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剖開他的心。
髮尾滴落的水珠浸溼了張靜嫻的後背, 她一陣不舒服,做了個深呼吸,低聲道, “遇到我也不能改變甚麼。”
對她而言, 遇到他卻是一種不幸。
從重生以來, 她很努力地想逃避這種不幸,但他用種種手段堵住她的後路, 捏住了她的命脈。
張靜嫻漠然垂下眼簾,已經失去了詢問的興趣, 歸根到底, 真正的弱者是她, 一個弱者同情位高權重的強者, 聽起來就很可笑。
她不再細想, 用手拎起溼淋淋的長髮, 準備到火爐邊烤乾。
“叔父說阿嫻有一顆至真至誠的心。”謝蘊定定地看著她, 眼中的寒冰隨之消融, 其中的熱意竟比屋中的火爐還要燙人。
只要她肯將她的心給他, 當然可以改變,他能變成她喜歡的任何模樣。
張靜嫻頓了頓,目光剛接觸到那雙含著期待的眼睛,整個人就被牢牢地抱住了。
這個擁抱不同於從前, 總帶著些強迫的意味, 更像是一種……祈求。他遷就著她低下高貴的頭顱,用臉頰去溫暖她的溼發;她被略微抬高了身體,沾著水漬的腳踩在他的鞋履之上。
張靜嫻的手臂停留在半空,表面上安安靜靜,可是心頭的震動快的讓她煩躁。
他又想使甚麼手段蠱惑她。
“阿嫻, 讓我抱一抱,離你的心近一些。”謝蘊不顧自己的身上也沾上涼冰冰的水漬,輕柔的語氣宛若在請求。
甚至於,聽起來有一分卑微。
張靜嫻感受著落在溼發上的吻,只覺得他又在發病了,壓根不像是他,她還是更習慣威脅她強迫她的謝使君。
她閉緊了嘴唇沒有說話,也茫然地不知要說甚麼,最後她無奈又無力地說了兩個字,“頭,疼。”
她的頭是真的在隱隱作痛。
謝蘊抬眸,摸了摸她的後頸,抱著她來到了火爐邊,將她的後背和一頭溼發對著熱氣騰騰的炭火。
涼意被火驅散的感覺很舒服,加上有修長的手指不快不慢地在為她梳理溼發,沒一會兒,張靜嫻便昏昏欲睡,倚在他的胸膛闔上了眼睛。
她今日從早忙到晚,不可能不累。
看起來,這個農女像是睡著了。
謝蘊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她的後頸撫弄,懷中的人無比的乖順,堅硬令人惱怒的骨頭此時也軟軟的,他心情愉悅,便勾著唇角說起了自己幼年的一段經歷。
“彼時,再是有潛力的雛鳥也不過是個稍稍動手就能掐死的小崽子,幾十只小崽子呢,死了一隻誰又在乎。”
王朝南渡後,一向被認定無能的皇族並非沒有出過賢才,先帝蕭和鳴手腕和心計都不缺,在身體病弱的情況下硬是壓住了大司馬晁梁。
晁梁手中掌著兵權,可還是被先帝逼的束手束腳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壓制自己等著先帝一命嗚呼。
以先帝的身體確實活不了多久,於是兩方暗中較勁,像是猜到了晁梁在等在忍耐,先帝便開始大張旗鼓地打壓世族,謝黎隱居也是在那個緊繃的時候。
表面上,皇族蕭氏勢大壓過了世族,大司馬晁梁也不得不忍氣吞聲,然而暗中針對蕭氏的一場絞殺已經開始。
一場秋日圍獵在建康城外的山中舉行,參與的人有皇族和世族,其中,擁有早慧之名的謝家七郎是代表謝氏前來。
“我是阿父阿母的嫡子,又得叔父教養,在建康城中的友人眾多。不止公乘越,王家數字郎君,鄭家九郎,還有……七皇子蕭崇道都是我的好友。”
說到七皇子時,謝蘊嘲弄地笑了一聲。
“秋獵為皇族主導,先帝看重的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都親自下場,唯有一個和他同樣病弱的六皇子留在宮中。”
結果顯而易見,世族下了狠手,不惜以自家血脈作迷障,一場大火直接燒光了一座山,太子和三皇子、四皇子全部死於非命。
王家數子,晁梁的親侄兒,鄭九郎,還有不少小世族和皇族旁支,也全跟著陪葬。
“本來我是謝氏捨出去的代價,但叔父一直將我往武將的方向上培養,我又陪他在隱居的山中住過一年,所以我是世族唯一活下來的人。”
不僅如此,年幼的謝七郎還拼命救下了好友蕭崇道,可當他們九死一生終於逃到了城中後,先帝已經急怒攻心崩逝。
世族宣告瞭自己的勝利,扶持病弱的六皇子登基,便是如今的陛下。
“我以為我是人人誇讚的謝家玉樹,然而現實證明,我是一顆被踐踏被丟棄的棋子,是送出去陪葬的存在。”
他的性命在世族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費盡千辛萬苦活下來的他最終在自己的家人面前得到的是一個驚訝的眼神。
謝蘊的長指纏繞著一縷頭髮,他的牙根有些癢,於是湊到懷中女子的鎖骨那裡,輕輕咬了一口。
張靜嫻的眼皮一顫,沒有醒。
“阿父拍了拍我的肩膀,阿母說我辛苦了,只有阿姊不明所以抱著我哭了一次。我甚麼都沒想,睡了一覺,蕭崇道找到我,又想殺了我。”
謝蘊的神色驟然陰冷,指間的長髮勒緊,他感受不到丁點兒的疼痛,“他說,我也該死,我不該活著,都應該為他的皇兄們陪葬。”
“可是,謝七郎已經死了,活著的是謝蘊,是我。”
他仰起頭,面無表情,黑眸靜靜地注視著前方,像是在和那個死去的謝七郎對視。
張靜嫻在他的懷裡打了個寒戰,仍舊未醒來。
而察覺到她輕微動作的男人挪開了視線,黑黝黝的眼珠向下,薄唇扯開一抹笑,開口問她,“阿嫻,我為甚麼不早些遇見你呢?”
如果他早點遇到一顆至真至誠的心,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君子,沒有那麼多疑心,不會使狠毒的手段,不必……強逼著她留在自己身邊。
手心的溼發有八九分幹,謝蘊用手指捋順了之後,撥開,再度垂下頭,這一次他咬下的位置不再是鎖骨。
他咬在這個裝睡的農女的心臟,隔著香軟的血肉,若他能狠下心用力一些,就能嚐到一顆至真至誠的心究竟是甚麼滋味。
謝蘊猜,應該是鮮紅的,生機勃勃地跳動著,甘甜無比。不像他的心,除了是黑漆漆的顏色,還帶著劇毒。
“別咬了…你…別咬那裡了。”張靜嫻無法再裝睡下去,縮著身體直躲,那些人辜負了謝七郎的一顆心,去找他們報復回去,不要找她。
她是最無辜的。
將她斷斷續續的話聽清楚,謝蘊邊咬邊笑,撩了撩眼皮告訴她,“阿嫻覺得我有病,讓我去找大夫,但能救我的藥就是阿嫻自己啊。”
“你救救我吧,阿嫻。”
“求你。”
他的舌尖滾動,一下接著一下地在她的身上汲取,謝蘊也覺得自己有些瘋了,笑的很動人。
屋中的熱度不斷攀升,張靜嫻迷離地睜著眼睛,愣愣地望著朝自己祈求的他,弄不懂他們之間為何會發展成了現在的樣子。
她的指尖猶豫地碰了碰他的額頭,腦中亂七八糟的想,她真的能從他的身旁走掉嗎?
他把她當作他的藥,但從沒有問過她情不情願。
“還是……找個大夫,有王不留行那等金瘡聖藥,肯定也有別的名貴藥物能醫治你。”
謝蘊恍若未覺,垂下的眼睛藏起了濃重的陰鬱。
他也想問為甚麼,為甚麼他都把自己的心血淋淋地剖開給她看了,她仍舊牴觸他,不願意讓他靠近她的心。
到底要他怎麼做,難道就必須和她說過的,讓死人復生,讓流逝的時光逆轉嗎?
謝蘊嘴裡嚐到了前所未有的辛澀滋味,心頭湧出的強烈恨意促使著他的動作變得瘋狂起來。
然而他可悲地發現,當這個農女眉尖蹙緊,眼尾掛著眼淚看著他時,他又狠不下去也恨不下去了。
“阿嫻,只有我可以讓你變得越來越好,你應該愛我的。”
“我…愛你。”
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張靜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指尖。
她堅信,他是個騙子,這是蠱惑自己的手段。
“謝蘊,你別瘋了,好不好?我答應你,會幫你治你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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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村的里正鄉老被抓在前,其他村子的情況就簡單了許多,急急忙忙地將田地按照律法分下去,如此最後只落一個失察的罪名。
張靜嫻也沒有和他們計較,她現在只靠著一個使君夫人的名頭,做的過了怕是有人會合起來針對她。
不過堰平縣的申縣令和他提拔的親信等人還是被換了下去,謝蘊開口下的命令。
據義羽和隨行的那名官吏所說,只是除職未要了申縣令的命,已是謝使君手下留情。
“他年紀太老了,貿然殺了他會引起鄉野爭議。不過,他自己年老體弱受不了打擊一命嗚呼,與我便沒有絲毫關係。”
返回長陵的馬車裡面,謝蘊輕飄飄地拂了拂衣袖,臉上的表情淡的幾乎看不見。
那晚的事情他們都沒有再提,可張靜嫻很清楚,他遲早要從自己這裡得到一個真正的答案。
為甚麼,她不接受他?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馬上謝蘊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