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不曾回頭。……
自由到來的猝不及防, 張靜嫻很是遲疑了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低聲問,“你願意放手, 與我和離了?”
謝蘊躺在殘留她氣息的半張床榻上, 仰著頭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睛,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阿嫻, 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他沒有回應放手,也沒有回應和離。
“為甚麼……我是說, 為甚麼突然給我自由?”張靜嫻更加看不懂他臉上的神色, 語氣微頓, 心頭似是空了一塊。
她是有些茫然的。
謝蘊看著她, 輕輕笑了一聲, “因為我快死了, 不能拖累阿嫻。”
如果他死在戰場上, 當然無所謂甚麼放手與和離。
“不要亂說, 你勝了, 更不會死。”張靜嫻的第一反應是整張臉皺著,讓他不要說不吉利的話,他不僅以少對多打敗了氐人,還趁機收復了大片被氐人侵佔的故土。
“戰場上局勢變幻莫測, 非人力可及, 所以每次戰前,我會做好赴死的準備。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希望你能開心一些。”
謝蘊伸出長臂,將她攬入懷中,淡淡道他已經命人為她收拾好了行裝, 接下來就全看天意。
如果他真的死了,如她所願,她的世界裡將沒有他,可以安安穩穩地生活。但如果他活著沒死,“我答應阿嫻,不會再強迫你留在我的身邊,除非阿嫻主動來尋我。”
張靜嫻愣愣地,過了一會兒慢吞吞地出聲,“你沒有騙我?”
很多時候,她都分不清他的話是真還是假。不過她知道,他不會死。
“如違此誓,天打雷劈。”謝蘊垂下黑眸,不想看到她臉上流露出來的輕鬆,欺身半壓在她的頸間。
他不再開口,沉默下來。
張靜嫻將他說的幾句話一點點掰開揉碎,終於確定他沒有騙自己,她很快可以擺脫他,離開長陵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裡。
她不會重蹈前世的覆轍了。
張靜嫻的確感到了輕鬆,忽略內心深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她嚴肅又認真地喚了男人的名字,“謝蘊。”
回答她的只有很平和的呼吸聲,人像是睡著了。
“謝蘊,雖然我說過你生性涼薄,手段狠毒,非是良人君子。但你四年前初出茅廬就能用奇兵突襲戰勝十萬異族,這一次你一定會比四年前贏得更漂亮,你會名垂青史。”
聲名權勢地位他甚麼都不缺,他會活著,很好地活著,而她不會來尋他。
昏暗的帷幔中,有人似乎動了動身體,薄唇擦過女子的耳垂。
張靜嫻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許久,她睜著眼睛不知看了哪裡許久,她緩慢地抱住與她緊緊依偎的男人。
這是最後一次了,她想。
………
次日一早,張靜嫻醒來,一切虛幻地似發生在夢中。
她的弓箭,她的水囊甚至她親手為黃鶯做的鳥籠被擦拭地乾乾淨淨,衣物整齊地擺放好,又有藥材,金銀,書籍和她愛吃的豆糕魚鮓分門別類地放在木盒和陶甕裡。
可以說,張靜嫻的所有痕跡全在這些東西上。
帶走了它們,她彷彿也從謝蘊的世界裡全部消失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農女經歷了短暫的迷茫,而後快速清醒,一遍遍地清點她的東西,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剋制住心頭的衝動。
“阿嫻,這個給你。”
謝蘊拿出一張錦帛遞給她,張靜嫻接過去,發現上面有字,她讀了一遍,呼吸微急。
這是一份簡單的詔書,意思清晰明瞭,念在長陵侯謝蘊抵禦外族的功勞,建康城中的帝王特將武陵郡中的幾座山峰賜給他。
自此以後,沒有長陵侯的允許,他人不得進出那幾座山峰。
“你把這個給我,是甚麼意思?”
張靜嫻捏緊了手中的錦帛,曾經他拿這個威脅自己。
“你身上擔著使君夫人之名,陳郡守是知道的,回去後,陽山便屬於你,那些愚昧之人不敢再逼迫你做任何事。”
村人們因為王不留行而圍困她的一幕尚在眼前,這份詔書就是震懾他們的存在。
張靜嫻聞言,訥訥不語,她沒想到他連這個也考慮到了。
謝蘊看著她躊躇的模樣,忽而勾了勾唇,問她,是不是又原諒了他一些?
張靜嫻沉默了片刻,點頭。甚麼對她好,甚麼算對她不好,她分得清楚,也不願意撒謊騙他。
“那,阿嫻還會離開嗎?”
他笑著問了一句。
張靜嫻抿著唇,一個字沒說。
謝蘊並不意外她的決定,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然後他牽起她的手親自將她送到馬車上。
他為她準備的是寬敞又舒適的兩駕馬車,車廂內一應俱全,一個角落裡面還放著散發清幽香氣的花草。
駕車的人是羽和蟛,又有數十名部曲,騎著馬護在她的前後左右。
張靜嫻的手被鬆開時,才有了一些實感,她的目光怔怔地落在男人的身上,看著他退出馬車的車廂,看著他停下不動,看著他抬眸朝她看來……她慌張一下,別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總算等到了這一日。”
張靜嫻小聲呢喃著,狠狠心關上了馬車的車窗。
急促的聲音喚醒了窩在籠中昏昏欲睡的黃鶯,它拍了拍翅膀,飛出來,黑豆大小的眼睛盯著自己的人類朋友。
真奇怪啊,她怎麼明明不開心,臉上卻還在笑呢。
“我只是想起來,還沒和公乘越、謝咎、鄭夫人他們道別。表兄他們在兵營裡,這次也應該是會上戰場的。”
人類女子頓了頓,和關心她的小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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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你真的捨得放她離開,七郎,你究竟在想甚麼?”
馬車逐漸在視野裡面消失,只需要兩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就能駛出長陵城,而一天過去,誰都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那個農女有了前車之鑑,極有可能改變路線,隨便換個方向,不讓人找到。
公乘越眼神探究地望著身邊的好友,他越來越摸不準他的想法,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越,我活不長了,所以我給她自由。”謝蘊說到自己將死的時候,詭異地平靜,“我死後,長陵就交給你,你想做甚麼都隨你,不過有一點,無論如何必須護她周全。”
公乘越倏然大震,手中的羽扇被他親手摺斷,“七郎,你瘋了!誰能要你的命!”
現在,輪到他說這話了。
反正,謝咎在背後默默聽著,早覺得堂兄瘋了,高傲的不可一世的阿兄變得卑微又痴情,本就不正常!
謝蘊漫不經心地瞟了兩人一眼,語氣依舊平靜,“可我本就該死。”
只有他死了,她才可以留下,才可以原諒他,才可以毫無顧忌地愛他。
“準備整軍出發,迎戰氐人。”他移開黑眸,以一種近乎穿透距離的目光凝視著那輛早已看不見的馬車。
這一戰,他當然會勝。
謝蘊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著勝利,渴望著那個農女原諒他,主動朝他走來,有些苦惱有些依戀地說,她捨不得他,她需要他,她餘生要和他在一起。
然而,他手指摩挲著唯一帶有她氣息的紅玉蓮花簪,勝利或許不會變,但別的他只能賭。
可她真的走了,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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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靜嫻沒有騎馬,她在馬車裡面已經待了兩日一夜。
偶爾停下來歇息的時候,不明所以的小駒蹭在她的身邊,亮閃閃的大眼睛似乎在問她不喜歡騎在馬背上了嗎?
羽採來了一些鮮嫩的野草,正在貼心地餵給隨行的駿馬。看到小駒蹭她,他有些無奈地開口,“夫人,您太慣著它了。”
張靜嫻笑了笑,沒做聲。
他包括蟛等幾十人依舊喚她夫人,像是不知道她與他們的使君已經劃清界限分道揚鑣了。
張靜嫻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解釋清楚,她試探著詢問羽是否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羽坦然回答了一聲是。
“夫人思念家鄉和親人,由我等護送回鄉省親。”這是羽的答案。
相比他,蟛個性直率,說話也更露骨,“此次使君迎戰,不放心夫人,自然要把夫人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長陵雖有重兵,但更靠近與氐人的邊界,萬一戰事失利,首當其衝落入危險之中。
武陵郡就不同了,深在王朝腹地,武陽縣內又多高山幽谷,他們幾十人身強體壯,護住夫人綽綽有餘。
莫說蟛,其他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
戰事來臨,護住家眷是人之常情,他們身為部曲,成婚的人不多,不過家小也都在此行的隊伍中。
只是,張靜嫻過於沉默,大部分時間不與人說話,她待在馬車裡面,這些人根本未來得及開口。
不出意外,羽的話音落下,發現她又在失神。
他將鮮草餵給小駒,跨越了界限開口,“……阿嫻,我們再行一日便要進入巴郡。”
再行一日,脫離了長陵郡的地界,離謝蘊越來越遠,離她心心念唸的西山村越來越近。
張靜嫻恍然驚醒,遲鈍地點了點頭,“巴郡,我知道巴郡多水。”
有水的地方魚的種類往往很多,味道也頗美,她心想,巴郡的魚膾得仔細品嚐一番,不虛此行。
帶著這個念頭,一行人在離去的第五日進入巴郡城中時,張靜嫻難得奢侈,住進了最精美的客舍,又花了不少錢帛買來了久負盛名的幾樣吃食。
其中便有一道春澗魚生。
她坐在客舍的大廳,被部曲們護在中間,品嚐這道耗資頗巨的菜餚,第一口還未吃下去,手中的筷子就僵在了半空中。
一旁有人在交談,恰好提到了如今所有人都關心的戰事。
“這次真的能勝嗎?聽說整整三十萬兵馬,叫他們渡過淮水,我們就都完了!”
開戰的訊息傳到了巴郡,人心惶惶,誰不怕呢。北方的異族兵強馬壯,燒殺劫掠無惡不作。一百年尚未過去,兩腳羊、人牲、易子而食、上萬人流離失所等發生在中原大地上的慘狀還歷歷在目,如今沒有人經得起第二次的動-亂。
“甚麼完不完的,大不了再往南遷,反正那群世族逃去哪裡我們就跟去哪裡唄。”有人在嗤笑,舉著酒杯暢飲不止。
“……再往南無險可擋,深山有野獸,還有瘴氣。”張靜嫻抬頭直視說話的那人,他著寬袍大袖,看起來像是個文士。
“女郎是當我不知退無可退!”這人以為張靜嫻在嘲笑他,怒而站起身,衝著她咆哮。
張靜嫻搖搖頭,沒說話,也攔住了蟛他們。
這人反應過來自己失禮,頹然又坐了回去,嘴裡不停唸叨著“逃,逃往何處”這般的話。
“女郎勿怪,駱兄的祖上便是逃難到巴郡,家族上百口人十不存一。”與他同坐的友人向張靜嫻道歉,解釋他失禮的原因。
“無妨,”張靜嫻深吸了口氣,放下木筷,“四年前氐人未能成功渡過淮水,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一次,他們未必比得過四年前。”
聞言,那姓駱的文士安靜下來,不再吭聲。
張靜嫻以為暫時安撫住了這人,又拿起了木筷,剛夾到一塊晶瑩剔透的魚肉,她的耳邊傳來一聲似哭非哭的哽咽。
“四年前只有十萬兵馬,這次是三十萬,整整多了兩倍!”
三十萬兵馬,她知道的,也親眼見過。多出兩倍,也依舊勝了。
“可應戰的大軍只有北府軍,僅僅三五萬人罷了。”
張靜嫻心口一緊,手中的木筷和魚肉驟然落在地上,灰撲撲的沾上了泥土。怎麼會只有三五萬人,她清楚地記得除了北府軍之外還有從世族徵來的隸屬,補充支援的晁軍。
晁軍是大司馬晁梁的手下兵將,並未直接參戰,但在側翼提供了牽制和支援的作用。
對抗外敵從來不是謝蘊一個人的責任,他們憑何不出現?
“聽聞朝中大司馬和謝使君生出了些齟齬,一直未曾表態……也有人說東海王上書大司馬年事已高,需換人掌軍。總之,這是兩方又鬥起來了。”
“糊塗,外敵在前,怎可起內訌,這不是給人可乘之機嗎?”
“是啊,一貫溫和的丞相都大動肝火,將穎郡的謝家部屬全部派去幫助自己的侄子謝使君。”
“唉,但願謝使君能撐住。”
……
這一瞬,張靜嫻整個人都僵住沒有動,她木然地盯著一片虛無,想著山林中的一隻蝴蝶扇動了翅膀,所以,會波及到謝蘊的身上嗎?
他有危險嗎?他會…死嗎?
八-九萬人對戰三十萬人,勝了。若是隻有三五萬人呢?
她焦躁地咬住了自己的指尖,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徒勞。
張靜嫻的心早就亂了。
“他不能死,我,我捨不得權勢,他若死了,我為何還要救他。”
“對,是我救了他的命。”
他的命是她的,張靜嫻終於說服自己,白著臉對部曲們說,原路返回長陵。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來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