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過往與開始
回到西山村已經兩個月了,謝蘊的身上長了一些肉,穿原先的衣袍也不再是空空蕩蕩,對此,張靜嫻很滿意。
一個很尋常的清晨,她趴在謝蘊的胸膛上撩開了他黑色的寢衣,藉著昏暗的光線認真檢視他的傷口。
除了疤痕還很猙獰,像一條醜陋的蚯蚓,已然看不出曾經鮮血幾乎流盡的模樣。
之前令他難以安眠的夢魘也不見蹤影,換言之,謝蘊身心內外修養的差不多了。
她確認了這個事實後,平靜地將他的衣襟合上,然後從他的胸膛上挪到床榻的裡側,再接著,這個農女用了九分力氣將高大的謝使君一腳踹醒。
謝蘊對她是毫無防備的,這也就導致她的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他的後腰,若非謝蘊反應迅速,他將會以一種極不體面的姿勢跌在地上。
深黑的眸光一開始凌厲如刀,等落在女子的臉上,頃刻柔軟。
“夜裡做噩夢了?”謝蘊掀開薄唇,嗓音微啞,眼神移到她尚未收回去的腳趾,伸手便想握住,“疼不疼?”
“沒做噩夢,不疼。”女子的聲音很冷淡,昭示了這絕不是一個平安無事的早晨。
謝蘊若有所覺,端來了那盞她親手做的燭臺,放在榻邊,輕聲喚她的名字,“阿嫻,今日天冷,你先待著不要起身,我將火塘點燃。”
窗外起了山霧,淡淡的涼意透過縫隙透進來。
張靜嫻安靜地看著他燃起屋中的火塘,暖意逐漸攀升,她的臉龐依舊沒有絲毫笑意。
緊緊繃著,倒是和他們初成婚的那段時日很相似。
謝蘊預感不妙,但並不慌張,只是和往常一般,在火塘上方架好陶罐,盛滿清水,又找出她厚實一些的衣裙放在火上烘了烘。
“穿上,今日的朝食想吃甚麼?”
張靜嫻已經許久沒進過廚房,先前謝蘊氣血很差時,他們入口的食物基本是阿洛和阿茂做好端過來的,偶爾舅母和秦嬸兒也會送來些豆糕和雞子鮮筍等物。後來,他服下了狼王所贈的赤血草,氣血慢慢恢復,阿洛和阿茂等人便被他趕去了周圍新建的房屋,張靜嫻和他兩人的一日三餐正式由他接手。
雖然過程總是很慢,但出自他手的食物味道還可以,張靜嫻就沒說甚麼,安然地接受。
她還要進山捕獵採集呢,小駒和小貍也得喂。
“吃不下。”張靜嫻冷笑一聲,將帶著熱氣的衣裙推到一旁,背過身不去看他。
她的背影幾分固執,幾分決絕。
“胃口不好還是身體不舒服?水中養著幾尾魚,我為阿嫻煮一道魚湯可行?”謝蘊垂下深邃的眼眸,俯身靠近她,似是要檢查她的身體哪處不適。
然而,他的手掌剛碰到她的肩膀,就被狠狠拍開,完全不留情面。
“一道魚湯就想消弭你的所作所為,謝蘊,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你對我做過的事。欺騙,強迫……樁樁件件,現在你死不了,便永遠欠著我!”
張靜嫻又往床榻的裡側挪了挪,他的傷勢全部痊癒,也該到他們兩人清算恩怨的時候了。
大處她不再計較了,可細枝末節處他休想逃脫。
謝蘊的預感成真,也不為自己分辯,忍著她的拍打,把她身上滑落的錦被往上拉了拉,低聲道她再躺一會兒消消氣。
至於他,則是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將要消失的時候,張靜嫻轉過了身體,探出一個腦袋看向廚房。
這時,窗戶傳來了動靜,夾雜著兩聲貓叫,她趕緊又扭過身。
謝蘊不慌不忙地擦拭著帶著腥氣的手指,從廚房走過來,將窗戶開啟又合起。
一隻山貓和一隻狐貍鑽進來,抖了抖潮溼的毛髮,自然而然地去到了火塘邊。
“不要弄出聲音,否則我將你們兩個全部丟出去。”
張靜嫻支起耳朵,聽到了男子暗含威脅的嗓音,她抿了抿唇,身體繼續揹著不動。
“喵~”
小貍嗅到了魚腥氣,討好地朝雄性人類伸了個懶腰,只要讓它吃到鮮美的魚,甚麼都好說。
屋中有貪吃的山貓,謹慎的狐貍,以及一個氣沖沖的農女,謝蘊微笑著勾了勾唇,從容不迫地給火塘添了根木柴。
漸漸地,魚湯的香氣飄出,張靜嫻睡了一個回籠覺。
這一覺她不知睡了多久,反正醒來時,謝蘊正拿著一方布巾為她擦拭臉龐,柔柔潤潤的感覺令她擺不出標準的冷臉。
不過,她還是很有氣勢地瞪了他一眼,淡淡道,她不喜朝食用魚湯。
“我亦烤了麥餅,蒸了菜團,豆糕也熱了兩塊,澆上你喜愛的桂花蜜,阿嫻滿意否?”謝蘊半側著臉,眼中是專注又溫和的笑意,“若是都不滿意,我重做便是。”
“……勉勉強強吧。”張靜嫻含糊應一聲,很是挑剔地用完了一頓朝食。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獬將長陵的公文帶來時,張靜嫻在板著臉生氣,謝蘊正用飴糖做成的糖人哄她。
夏兒小姑娘溜進來找小駒玩時,張靜嫻在津津有味地讀一本書,謝蘊正將院中的野草拔光,準備多種些果樹。
張雙虎有事尋自己的外甥女時,張靜嫻愜意地躺在暖洋洋的鞦韆上曬太陽,謝蘊正為她不疾不徐地講述自堯舜以來的歷史。
……
不管她怎麼折騰,他全盤接受,總在陰暗處存在的毒蛇似乎主動拔去了毒牙,變得溫良起來。
但不為人知的地方,東山村有幾戶人家遭受了厄運,不得不關上門過日子,悽慘地連面都不敢露。
張靜嫻幾乎沒再聽過關於自己生父的訊息,當然,她也從來沒有問過。
時間步入冬季,北方絕大部分的故土被收復,武陽縣內外的氣氛也變得熱烈歡喜。
婚嫁之事多了起來,便是小小的西山村都張燈結綵了好幾次。
每一次,張靜嫻都很高興地送去一匹紅布。
然而每一次,遇到前去幫忙的表兄,謝蘊也總會淡漠地問一句,“何時能參與阿兄的婚事?”
在別人的大喜日子,張入山的回答相當誠懇,“七郎安心,我不著急。”
不僅他不著急,他的阿父阿母也很坐的住,彷彿只要他活著歸來,別的一切完全不在乎了。
“哦。”謝蘊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態度不冷不熱,可那暗沉的眼神落在人的身上,往重了說,足以刮下一層皮。
謝蘊仍舊很介意他和張靜嫻的過往,更介意他們即便成不了婚還有一層血緣關係在。
血緣是無法分割的,終其一生都不可以。
鄭起識趣,拉走了看不透這一層關係的張入山,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張靜嫻看清楚了他藏在心頭的嫉妒,或者說,她一直都很清楚,但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地指責他,“謝蘊,你幹嘛對阿兄那麼兇,禮敬兄長的道理你不懂嗎?”
她是故意的。
謝蘊點點頭,說自己方才確實做得不對,接著問她要不要往別處去,“武陵郡距離這裡的路程不遠,你不是喜歡吃那裡的名菜嗎?”
他尚記得她因為一道菜餚把他的喜好透露出去的往事。
張靜嫻毫不心虛,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不喜歡了,我要你烤肉給我吃。”
他們驟然出現在武陵郡,陳郡守等人不得被嚇到,在局勢尚且平衡的時候,還是低調一些。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不能把煙氣弄到我的衣服上。”
謝蘊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低聲答,“可,都聽你的。”
“只是,我需要阿嫻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心中的氣何時能全消啊?”他嘆了一聲,語氣似有若無地帶著幾分蠱惑。
張靜嫻微微仰起頭,無辜地說,“不知道,所以,你認為到何時?”
她把問題拋給他,又把吃剩的半塊豆糕放在他的手心,“吃不下了。”
大半個村子的人悄悄地看過來,謝蘊直勾勾地盯著她,順著她咬下的地方將半塊豆糕吃了下去。
末了,他得出一個結論,含笑說,“味道不如我親手做的。”
這些時日,謝蘊也學會了做豆糕,蒸好的又軟又糯的豆糕淋上香甜的蜂蜜,熱氣騰騰,第一塊一定是先到這個農女的面前。
從此以後,她不必再想念別的味道。
“趕緊走吧,別說了。”張靜嫻怕被人聽到誤認為他們有嫌棄的意思,拉著謝蘊跑了很遠。
這個新年,他們是一起過的,兩個人和幾隻小動物無憂無慮地在木屋中逍遙了好幾日。
而年節後,建康城的亂象也終於露出端倪。
大司馬晁梁病死,其長子南山郡公晁郗放棄了回鄉守孝,斷然以為父報仇的藉口起兵。
同時,各地均有異動,長期受到壓制的皇族諸王不滿世家勢大動起手來。
一切比張靜嫻以為的都要更早一些,這也代表了她平靜生活的結束。尤其在她得知,謝蘊的阿姊謝扶筠遭遇攻擊喪夫之後。
訊息來的很快,因為謝扶筠人就在與武陵郡相隔百里的平水郡。年前數月,謝丞相便因擔心建康局勢,將謝扶筠送去了平水郡。
謝扶筠之夫王延正任平水郡的長史,動-亂蔓延至平水郡,王延心緒大亂,他秉性怯弱,害怕被抓,慌不擇路地捨棄全城百姓出逃,不巧被守株待兔的亂軍殺死。
而謝扶筠撿起了刀劍,號召全城百姓一齊同亂軍抵抗。
所幸,謝蘊和張靜嫻日夜不歇地趕到時,謝扶筠尚且安然。
“七郎,阿嫻,這天下要大亂了,叔父也未必再壓得住。”
謝扶筠見到他們的第一面,高高地站在城牆上,看不出是傷心還是悵惘。
她的手中舉著一杯酒,酒水灑落在地,宛若拉開了一個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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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麼噠,下章結束就開始寫前世的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