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絕望。(二更合一)……
不止謝蘊, 張靜嫻也認出了晁頊,這個前世將她送上死路的仇人。
她記得自己跌倒在泥地中的無望,記得箭矢刺入自己身體的劇痛, 更記得他在她提到謝蘊時輕蔑而又殘忍的笑容。
“若非謝氏默許, 我怎麼會知道張夫人你行至此處, 一個低賤的庶民,卻妄圖攀附世族門第, 早就離死不遠了。”
“不信?我給你一次機會,你便親耳聽著你這賤庶在晁謝兩家的面前算得甚麼, 竟敢傷了我的手臂!”
“恰巧謝使君設宴邀我, 張夫人就與我同去吧。”
本被她費力掩埋在心中的記憶一股腦兒地翻滾而上, 張靜嫻的胸口陣陣悶疼, 呼吸也透不上來。
幸好, 小駒似是感覺到幾分她的情緒, 低低地叫了一聲。
張靜嫻從前世的絕望中回神, 手指緊緊握住了隨身攜帶的弓箭。她垂下眼眸, 努力不讓人看出自己的異常, 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她必須強迫自己分清現實與“過往”。
但晁頊彷彿沒有意識到她的隱忍,竟然主動問起她,“謝使君, 我卻不知, 長陵何時多了位主事的女子。”
他覷了在馬上的張靜嫻一眼,臉上的笑意讓人很不舒服。
那是一種混合了惡意和鄙薄的審視,一個庶民出身的女子有何資格出現在他的面前,莫非某種方面異於常人,徹底將謝蘊給迷住了。
眾目睽睽之下, 他頗有深意地舔了舔唇。
張靜嫻清凌凌地朝他看去,心頭翻滾的種種情緒反而平靜下來。
“我與使君大婚不足兩月,晁將軍不知情有可原,就像我等之前也不知晁將軍你前來長陵。”
晁頊聞言,眼裡飛快地閃過幾分不悅,他與謝蘊說話,何曾輪到一個賤庶插嘴。
“謝使君,你新娶的這位夫人可真是牙尖嘴利,不愧是庶民出身。”他嘲諷了一句,刻意在庶民二字上加重了語調。
其實,晁頊對謝蘊亦是不懷好意,這源自於晁家對一個新生將才的防備,以及他內心深深的嫉妒。
他的父親晁梁不止一次說過生子當如謝相之此類的話,而晁頊自幼橫行霸道,為人追著捧著,豈會甘受被父親拿人貶低。
然而,謝蘊無論是出身還是才能都不在晁頊之下,四年前那場戰事他大放光彩,一舉得封長陵刺史、長陵侯,晁頊縱使嫉恨也無計可施。
如今,謝蘊居然娶了一個庶民出身的女子為妻,成了晁頊最妙的發洩點。
建康城誰沒有在暗中嘲笑他呢?
當然,晁頊有九成的把握認定不管他怎麼嘲諷,謝蘊都不敢和他翻臉,畢竟這可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啊。
無人應話,場面靜地能聽到風聲。
也這是此時,晁頊才發現接近一刻鐘的時間,謝蘊未和他說一個字。
一匹矯健的黑馬揚起馬蹄,剛好擋在棗紅色母馬的前方,馬蹄聲打破了寂靜,晁頊看了過去。
高高的黑馬上,是一雙亮光透不進去的眼眸,宛若嗜血的兇獸,靜靜地盯著他,不知已有幾時。
晁頊的體內立刻生起刺骨的寒意,他抓著韁繩,身下同樣品相不凡的駿馬竟然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身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一種預兆,自詡蛟龍的晁家子到了長陵,終究不敵,屈於人下。
晁頊反應過來,動了心頭火,“謝使君遲遲不答,難道是對我的到來有異議?”
這時,張靜嫻也察覺到了謝蘊身上的不對勁,但她實在提不起心力去想他究竟是刻意為之還是又“犯”了病。
摸在小駒溫暖的皮毛上,她腦中冷靜地思索自己對付晁頊的可能。
從感受到他身上惡意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晁頊最後也會回到前世的軌跡上。
謝蘊仍舊沒有回答,他面無表情地向前,如同一道鋒利的兵刃直入對方的心臟。
晁頊身下的馬慌不擇路地往後退,甚至出現了跪地求饒的一幕。
動物總是比人類多出一種直覺,能更深層次地感受到冰冷的殺意和強烈的攻擊性。一匹馬怎麼敵得過龐大的兇獸呢?它哀鳴著,最終四蹄彎下。
晁頊險些從馬背上摔倒,憤怒地眼中直冒火,親隨前來攙扶,他暴躁甩開。
正待揮劍發洩怒火時,謝蘊掀開薄唇,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原來是你……”
他的嗓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古怪的、陰冷的、瘮人的顫動。
“這裡是長陵,我已等候你多時了,晁…頊。”
謝蘊笑了起來,更像是經過偽裝兇戾的野獸,而不是正常的人類。
瞬間,晁頊的怒火停滯在了臉上,竟然和騎著的馬生出了一樣的心思。
求饒,逃跑,離開。
可是上百雙的眼睛看著,他是大司馬晁梁的兒子,若真的在此時退卻,日後定成為他人口中的笑料。
僵持之際,一直旁觀的公乘越開了口,他出來打圓場,言風大天冷。
“使君,莫要和晁將軍在此處寒暄了,這風再吹一會兒,某看不僅晁將軍凍的發抖,夫人亦承受不住。”
公乘越提到了同在風中的女子,剎那間,謝蘊宛若換了個人一般,戾氣收斂後,他回望過來,眼神是親暱的。
像是知道,怕嚇到她。
張靜嫻從長久的思索中醒轉,對上他溫柔的注目,扯了下唇瓣,他確實“犯”了病。
但張靜嫻沒有哄他的心思,有的只是強壓下去的冷漠與厭倦。她承認,她心裡有他,可是她的愛與熱情早在她的死亡中湮滅了。
他與晁頊的恩怨如何都不妨礙,他親口說,她是挾恩圖報卑賤至極的農女。
雖然總是迷惑與他的偽裝,但張靜嫻奇異地辨認出了他說那句話時,大概是發自內心的。
真實的嫌棄與惱怒。
“郎君,回吧,府中已經設好宴會,為晁將軍接風洗塵。”
張靜嫻不是聖人,即便用了十二分的努力,也無法不因為“過往”而遷怒現實。
她從來就沒有分清過啊,本來便是同一個人,怎麼分得清?
“阿嫻的臉色好白,很冷嗎?”謝蘊騎著黑馬靠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將公乘越的話聽了進去,企圖用自己的體溫來安撫身在寒風中的她,但他的手比她的更冷。
像是僵硬的冰塊。
張靜嫻感覺自己快要涼透了,又木然地重複了一遍,“回吧。”
面前的男人是他,也不是“他”,她不可以甩開他的手,不可以全部怪在他的頭上。她呼吸困難,來回的拉扯似是將她整個人分成了兩半,一張臉又白了幾分。
“好,我們回去。”
謝蘊從她的身上汲取到了幾分暖意,被冰封的他此刻又回到了人間,即便夢中他恨不得千刀萬剮的人真實地出現了,也不代表夜裡的噩夢就是真的。
夢始終是夢。
謝蘊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臉上,慢慢恢復了正常,但理智並非全部回歸,不管是真是假,他認定晁頊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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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府中的宴會中規中矩,不算特別體面與熱情,與建康城中的大場面差了許多。
不過,對晁頊而言,手邊的酒水和作曲賦詞的嘈雜又讓他找回了高高在上的倨傲。
怒意暫時藏在心底,他朝謝蘊舉起了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恭賀,“此行為公事,僅以杯中酒祝賀謝使君娶妻。”
席上,那個低賤的庶民不在,不知是不是無臉在此。
“晁將軍客氣。”
謝蘊垂眸看著杯中的酒水,目之所及處,一片森然。
他微笑著飲下了這杯酒。
……張靜嫻沒打算參加此次宴會,雖然每一個流程都是她安排的。
她回到溫暖如春的屋中,認認真真地擦拭弓箭,打磨箭頭,又將傷藥找出來,王不留行製成的藥粉妥善地放在衣袖的深處,一次還未用過。
晁頊的身邊帶著不少親隨,應該也是晁家培養的部曲,身手自然不差。
他還會不會直接命人抓她,張靜嫻不知道,但她感受到的惡意讓她預料到她與晁頊終有正面相對的時候。
舅父教過她,在預測危險到來的時候,必須保持鎮定,為了活命,也可主動出擊。
她想到了那隻奸詐的豺,想到了橫衝直撞的野豬,想到了咬斷草繩的田鼠。閉了閉眼睛,張靜嫻再次睜開,心中已有決斷。
她去廚房,找到了一隻簡易的火鐮,同樣放在了身上。
宴會散時,已至黃昏。
之前的不睦被兩方有意的忽略,晁頊與謝蘊從疏離的晁將軍和謝使君,已經變成了更親近一些的晁六郎和謝七郎。
謝蘊之父謝縉和晁頊之父晁梁畢竟是相識多年的好友,而謝丞相當年出仕也有晁梁的大力支援。
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得的。
這一日,晁頊甚至和自己的親隨歇在了客院。
一切風平浪靜,謝蘊回到寢房的時候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他一眼找到伏案讀書的農女,從她的身後貼了上去。
“阿嫻,我不喜那個晁頊,想殺了他。”
灼熱的呼吸拂在張靜嫻的後頸,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又翻過了一頁書。
謝蘊辨認出她手中的書籍是《孫子兵法》,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臉頰,愉悅地嘆道,“阿嫻想學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他問她有無不懂的地方,他都可以講給她聽。
張靜嫻搖搖頭,她不能指望一個“犯病”的人教她,自己變得也不正常了怎麼是好。
對著明亮的燭光,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側臉在映照之下,竟然顯出幾分不容侵犯的神聖。
謝蘊從身後擁著她,整個人彷彿被點燃,強硬地掰過她的臉,他無法容忍這個模樣的她目光不在他的身上。
“不要生氣,世族和庶民,乃至這個天下的帝王都是一樣的,為利而生為利而死。”
聽到這裡,張靜嫻抬頭去看他,眼睛清澈見底,“之前你不是這麼說的。”
他說西山村的一群村人目光短淺,他說天下的庶民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他還說連文字都不識得的人這一生活的可笑可悲。
“我說過甚麼了?”謝蘊定定地盯著她,呼吸愈加粗熱,他不承認自己說過的話。
張靜嫻啞口無言,推了推他,讓他鬆開自己。
謝蘊卻不如她的願,低聲說自己夜裡總夢到她,“阿嫻好狠的心,怎麼都不肯讓我碰一下。不過,我知道夢裡的阿嫻是假的,真實的阿嫻在我的懷裡。”
他說完了這一句,似乎醉意上頭,輕輕闔上了眼皮,身體的重量盡數壓在她的身上。
張靜嫻深吸了口氣,費力起身,將背後的男人推到了榻上,她不會和“犯病”的人生氣。
五穀湯端了過來,她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趁熱灌進了他嘴裡。
“我確實狠心,若上天有靈,我更不希望你夢中有我。”
輕不可聞的聲音很快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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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五穀湯起了作用,謝蘊的確沒有再做重複了不知多少次的噩夢。
他的夢第一次發生了改變。
謝蘊夢到了他自己,那是他惱怒的樣子,躁鬱地隱在昏暗的房間裡面,將看得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摔的粉碎。
謝蘊聽到自己在冷笑,兇狠的氣流從胸腔噴湧而出,化作一道道利刃。
“費盡心思地想離開我…”
“呵,為了別人和我爭吵…”
“阿嫻,你忘了,是你主動和我求婚,是你不知廉恥地求著我陪你,愛你…”
“謝蘊”一臉陰鷙,仗著擁有的愛意,毫不留情地痛恨那個膽敢違背承諾的農女,是她先主動的,是她說想和他在一起,也是她說願與他攜手到老。
可是現在的她都做了甚麼,罵他,怨他,還要遠離他。
每日嘴裡唸叨的是她有過婚約的親表兄,看到他時眼睛早不似之前的欣喜,對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個人笑,她在逐漸地減少與他的接觸。
“謝蘊”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農女的變心,放任她的離開,卻在她真的離去後,將承載了兩人濃情蜜意的房間砸了個稀爛。
“阿嫻,你會低頭的。這一次就算你和我認錯,也不會輕易地原諒你。我不是非你不可。”
謝蘊冷漠地看著自己從雜亂不堪的房間離開,接連降下了數條指令,與現實他所做的一切不謀而合。
用她的舅父舅母威脅她。
控制陽山和西山村,斷了她的去路。
將早就被“他”尋到並留在穎郡的張入山等人帶到長陵。
謝蘊並不意外,無論是夢裡還是現實,他從來不是一個善人,他想得到的一定會不擇手段地握在手中。
然而,當天色變陰飄下了細密的雨絲時,當忠心耿耿的部曲獬微有忐忑地來到“他”面前時,當公乘越詢問與晁家女的見面定在哪一日時,他和“他”的臉上全都生出了肉眼可見地凝滯。
“他”習慣了陰晴不定,習慣了涼薄的情感,一時也令身旁的友人與親信分不出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他們以為那個農女確實被“他”捨棄了,被“他”厭倦了。
“他”強忍著驚慌一直到雨勢變大,才若無其事地說,她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能放任她淋雨,要將人找回。
“阿郎,之前丞相吩咐過若張夫人懇請,儘量依她所為,因此,照她之意,無人跟從。”
事實上,獬沒有說清楚,其中大郎主為了促就謝蘊和晁家女的婚事,暗中命他帶張夫人見過那些晁家的貴女,讓她知難而退,認清自己的身份。
此事,“謝蘊”是不知道的。
“她不讓人跟著,不知去了何處,言今後不願與阿郎相見。”
“七郎,莫忘了,大司馬之子晁將軍於今日到達長陵。”
獬和公乘越同時開口,“謝蘊”的心裡紛亂不休,但不可否認的一點是,“他”的煩躁更重了。
而身為旁觀者的謝蘊僵硬地動了動眼珠,已經預料到了會發生甚麼。
他太高傲了,在聽到她不願與自己相見的話後,最先展露於外的一定是更冷冽更尖銳的反擊。
“那就隨她吧。”
“他”看著這場雨擊打著地面,謝蘊站在雨中,等到了一個時辰後,晁頊的到來。
“將義羽等人派出去,雨勢這麼大,她走不遠。”
“別忘了……帶上豆糕和蜜水。”
“越,你去見晁頊。”
“謝蘊”臉色依舊難看,但腳步匆忙地往外走時,眼中的冷意已經被別的東西取代。
謝蘊沒動,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在顫抖。公乘越攔住了“他”,身為好友的他看出了“他”的心思,理智地分析,“七郎,如果你拒絕與晁家聯姻,今日必須見晁頊。”
“我已經拒絕了多次。”
“謝蘊”不耐煩地開口。
“可你在籌備婚事。”公乘越繼續說道,語氣怪異。
“氐人已敗,再無重來的可能,我娶妻的時機成熟,公乘越,這和晁家女無關。”
“那你的夫人是誰?”
“除了那個農女還會有誰?”
“謝蘊”忍著戾氣反問,很久之前他就打算在戰事結束後成婚。可是現在戰事結束了,那個農女卻逃了,他們成婚的前夕,她違背了自己對他許下的諾言。
公乘越罕見地愣了神,沉默了片刻,說他去尋回張娘子,“還不到與大司馬扯破臉皮的時候,七郎,你先去見晁頊。”
“你放心,縱使求,也會將張娘子求回來。”
“謝蘊”眉峰攏起,轉了腳步去往會客的前廳,在婚事未成之前,他的確不願與大司馬發生衝突。
這時,謝蘊終於有了動作,他跟上了自己,然後望了一眼離去的公乘越。
希冀與恐慌深切地交纏在一起,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眼神。
……
晁頊已在前廳等候,看到“謝蘊”時,他笑著說為謝使君帶了一份禮物,暫時被隨從放在隔壁的屋中。
“謝蘊”心煩意亂,對這份禮物並不上心,只想著將晁頊快點打發走。
嗅到了血腥氣,發現是晁頊手臂有傷,也懶得過問。
晁頊卻驟然來了興致,恭維了一番後,話鋒一轉提到了外面的傳聞。
“都言七郎對一女子情真意切,不僅為其修建莊園府邸,還願意低下身段罔顧身份之差,予取予求,任她差遣。棄庶民而徵兵世族隸屬,便是應那位女子所願。”
此事過後,“謝蘊”狠狠得罪了所有世族,若非有大敗氐人的不世功績撐著,必成眾矢之的。
因而,“他”撩了撩眼皮,輕描淡寫地反駁晁頊所聞有誤,“不過是一個挾恩圖報的農女,卑賤至極,怎能入我的眼?”
“他”棄庶民而徵世族隸屬與那個農女無關。
晁頊聞言,撫掌大笑,“是極是極,農女卑賤,何足七郎放在心上。”
空氣中的血腥氣在這一瞬加重,晁頊忽然道,讓謝使君見一見自己送來的禮物。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來了,火葬場正在進行時,請輕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