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前世番外(二):罪魁禍首。
“是我害死了阿嫻。”
“是我……”
“是我。”
謝蘊的聲音迴響在這座冰窟之中,從輕聲低語到逐漸清晰,最後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可是伴隨著那一分笑意落下的是他唇角的血和眼角的淚,血和淚混合在一起,已經分不清甚麼是滾燙甚麼是淒冷。
張入山聽到了一個他毫不意外的答案,憤怒與悲痛一齊湧上心頭,害死阿嫻的罪魁禍首沒有資格在這裡抱著她,裝著假模假樣的悔恨。
他突然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匕,手臂帶風,勢不可擋地直衝謝蘊而去。
謝氏!又是謝氏!
前有那位長公子將他們從軍中截留視作豢養的私僕,後有阿嫻好端端地被謝家人害死!
張入山其實很能認命的。被徵兵離開家鄉親人,他沒有想過反抗;被莫名其妙地送到了穎郡,為謝氏長公子效命,他依然只是接受;長公子病逝,他也只是小心謀劃著和村人逃離姜園。
然而,阿嫻死了,死在了姓謝的人手中。
她還那麼年輕,便已經香消玉殞,明明他離開家時,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會笑會哭,而現在的她卻只是一具毫無知覺的屍體。
張入山忍不下去了,尖利的匕首出鞘,用了十成力,刺入謝蘊的左肩。
謝咎反應及時,猛地將張入山撞開,好歹沒讓匕首全部沒入,但仍刺入一寸有餘,有鮮紅的血液從謝蘊肩膀的傷口處流出。
“阿兄,小心!”
謝咎喊著,張入山雙手持起屋中的一座銅燈又衝了過來,兩人順勢纏鬥在一起,張入山憤恨但武力不及,謝咎武力雖高但束手束腳,短時間內並未分出勝負。
劇烈的打鬥聲彷彿從謝蘊的耳邊略過,他隨意將匕首拔出,宛若不知疼痛,任由傷口流著血也不處理。
那個總是擔心他受傷的人已經不會再看他一眼了。
謝蘊緊緊抱著懷裡的女子,手指沿著她的下巴向上輕輕撫摸,一滴血掉落在她的臉頰,他頗為溫柔地拭去,又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阿嫻那麼美好,怎麼能染上血跡呢。
“我記得與阿嫻初次見面的時候,你的臉上就有一滴水珠,只是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你的肩後背著一個藤筐,是剛從山上歸來還是正準備進山?”
“你尚未發現我,我其實便看到你了,那時想,你是真實的人,還是我的幻覺。”
“你朝我走過來,我聽到了你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又在想,原來你是真實的人,你會救我嗎?”
謝蘊僅僅懷疑了一瞬,因為不遠不近地,透著一片雲杉樹,他看到了這個農女的眼睛。
清澈見底的一雙杏眼,或濃或淡的綠色在她的眼中飄過,這是一種靜謐的美,讓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感受生命與自然。
他斷定她的底色是純粹的,安心地闔上了眼睛,等待她救下自己。
一切正如他設想的發展,她果然很單純,在輕輕喊了他兩聲沒有得到回應後,認真地將手指放在他的鼻下和胸口的位置,確認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她的手指放過來時,謝蘊嗅到了青草與溪水的氣息,難以說清的體驗,這一刻他的喉嚨又幹又渴。
她似乎察覺到了,開啟隨身帶著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裡灌了一口水,謝蘊滾動喉嚨嚥下去,她便很高興。
因為闔上雙眸的他聽到了她驚喜的笑聲。
“還有救,這麼好看的一個人死了多可惜呀。看他的衣著,家裡也定不缺粟麥,我將他救回家,他為了感謝我應該會給我一些粟麥吧。”
“我不多要,兩斛就夠了。”
她很看重糧食,大概是孤身一人不僅需要交田稅丁稅還要交罰糧的緣故,然而,當時的他只覺得她蠢笨,她可以從他身上得到更多東西。
兩斛粟麥太微不足道,也是對謝蘊的羞辱。
他對救下自己的恩人從不吝嗇,謝蘊想好了,等到他傷勢痊癒,金銀書籍藥材田地宅邸,她想要的應有盡有。
她更是善良的,艱難地將自己揹回了家。
小小的木屋不冷不熱,謝蘊躺在她的床榻上面,直到她煮了一碗苦澀的藥湯喂他喝下,他才放下戒備允許自己沉睡過去。
這一覺睡的有些久,謝蘊醒來,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全部被處理過,灑上了一層藥粉。
他眼中墨色翻湧,她……近了他的身?
但接著謝蘊聽到了一個憨厚的中年男子聲音,這個農女喊他“劉二伯”,在感謝了他幫自己上過藥後,又請他暫時看護自己,她去武陽縣城尋一位大夫。
“他的腿傷的太重,恐怕我自己做的藥粉用處不大,得請大夫看過才放心。這麼好看的一個人若是從此不能走路,多可惜呀。”
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立刻從謝蘊的腦海中滑過,這個救下他的女子喜歡他的臉。
謝蘊知道他確實生了一副好皮相,或者說謝家等出身世族的人少有醜陋的,但謝蘊在外所示的形象第一絕不是俊美,而是他的身份與功績。
“阿嫻,你劉二伯多待一會兒不妨事,可屋裡那位瞧著像是位貴人呢。貴人的脾性大多難伺候,他那眉眼也頗嚇人,兇的咧……”
再有一個充滿了擔憂的嗓音,聽著像是那劉二伯的妻子。
聞言,謝蘊眼皮下的眼珠動了動,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農女為他辯解的回答,“秦嬸兒,他受了傷,身上疼痛難止,怎麼笑得出來。說不定,他的脾性很好呢,像阿兄一樣。”
這個農女還有一個阿兄?謝蘊漫不經心扯了扯薄唇,他的脾性可沒好到做她的阿兄。
事實上,除了在視作親父的叔父面前,謝蘊幾乎是面無表情的,偶爾笑,也是冷笑,嘲笑,陰戾地笑。
但是,他破例了。
“阿嫻,我騙了你,你請來大夫,我第一次睜開眼睛朝著你笑,並不是你以為的和善溫良。”
起初,謝蘊判斷出自己身在劣勢,無論是養傷還是最基本的生存都要依靠這個平平無奇的農女,所以,他有意無意地找回了變故發生前的那個自己。
年幼的謝七郎,因為出身尊貴,生活在一個較為平順的環境中,再加上素有名聲的叔父教導,雖算不上純良之人,但一直朝著玉樹君子的秉性發展。
一場變故毀了謝七郎,成就了心機深沉、涼薄冷血的謝蘊。
可在那個農女的眼中,他做回了謝七郎,裝著一副溫和知禮的模樣,即便雙腿將廢,也只是遺憾地嘆了口氣。
眉目如畫,優雅從容。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於是,謝蘊篤定她成功上鉤了。
“阿嫻的心好軟啊,那時,我皺一下眉,你便跟著抽氣,用哄那隻山貓的蜜水哄我。我嫌棄屋中太悶,你便琢磨著耗費數日為我做了一輛輦車。我被院中的山石絆了一次,你又將石頭移開鋪上木板。”
在那些尋常的細節中,謝蘊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這個樸實無華的農女既不算絕頂的美人,也沒有令人驚歎的智慧,可她有一顆奪目璀璨的心,美到讓謝蘊生出了無止境的貪婪。
她如何能用普通二字形容呢?她是稀世的珍寶,若不看緊一些就會被別人搶走。而且,她尚不是他的。
謝蘊開始利用自己的偽裝讓這個農女對他作出承諾,為他捉來大雁,直到他們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他的真面目漸漸展露。
他對她有著強烈的獨佔欲,每一天儘可能地減少她與旁人的接觸,更千方百計地防著她尋找與她差點成婚的表兄張入山。
“我多想阿嫻的眼中只有我一人,時時刻刻只看著我,你的心應該完完整整地只屬於我一個人啊。”
回去長陵後,他的這種想法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在變本加厲。
不過,謝蘊很隱晦地沒有表現出來,他是被愛著的,而她被懵懵懂懂地引導著愛他。不能破壞這種平衡,萬一她發覺了真相,想從他的身邊離開怎麼辦。
而且,謝蘊本性就是高傲的,他裝不了一生一世,他渴望她接受這樣的自己。
因此,他步步試探,先緊緊地抓著她的人,她反應若激烈,立刻鬆一鬆手,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再貼近她試圖抓緊。迴圈往復的過程,在外人看來,便是他們時不時爭吵。
可是,謝蘊因為貪婪釀成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大錯,他的恃愛生縱變成了外人眼中的忽冷忽熱,也逐漸寒了她的心。
“我錯了,我不該算計那麼多。”謝蘊親著她冰冷的臉頰,拼命想讓她的軀體變得溫暖起來,但一切為時已晚。
即便他徹徹底底地將自己剖開,血淋淋的一顆心捧給她看,她也無法知曉他有多麼愛她了。
甚至她以為自己從頭到尾都在騙她愚弄她……謝蘊想到自己被晁頊所激故意說出的那句話,絕望至渾身顫抖。
“阿嫻不是挾恩圖報,也從不卑賤,是我,費盡心機,勾引阿嫻,讓阿嫻掉入我的圈套。別有心思的人是我,陰暗狠毒的人是我,仗著阿嫻的愛意肆無忌憚的人也是我。”
謝蘊笑了笑,語氣蒼涼,“如果沒有遇到我,阿嫻現在還是安安穩穩地生活著吧,是我害死了你。”
他話音輕輕落下,伸手撿起了那把短匕。
這時,公乘越和獬數人匆匆走進來,拉開了打鬥的張入山和謝咎。
兩人分開,各有程度不等的受傷,屋中一片狼藉,沒等公乘越開口說話,謝蘊眼神平靜地看向他。
“再準備一具棺槨吧,不,或許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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