炷香前。

詔獄深處。

四下裡黑得濃稠, 顧瀾亭屈起一腿,靠著牆壁而坐,雙目微瞑, 眉心微蹙。

最晚明日清晨, 便知能否成事。

可不知為何, 他隱隱有種不安之感。

正沉吟間, 寂靜裡忽傳來一陣急促步響, 不多時,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他抬眼望去, 只見一名獄卒快步近前,正是他安插在此的親信。

那獄卒蹲下身,急聲道:“大人,事有變故。”

顧瀾亭心頭那縷不安驟然繃緊, 沉眉道:“講。”

獄卒朝昏暗空寂的長廊望去, 確定四下無人, 方壓低嗓音道:“殿下將至天津衛時遇襲,暗衛拼死護主, 殿下被迫跳江, 至今下落不明。咱們在天津衛的人覺察有異, 送信途中屢遭攔阻, 幾經輾轉, 信才於兩刻前送到。”

“眼下皇上已中毒,內侍正召大臣入宮,二皇子宮變在即。可殿下失蹤, 次輔那邊傳令眾人暫按不動。孟大人特遣屬下請示,是照舊起事,還是……”

顧瀾亭目光驟冷。

為保太子平安返京, 他除卻太子自帶暗衛,更另遣人馬暗中隨護,又使人假扮太子,前往河間府東南的滄州守禦千戶所,以惑刺客耳目。

依原計,太子當於宮變時歸來,與二皇子手足相殘。孟階乃暗伏於二皇子身側之棋,太子對他並無防備,屆時孟階的人便可伺機出手,令太子重傷癱瘓。

如此登基的便非太子,而是其年僅三歲的幼子。

幼帝登基,他會進入內閣,再和孟階等人一同圖謀除去如今的內閣首輔,掌權攝政。

在凝雪假死前,顧瀾亭只想著輔佐太子登基,求一個青雲直上,可後來他發現,唯有手握實權,方能不為人所制。

故而太子,不得不除。

可顧氏沒落,祖父昔年朝中人脈零落殆盡。這些年他雖苦心經營,年紀輕輕便躋身高位,到底比不得內閣首輔那般經營數十載、門生遍佈天下的權臣。想要得償所願,唯有行此迂迴險策。

如今卻告訴他,太子竟然真失蹤了?

也不知這蠢材如何走漏的風聲。

此信來得太遲,眼下諸事已難轉圜,唯有暫且隱忍。

顧瀾亭氣極反笑,面上含霜帶雪,略一思忖,決意先按捺不動,遂道:“傳話孟階,切勿暴露身份。”

“另去我府中尋顧風,命他速速出京,帶人搜尋殿下下落。”

獄卒應諾,卻又猶豫道:“若二皇子登基,大人您……”

顧瀾亭眸色幽沉,緩緩道:“自會有人為我翻案。”

太子若真回不來,二皇子即位後,等皇位稍一穩固,必清剿太子黨羽。

但將他下獄的所謂徇私舞弊之罪,證據本就不全。新帝初登大寶,根基未穩,未必願擔枉殺大臣的惡名。

待他出得這詔獄,尚有後計可施。

眼下孟階這枚暗棋,不可妄動。

獄卒領命,匆匆離去。

腳步聲很快消失,牢室復歸死寂。

顧瀾亭這才閉目凝神,細思究竟何處出了紕漏。

按理說,二皇子那蠢材手下,斷無這般迅捷精準追至霸州至天津衛一路之理。

一來太子行事尚算謹慎,二來他還另遣了誘餌混淆視聽。

除非……有人走漏訊息。

可知太子詳情的,除太子與他之外,連孟階在內,皆不知全盤佈局。

究竟是何處疏漏?

*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

府門外,頂盔貫甲的禁軍手持火把肅立,為首內侍揚聲宣召:“陛下急召顧將軍入宮覲見!”

顧瀾樓心頭一緊。

二皇子動手了。

可大哥尚在獄中,太子仍未歸來。

此時入宮,必遭軟禁。

然皇命難違,顧瀾樓只得換了官服,隨隊入宮。

宮門內的氣氛肅殺異常,巡守的侍衛比平日多了數倍,且皆是他不熟悉的陌生面孔。

他被引至乾清宮外,卻並未被立刻引入寢殿,而是被“請”進一間偏殿等候。

殿內已聚了不少三四品的文武官員,多為太子黨人,個個面色凝重。

略一交談,方知皇帝批閱奏章後,飲下一盅湯羹,忽口吐白沫倒地,顯是中毒。

太醫與玄虛子皆已入診,至今未果。

下毒之人,東廠掌刑千戶正率眾搜查,亦尚無定論。

這一候,便是近一個時辰。本該現身的太子,遲遲未至。

就在顧瀾樓焦躁不安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哭泣聲,以及內侍尖利的一聲“陛下駕崩了——”

旋即一名小太監入內,請偏殿眾臣前往寢宮。

殿中燈火通明,烏壓壓跪倒一片,哀聲不絕。

顧瀾樓伏身於地,微抬視線,穿過重重人影,隱約見龍榻明黃帳內臥著一人,榻旁泣涕的正是皇后與高貴妃,二皇子則滿面悲慼。

未及半刻,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自外而入,正是東廠掌刑千戶。

他徑至皇后與二皇子跟前,無視滿殿凝重,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一卷宗冊和一錦帕所託證物,聲沉如水:

“稟皇后娘娘、殿下,卑職等嚴查之下,於安嬪寢宮後殿花盆泥土中,掘出此物。”

他微微抬手,錦帕中是一些殘留的白色粉末和一個小瓷瓶。

“宮內藥局掌事及當值太醫皆已驗明,此物與陛下所中之毒藥性無二。另有安嬪近身宮女招供,曾親見安嬪暗行詛咒,怨望聖上已久。”

“卑職欲行捉拿時,安嬪已畏罪觸柱而亡。”

語畢,二皇子神色頓轉悲憤,切齒道:“好個毒婦安嬪!好個蛇蠍心腸!”

他猛轉向殿中眾人,聲調驟揚:“爾等皆已聽聞?安嬪歹毒弒君,鐵證如山,罪不容誅!”

言罷看向面色蒼白的皇后,躬身揖道:“皇后娘娘,兒臣以為,當將此毒婦鞭屍凌遲,誅其三族,以慰父皇在天之靈。娘娘以為如何?”

皇后唇瓣動了動,終是默許。

安嬪乃太子先前趁選秀佈於皇帝身側之暗棋,容貌和皇帝少年時所傾心之人相似,素來受寵。今遭構陷,好在她對太子情根深種,選擇了自盡守密,才沒把太子抖出來。

她的確想幫安嬪,可弒君大罪,實非她所能置喙。若說太多,恐生麻煩。

再者太子生死未卜,太后、大公主、壽寧及柳婕妤半月前便已返青城山禮佛。內閣那群老狐貍個個精明,斷不會此時出頭與二皇子相抗。

眼下已無人能壓制二皇子。

到了這一步,皇后已無路可走,她得為母族考慮。

皇后以帕拭淚,保持沉默。

二皇子揮手令人處置後事,隨即繼續推進大計。

太子下落不明,他須趕其回京前登基。

*

皇帝駕崩,太子蹤跡全無,嗣君唯剩二皇子。

安嬪弒君無論虛實,禁軍皆無由對二皇子出手。一些心思活絡者,已開始巴結這位即將繼承大統的新帝。

不多時,皇宮九門落鑰,許進不許出。

短暫混亂後,二皇子親信紛紛動作,以“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失蹤,恐已罹難”為由,幾位早被拉攏的司禮監太監與部分在京武將,於朝房內奔走串聯,鼓動立即擁立二皇子登基。

內閣首輔與幾位大學士被“請”到乾清宮。

首輔看著那份由司禮監臨時“補記”的所謂皇帝“口頭遺詔”,他沉默了良久。

終在現實權衡下,他與其餘閣臣交換一瞥,緩緩躬身,默然應允。

待宮中諸事粗定,已是清晨。

天際東方的朝霞染作一片金紅,雲絮層層,如鋪錦陳彩。一輪紅日自如黛遠山後緩緩升起,萬道金芒破空而出,將冷霧驅散。

硃紅宮牆映著晨曦,漸漸明亮起來,顏色愈發鮮烈。日頭愈高,宮牆和殿閣樓宇在地上投下道道斜影,幽深似墨。

皇帝已死,新帝當立。

沉重的喪鐘敲響,聲聲震徹整個京城。

宮外的百官聞鍾,皆知大變,慌忙換上喪服奔向皇宮。

他們在午門外聚集,得到的訊息是,皇上為安嬪毒害,已然駕崩;太子依舊不知所蹤;二皇子得群臣擁戴,定於今日午時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一切都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二皇子心焦登基,不及備行大典,公佈“遺詔”後,即於先帝靈柩前行簡單的登基儀式,受部分官員朝拜,先正名分,欲待兩日後於奉天殿補行登基大典。

面對如此劇變,文武百官心思各異。

二皇子宣佈明年改元“定安”,並下令全國為太皇帝服喪。

同時以“協助調查太子失蹤案”為由,將太子妃、先帝皇后等一眾可能構成威脅的皇族女眷,請到宮中別院靜養,實為軟禁。

直到夜幕再次降臨,持續了一整天的宮廷封鎖才略微放鬆。

顧瀾樓作為被扣押了一天一夜的人質,終於被允許離開皇宮。

他踏出宮門,回頭望去,只見慘淡月光下的宮牆顏色黯淡,殿閣樓宇輪廓深沉模糊,投在地上的影子重重疊疊。

新帝今日特赦他歸府,其意昭然。甫登大寶,京營局勢未穩,神機營乃關鍵所在。而他作為神機營兩位武臣之一,自然是其想拉攏之人。

這番用意再明白不過——若肯捨棄獄中兄長,背棄太子轉投新帝麾下,則顧氏滿門可保無虞。

顧瀾樓未立即回應,選擇暫且裝傻充愣。

他深知兄長性情,素來謀定後動,必留有後手。

雖說不知兄長具體佈局謀劃,可他覺得眼下局勢雖危,卻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倘若天不佑人,當真走到山窮水盡那一步,他也只能以全族性命為重,棄兄長於不顧了。

只是不知為何,縱使如今翻案的證據樣樣齊全,他心底卻總縈繞著幾分不安,彷彿此事未必能如預期般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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