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雨。
和謝蘊成婚的人是自己, 不是她以為的晁家女郎。
張靜嫻拼命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抵禦那股足以將她湮沒的窒息感,不, 假的, 一定是假的。
她茫然地尋找能夠說服自己的破綻, 可是耳邊的祝詞是清晰可聞的,而於觀禮的面孔中, 她見到了蔡姝、許子籍,甚至叔簡大人。
她不敢看他們臉上的表情, 也看不清楚。
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從這裡逃走。
冰涼的手指只是稍稍動了一下, 一隻大手便輕而緩之地握緊了她的手腕, 不容掙脫。
“阿嫻, 莫急。”謝蘊在笑, 看過來的神色滿是溫情。
在不明所以的客人眼中, 謝使君細心地發覺了夫人的緊張, 在輕聲細語地安撫她。
然而, 張靜嫻抬眼去看,一雙深幽的黑眸形如毒蛇,死死地牢牢地盯著她,彷彿她若真的敢逃, 在這莊重的跪拜天地的時刻, 他絕對會作出讓她後悔終生的舉動。
眾目睽睽之下,他唇角的笑意染上了放肆與瘋狂。
“阿嫻,其實我早就忍不住了。”
低低沙沙的嗓音纏繞在她的耳邊,告訴她,他懶得再偽裝自己, 甚至忍不住在這天地與眾人的見證中,一點一點吞噬她。
“……”張靜嫻的喉嚨宛若被狠狠掐住,發不出一絲聲音,唇瓣可憐地動了動,歸於沉默。
謝蘊對她已經全無耐心,這一刻,張靜嫻真的毫不懷疑,他對她恨之入骨。
恨到不惜用自己的婚事和餘生來報復她,折磨她。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最終禮成的時候,張靜嫻的身體一軟,幾乎失去了所有力氣,就連呼吸聲都變得極為微弱。
同樣是那一隻大手,完完全全地掌控著她。先是起身,而後緩慢地走過黃昏,步入燈火通明的深宅之中。
共牢而食,合巹而醩。
她絞盡腦汁圓滿定下的章程一步不差地用在了她自己的身上,但她沒有拒絕的餘地,只是麻木地,僵硬地接受。
房門被輕輕合上的時候,張靜嫻的體內驀然多出了一分力氣,如山中瀕臨絕境的小獸,努力地爭取著最後一點逃生的機會。
她急速往房門的方向而去,如一道飄渺迅疾的風。
可是很快,一條手臂慢條斯理地橫攬在她的腰間,將她這道風重新困在了幽暗的山巒之中。
謝蘊端坐在寬榻之上,靜靜看著懷中的農女,親暱地和她說,“阿嫻,我派人前往西山村,送去了我們的婚書。順便,奉陛下旨意接管整個陽山。”
房中陡然一靜,張靜嫻難以置信地停下了掙扎,怔怔地望著他,謝蘊的話甚麼意思。
“陽山,包括西山村以後都將屬於我。”謝蘊溫柔地撫弄她的臉頰,薄唇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擊打在這個農女的心臟上。
她千辛萬苦費盡心思想要回去的家現在變成了他的,她永永遠遠、一直到死都擺脫不了他。
如果謝蘊想,他可以毀掉所有她充滿了眷戀的地方,山林、村子、山谷只要是她足跡所過之處,全部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臉頰向下,慢慢地覆蓋她的呼吸和纖細的脖頸,湊到她的耳邊問,有沒有見過連燒數月的大火。
張靜嫻的目光又像是失了焦距,空空的落不到實處,陽山變成了他的,他可以用火毀了那裡。
“謝丞相不會允許,謝蘊,你不能這麼做,不能。”
她喃喃說著,心頭不可抑制地浮現了絕望,她只是想過平穩安靜的生活而已啊,為何他就不肯放過她。
現在,還要牽連到整座陽山山脈的生靈。
謝蘊的眉峰染上冷意,輕輕地笑出聲,“不,我能,阿嫻逼我至此,我當然甚麼都做得出來。阿嫻搬出叔父來壓我,那又如何呢?”
用過了一次的招數,第二次再用對他毫無影響。
他的指腹揉了揉她的耳垂,溫玉般的感覺令他繃緊下顎,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早該如此了,他就應該逼她,迫她,而不是愚蠢的寬容。
耳後的敏感令張靜嫻的呼吸亂了節奏,她倉皇地攥緊了指尖,一遍一遍地想能夠用來轄制謝蘊的存在。
然而,沒有,還是沒有。
叔簡大人、謝丞相、乃至世家大族最看重的門第身份都已經對他毫無用處。
“阿嫻在想甚麼呢,大婚禮成,你就是我的。”謝蘊將她的反應全部收至眼底,眉梢眼尾浮著一層淡淡的愉悅,笑起來的時候,高大強勁的身軀都在震動。
“當然,不管阿嫻願不願意,我也是阿嫻的。”
最後一個字眼將落,他從寬榻上站起了身,端起放在矮几的合巹酒一飲而下。
酒水甘醇,也是張靜嫻親自挑選的。
可此時此地,放下的酒杯卻成為了一個危險的訊號,下一瞬,她的脖頸便被握住高高抬起來,承接融合了他的氣息的美酒。
一杯而已。
張靜嫻的眼睛開始半睜半合,混混沌沌的,看不清,周圍的空氣也變得粘稠,呼吸不暢的難受讓她微微張開了唇。
於是,透明的酒液便順著她的唇角流下,浸溼了謝蘊的手掌。
他的眼珠動了動,目光移到她水光瀲灩的唇瓣上,他知道這裡的滋味有多麼清甜。
謝蘊抬手,將她頭上沉甸甸的發冠取了下來,然後是步搖,珠釵,以及那條依舊系在她腦後的髮帶。
長髮垂落在同樣深色的婚服上,本是莊重肅穆,然而,他的眸中,卻是如此糜麗穠豔的場景。
謝蘊的氣息驟然一重,沉著眼親吮那些流下來的酒漬。
空氣由溫冷變得滾燙。
張靜嫻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因為用力,抓緊衣袍的指骨泛著淡淡的青白色。
她拽不走,也推不動,很快手指便被輕描淡寫地掰開,連同她的手腕被狠狠壓在柔軟的被褥中。
她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阿嫻,看著我!”
謝蘊卻不準,強迫她看進他暗沉濃重的眸中,看著她自己雙頰潮紅長髮散亂的模樣,看著他用一道枷鎖將她整個人困住。
天旋地轉中,張靜嫻彷彿也看到了那個無聲無息死在雨夜的農女。
她呆呆地,落下了一滴眼淚。
晶瑩的淚珠被貪婪成性的男人尋到,立刻被薄唇攫去,細細品味過後,密密麻麻地親遍他曾嫌棄過的身體的每一處。
每落在一處,張靜嫻都會瑟縮地抖一下。最後,當薄唇落在她的眼尾時,她用盡所有的力氣對謝蘊說,“我恨你。”
她恨他,永遠不會原諒他再次將她拖入絕望的深淵。
謝蘊的神色微微一頓,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口氣,重複她的話。
“恨我?”
他笑聲暢快,帶著濃濃的滿足和愛戀凝視這個將他逼瘋的農女,用著低啞的嗓音一字一字地和她說,“阿嫻,再恨的深一些。”
他情願她對他恨入骨髓。
這般想一想,體內沸騰的血液要將他燃燒殆盡。
恨,比不愛更令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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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淅淅瀝瀝下起了一場秋雨,空氣微涼。
叔簡一臉嚴厲地望著攔在他面前的青年,頜下的鬍鬚一根根泛著冷光,“公乘越,你可知道你和七郎都做了甚麼!”
簡直荒謬,七郎成婚,建康半點不知,而他親手送走的小阿嫻轉眼成了七郎的新婚夫人。
叔簡脾性一向爽朗,但在親眼撞見謝蘊成婚時,整個人猶控制不住生出旺盛的肝火。
這件事若是被丞相知曉,可想而知,他定會勃然大怒。
“伯父,大婚既成,您和丞相的阻攔都沒了意義。”公乘越搖著羽扇,幽幽一笑,“七郎是何秉性,您又不是不知道,你們越是阻攔他越是對張娘子上心。”
“那也不能如此胡鬧,瞞著建康直接成婚。”叔簡氣極,這可是名正言順六禮具備的大婚,竟然出了長陵無人知曉。
而且,阿嫻心心念念著回去她的家鄉,不可能這麼快對七郎生了情愫。
“強逼人為妻,我對七郎真是失望至極!公乘家的小兒,你讓開,老夫要見七郎。”
公乘越默聲不語,擋在面前寸步不讓。
他的舉動直接激的叔簡拔出了身上的佩劍,雨聲泠泠,劍鋒為僵滯的氛圍又添一分寒意。
“伯父此時闖進去又能如何,難道不怕被人察覺,讓整個謝家淪為一場笑話嗎?”公乘越一句話捏住了叔簡的七寸,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永遠是名聲。
這場大婚長陵幾乎人人皆知,謝使君娶了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女子,為人稱讚重仁義,是一段佳話。
對謝家亦增幾分光彩。
但若是傳出謝使君逼人為妻,謝家又要插手中斷這場婚姻,“汙衊不堪之詞頃刻會朝著謝家,朝著七郎,朝著丞相而去。”
公乘越請叔簡三思,切莫因為這一件小事亂了大局。
“您今日是七郎唯一的長輩,席間貴客還需您招待。張娘子,哦,夫人的表兄和村人也是剛剛知曉,需要您前去為七郎說和。”
幾句詭辯,公乘越成功地將責任轉嫁給叔簡的身上,此時,這場大婚不重要,妥善地收尾不引發事端才最重要。
叔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拂袖遠去。
公乘越眼皮不眨,命人看緊這處庭院,不許旁人進入。
好歹是叔簡伯父,若是謝丞相,他萬萬不敢幫著謝蘊說出以上的任何一句話。
“這場雨來的也是及時。”
公乘越低聲唸叨著,聽不到除了雨聲之外的其他聲音。
夜半,雨滴落下的又急又快。
暖意盎然的帷幔之內,張靜嫻早已經疲累地睡了過去,安靜地蜷縮成一團,眼皮微紅。
一隻手輕柔地託著她的後頸,往她的嘴裡餵了一碗補湯。
空了的瓷碗被放在一旁,謝蘊的眼眸專注地凝望她的睡顏,強硬地讓她靠在自己的懷中。
他跟著闔上了眼皮。
然後,他夢到了一場更大更急的雨。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下午六點左右還有一更。
馬上刀謝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