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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卑微的“怨夫”……

2026-03-22 作者:慫慫的小包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卑微的“怨夫”……

公乘越和長陵城中的老者推算的大差不差, 今年不僅是個寒冬,下雪也頗多。

晁郗和謝咎等人到來時就是一個雪天,空中飄蕩著鵝毛般的大雪, 到處是白茫茫的一片。

謝蘊身著一襲黑色的氅衣從府門走出, 高大頎長的身軀在雪中格外的顯眼, 晁郗和謝咎看到他,面色不一。

前者表情銳利, 隱有鋒芒,後者懶洋洋的, 眼中卻閃過一抹憂慮。

晁頊之死不可能輕易平息, 勢必有一人要承擔晁氏的怒火。

然而, 意料之外的, 晁郗對謝蘊的態度客氣又溫和, 他不像自己的弟弟膽大妄為, 不等謝蘊上前來就主動走過去, 喚他為相之。

這是謝蘊及冠時謝丞相為他取的表字, 當日晁郗也受邀參加了及冠禮。

謝蘊微微垂眸, 不動聲色地掩下了眼中的冷意,“郡公乘風雪而至,一路辛苦。”

一個晁頊,一個晁郗,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 是誰給了晁家錯覺,以為能插手他的勢力範圍。

晁郗因自己的母親緣故,早早被封了南山郡公,他比晁頊這個幼弟年長十多歲,行事更加穩重。對著謝蘊, 他一句不提晁謝兩家意圖聯姻的事,只是在見到了晁頊被燒焦的屍體後,憤怒不已,鐵青著臉揚言要讓害了他弟弟的人屍骨無存。

“郡公節哀,臨行前阿父也交代我,協助您處理晁將軍的後事。”謝咎趁機開口,看向堂兄,卻發現他一臉漠然,事不關己的樣子。

晁郗也發現了,眯了眯眼睛,幼弟身死最大的嫌疑人是東海王,但不代表他們不懷疑謝蘊。

晁頊被派來長陵的目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此行,是結仇還是化干戈為玉帛全看謝蘊的態度。

然而,謝蘊的心思並不在這裡,他對晁郗和自己的堂弟甚至算得上冷待,將人帶到晁頊被燒死的地方,沒說兩句話就直接告辭。

“阿兄,”謝咎喊了一聲,悻悻然地摸了下鼻子,問起了一旁的人,“這麼著急是要去哪裡啊?”

恰好這人是曾經與張靜嫻同去過堰平縣的官吏。

他習以為常地答道,“郡公和公子勿怪,使君應是去尋夫人了。積雪壓塌了城中的一些房屋,夫人…領人檢視情況。”

事實上這個官吏心裡有所保留,沒有說的很明白,夫人哪裡是領人檢視,分明是帶了一群會手藝的匠人幫忙修繕倒塌的屋子。

只是幫忙修繕倒也還好,雖略失體面但可以以仁善開脫。關鍵夫人會收錢糧絹帛,那是一點都不客氣啊,他親眼見夫人理直氣壯地拎著一隻羊腿歸來。

“原來是因為阿嫂。”謝咎聽到謝蘊匆匆離去的原因,驚訝溢於言表,他曾在建康時見過張靜嫻一面,不過那時他可沒想過她會成為堂兄的妻子。

當然不止是他,謝家的每個人都難以置信。

“相之的夫人,據聞只是一個庶民,因為對相之有救命之恩才得以嫁給他。”晁郗神色淡淡地開口,謝蘊突然成婚也打晁家一個措手不及。

他的父親大司馬晁梁和謝家大郎主是好友,兩人早有默契,讓謝蘊娶晁家女結為同盟。

沒想到謝蘊先斬後奏娶了一個庶民為妻,雖然現在也並不算晚。

“唉,阿兄命運多舛,年少遭劫,月前又得奸人所害,幸得阿嫂相救。”謝咎意有所指,暗示晁郗別忘了東海王的存在。

說到底還不是晁家造的孽,若非晁家制造出許多年前的那樁慘事,東海王不會變成逮誰咬誰的瘋狗,而不管怎麼看,他的堂兄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被晁家害一次,被東海王害一次,論根源全在晁家身上。

晁郗不可能聽不懂謝咎的話,他面色一沉,如果這也是謝丞相的意思,接下來如何做他得好好思量一番。

但對一個庶民,他仍未放在心上,自古以來,多的是為了成大事不拘小節的人。

與大局相比,一樁婚事一個女人算的甚麼。

很不幸,晁郗的這種固有觀念在見到了張靜嫻時被徹底顛覆。

彼時,他帶著查來的證據,選擇與謝蘊將話說開。

儘管很憤怒於幼弟晁頊的死亡,但無論從哪裡入手,晁頊過量吸食五石散都是事實,至於那盞被推倒的燭臺,暫時查不到端倪。

晁郗暫時接受了這個結果,但遷怒無可避免,他的做法很直白,完全不避諱地帶著幾個族妹登了門。

他們詭異地坐在一處,尚未來得及開口-交談,張靜嫻便是在此時出現的。

她這次是從城外歸來,頭髮被風吹的有些亂,衣角和鞋子上沾了泥點子,但仰起頭,臉頰是微微泛紅的,眼睛也很明亮。

而在晁郗看來,這個全身上下髒兮兮的女子實在是不堪入目,尤其她的手中居然還拿著甚麼東西,晁郗費力地認出那是一塊豆糕,不由冷嗤。

放在晁家,這是奴僕們都不屑入口的食物。

張靜嫻吃的很香,她同人到城外的幾個村子檢視雪後的情況,幫著幾戶孤寡加固了房屋,一名婦人為了感謝她便蒸了一甕豆糕。

豆糕不是稀罕物,她坦然地收下幾塊,包在陶罐裡,現在吃著還是熱的。

張靜嫻不是不知道晁郗上門,也清楚他帶著晁家女上門的意圖,只是這和她有何關係呢?

從一開始,決定的權力便在謝使君一個人的手中。

她旁若無人地從他們的面前經過,無視了晁郗和他或端莊或嬌豔或清雅的族妹們,無視了一臉不自在的謝咎,無視了輕搖羽扇準備看好戲的公乘越,也無視了一瞬不動盯著她的…謝蘊。

“阿嫻,過來見一見客人,這位是晁將軍的兄長,南山郡公。”

謝蘊突然叫住她,起身朝她走過去。他裝作看不到她眼中的冷淡,抬手幫她理了理髮帶與厚實的深衣,動作輕柔。

張靜嫻沉默地與他對視,眉尖微蹙,似是在疑惑晁郗帶了晁家貴女過來,他要她留下不覺得尷尬嗎?

可是男人的反應像是比她更不解,沒有得到她確切的回應,從鼻腔中逸出一聲反問,“嗯?”

最終,張靜嫻還是隨他走了進去,謝咎喊了她一聲“阿嫂”,她禮貌地朝他點點頭,坐在謝蘊的身邊。

一時之間,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而張靜嫻十分平靜地吃著手中的豆糕,有些噎,謝蘊倒了一杯熱乎乎的茶水遞到她的唇邊,她就著喝下。

剩下的一小塊豆糕她本想一口吃完,可不知身邊的男人怎麼想的,垂下眸,牢牢握著她的手腕,吃了下去。

然後,他再為她擦拭沾了碎屑的手指,一舉一動,體貼至極。

當即,晁郗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的族妹們面面相覷,眼中的光芒立刻淡了。

上趕著屈居一個農女之下,除非她們腦子有病。

“南山郡公。”張靜嫻等謝蘊將自己的手指擦拭乾淨,縮了縮指尖,溫聲和晁郗打了招呼。

“張夫人。”晁郗語氣微冷,他莫名覺得這個庶民在挑釁自己,索性開門見山,“晁氏與謝氏約定了婚約,張夫人可曾知道?”

識相之人應該早些脫離謝家,消失在人前。

聞言,張靜嫻看了謝蘊一眼,認真回想過後,問道,“只是口頭約定還是有文書憑證?”

晁郗不語,謝蘊也不說話,很是從容淡定。

“哦,那就是沒有文書憑證了?”張靜嫻心裡生出了些厭煩,淡淡一笑,“南山郡公,這是你們晁家的規矩嗎?似乎很愛管別人的家事,這也管那也管,不知你娶妻了沒有?我看郡公之妻應該脾性甚好,棄了郡公如何?”

“你!庶民放肆!”

晁郗大怒,萬萬想不到一個庶民膽敢羞辱自己,嘲笑晁家。

“這句話也送給郡公。”泥人尚有脾氣,張靜嫻兩世都被晁家弄得很惱火,晁頊殺她,晁郗又找上門,他們是真的不在乎臉面嗎?

有能耐就真刀實槍地上場,而不是搞些算計噁心人的招數。

“我曾聽聞大司馬乃當世人傑,卻不想他的兒子愛插足他人的家事,不妨再等一等呢,等到我與謝使君和離了,你再上門。”

“或許,也等不了幾日。”

“郎君,你看南山郡公都找上門了,不如你我就此別過,好不好?我承諾日後肯定不會糾纏你,躲得遠遠的。”

她同樣厭煩地還有如今的處境,難道要她說的更明白一些嗎?她一個庶民能決定甚麼,若謝蘊願意棄她娶晁家女她肯五體投地表示感謝。

張靜嫻話音落地,屋中靜地可怕,只能聽到晁郗壓制怒火的呼吸聲,以及謝蘊飄忽不定的笑聲。

他說,“阿嫻好可愛,發脾氣了呢。”

絲毫不在乎她惹怒晁郗,也不在乎她冷漠地對待自己,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將和離這樣的話放在嘴邊。

“我不會和阿嫻和離的。”

張靜嫻別過頭,反應平淡,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謝蘊靜靜地看著她,心中的荒涼無人可知,其實方才她諷刺晁郗的那些話他聽在耳中,愉悅地喉結髮顫。可是轉瞬她就提出了和離,隱秘的歡喜被擊得粉碎。

他唇角含笑,陡然轉頭,漆黑的眼珠看向晁郗,“郡公也聽到了,是我心悅阿嫻,死纏爛打將她留在我的身邊。她要拋棄我,不過是我鬆開手的功夫。”

此時的謝使君,那個曾經無比高傲的男人,露出了令人看不上眼的卑微神色。

“為了阿嫻不將我拋棄,郡公今後就莫要再到這裡來了,我實在承受不起。”

他的話驚呆了除了公乘越以外的所有人,晁郗像是第一次認識他,面色僵冷,謝咎懷疑自己靈魂出竅,怔怔發愣。

幾名晁家女更是用手捂住了嘴巴,難以置信活在傳聞中的謝使君會是這樣一個丟失了自尊的人。

沒有了驕傲與自尊,與螻蟻何異。不,或許還不如螻蟻。

謝蘊仍在笑著,他湊到女子的耳邊低聲詢問她還生不生氣,“我保證抓住阿嫻的手,不讓你離得遠遠的,不讓你一人孤單。”

不會讓她重新走進那個潮溼的雨日,這是他的承諾。

張靜嫻動了動嘴唇,他有許多種方式迴旋局面,卻選擇了讓他自己最難堪的一種,硬生生成為一個卑微的“怨夫”。

“別說了,你別說了。”

她想要的不是這個結果,即便鬱悶煩躁,但她不願將他放在腳下踩,高傲的他,挑剔的他,居高臨下的他是構成謝蘊這個人的本色。

“好,我不說了。”謝蘊看出了她的難過,從善如流地答應下來,如果她願意因此而憐惜自己,他不介意多來幾次。

臉面與命比起來,有時候不算重要。

“謝蘊,你簡直是失心瘋了,哪裡有之前的半點風采,我們走。”晁郗見他還在哄那個庶民,一肚子怒火沒處發,化作了難以言表的輕蔑與憐憫。

原本是蛟龍,如今因為一個女人變成了沒有骨頭的蟲,美名在身的謝家玉樹算是完了。

他倒要看看一條蟲能支撐北府軍到何時。

謝蘊並不理會,灰暗一片的心中埋藏著瘋狂,對啊,他就是瘋了。

“阿兄,你放心,南山郡公走了,沒人讓阿嫂拋棄你。阿父……他也沒說讓你與阿嫂和離,娶晁家女。”謝咎看著他臉上的笑,結結巴巴地出聲,嚇得眼神直恍惚。

阿兄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他回去建康該怎麼和父親和伯父稟報啊。

“我去送送南山郡公。”比起謝咎,公乘越淡定地多,搖著羽扇便往外走。

謝蘊神色不變,淡淡瞥了謝咎一眼,謝咎一個激靈隨公乘越而去。

屋中很快空下來,只剩張靜嫻和謝蘊兩人。

他和個沒事人一樣,摸上她的臉頰,感受真實的溫暖。

“阿嫻,他們都被氣跑了,沒人再打擾我們。你呢,去城外一趟累不累?這身衣裳髒了,等會兒換了吧,要不要沐浴?”

張靜嫻茫然地望向前方,怒懟晁郗的痛快已經消失,她嘴中喃喃唸叨,“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還是現在換?這裡沒有旁人,我將我的大氅給阿嫻穿。”

“我現在對你一點都不好,無視你,冷待你,更不在乎你。你留著我也會痛苦。”

“快要到年節了,我不打算回建康,阿嫻,我們一起過。你想做甚麼?在草廬中飲酒還是到城外的莊園遊玩?”

謝蘊沒忍住,親了一下她的耳垂,眼中笑意盎然,真好,這會是他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年頭。

他的喜悅明明白白地傳達給她。

“氐人有異,大概年後戰事就會波及到長陵。趁這段時日平安,我們也多去嘗試從前沒做過的事情。”

沒去過的地方,沒經歷過的歡愉,他很期待。

謝蘊想到了修建在莊園裡面的幾間屋子,現在天寒地凍自然住不得,不過他知道丘陵中有一座山谷,山谷內有溫泉,他們可以去泡暖湯,然後再到她熟悉的屋子裡面歇腳。

很久,張靜嫻無力地垂下頭,“你會戰勝他們。”

的確,快要到新年了。

之後春暖花開,便是突如其來的大戰,她同他一起見識過許多驚心動魄的時刻,危險的時候,千鈞一髮的時候,勝利的時候,艱難抉擇的時候……

張靜嫻不知道一切還會不會按照前世的軌跡進行,但為了更快地結束紛爭與死亡,她會將自己經歷過的全部寫下來。

然而,謝蘊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他咬住她的耳垂蠱惑般地低語,“原來阿嫻才是能掐會算的術士,該去摘星臺做國師。”

張靜嫻顫了一下,沒吭聲。

她何德何能做國師,而且摘星臺那麼高,人走上去怕是要累斷腿。

-

交談失敗,隔了一日,晁郗帶著族妹們以及晁頊的屍體離開了長陵,返回建康。

謝咎沒有跟著折返,他的回信和謝蘊的年禮放在一起由部曲帶回建康的謝家。

張靜嫻前世便和他相處過,對謝咎這個謝丞相親子的印象還不錯,不時會主動找他探討謝丞相的文集。

謝咎叫苦不疊,他不比自己的父親,文采一般,他真正喜歡的是兵書啊,不然怎麼會被父親派來堂兄這裡。

“兵書?我也在讀了。”張靜嫻反手掏出一本《孫子兵法》。

謝咎眼角餘光望見不遠處堂兄刺骨的注目,冷汗直冒,話也不說起身逃之夭夭,再是傻也知道“怨夫”不能招惹。

“看你,把阿咎嚇跑了吧?”謝蘊上前,親暱地擁著她,出聲。

修繕房屋的事情告一段落,張靜嫻閒來無事,只想找人說話,然而公乘越陰陽怪氣,獬和羽他們忙著置辦年禮,表兄在兵營,謝咎又跑了,她想了想,答應了謝蘊的提議。

他們兩人兩馬一起去了長陵城外。

雖還有積雪,但日光明媚,照在身上是暖洋洋的。

張靜嫻揹著弓箭和水囊,謝蘊手中拎著裝有食物的陶甕,安靜地進入了無人的山谷。

拋卻心中的雜念,回到只有他們兩人相處時的日子。

他們找到了謝蘊口中的溫泉,熱氣騰騰的地方,旁邊生長著生機勃勃的小花小草,五顏六色,美麗極了。

張靜嫻還得到了一個驚喜,她真的見到了一頭鹿。

它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站在林中望著他們,察覺到人類沒有惡意後,慢慢地朝他們靠近。

張靜嫻便採下了小花小草編成一條項鍊送給它,趁機摸了摸代表著山神祝福的鹿角,小鹿沒有躲開,溫順地蹭在她的手心。

謝蘊在她的身旁,一言不發,但他看著這個畫面,眼中盛滿了祥和的笑意。

或許,這就是這個農女想要的幸福吧。

“……你也過來摸摸,鹿角有靈的。”她忽然喚他,謝蘊的眼眶再一次變為溼潤。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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