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謝蘊要成婚了。
謝蘊說他要成婚了。
張靜嫻站在茅草屋的門口, 隔著火光看向他明暗交錯的側臉,在她的眼中,他染血的薄唇含著一分若有似無的笑意。
彷彿在表明, 這樁婚事他很滿意。
腳步聲越來越近, 張靜嫻顧不得心臟劇烈的震動, 愣愣地道了一句,“恭喜。”
可是她看不到謝蘊的另半張臉, 那上面籠罩著濃的化不開的陰霾,下壓的眉骨更像極了淬了毒的刀鋒。
否則, 她不會火上澆油說這一句話。
“恭喜郎君。”張靜嫻又說了一遍, 後知後覺地嚐到了一股令她胸口發悶的味道。
她自己的血。
耳邊有人在喚她, 她急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的不對勁, 用手背將唇角沾染的血印擦去。
“阿嫻, 你醒了。”回來的人是劉滄, 他腦筋粗一些, 沒看出圍繞在兩人中間詭異的氣氛。
“這位是夜裡同樣在此地留宿的貴人。”以為張靜嫻是醒來後看到了陌生男子而尷尬窘迫, 劉滄好心地為她解圍, 言他們打來了乾淨的河水。
“嗯,我先去洗漱。”張靜嫻的身體僵直,忙不疊地往外走,步伐急切。
她的身後, 壓迫感極強的男人不快不慢地跟了過去。
“貴人也要去洗漱啊。”見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 劉滄用僅剩的一隻手撓了撓腦袋,憨厚一笑。
轉頭看到竄到幾尺高的火勢,他嚇了一大跳,趕緊熄滅了幾根木柴,這軟趴趴的茅草屋子可不經燒。
……
張靜嫻越走越快, 眼睛無意識地盯著地面,中途有人喚她,她看不清也分辨不清每個人的身份,但她可以揚起唇角朝他們笑。
終於,沒多久,她找到了劉滄口中乾淨的水。
其實,只是一處低淺的水窪。
她蹲下身,眼睛彷彿沒有看到倒映在水面的另一個人的身影,掬起一捧水認真地清洗自己的臉。
清涼的水珠滑過她的眼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唇瓣,帶走了燥熱和讓她難以忍受的血腥氣。
漸漸地,張靜嫻耳後的些許刺痛似乎也消失了。
然而,只是一時。
謝蘊緩慢地走到了她的身後,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同她說,“阿嫻莫怕,叔父將你寫給他的書信給我看的那天,已然叮囑我,要善待你。”
“阿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須千倍、百倍地回報。”
他說著讓她不要害怕,接著溫柔地為她撩起垂落的髮絲,讓她得以更方便地清洗。
與此同時,他的指腹按在被咬破的齒痕上輕輕揉捏,彷彿在幫她緩解疼痛。
張靜嫻僵成了一個木人,她絲毫不覺得他是在回報她,只覺他詭譎的舉動毛骨悚然。
明明前一刻,他還恨不得生啖自己的血肉。
張靜嫻完全摸不準他究竟想做甚麼,無論是從他的神色,還是從他的舉動,都找不到一點頭緒。
可是有一點是確定的,他不像是要高抬貴手放過她。
這時,張靜嫻記起了夜裡表兄告訴自己的話,他說只有三五個郎君。如果謝蘊是違背了謝丞相的意思前來抓她……他又要成婚……她強迫自己冷靜,可腦袋中還是紛亂不休,根本做不到專注。
她放棄了,用盡力氣仰起頭看他,洗過的臉有一種想要讓人攀折的脆弱。
但是,她唇中說的話輕而易舉地激起了,足夠掐死她的怒火。
“謝蘊,你說清楚,你究竟如何才能當作你我從不相識。”
她已經找到了表兄和村人們,他們就在歸家的途中。一切都是那般的和煦美好,張靜嫻覺得這是她重生以來最有意義的時刻,可是他又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猝不及防地,給她帶來驚惶與噩夢。
他要成婚和她有何干系,他如果真心要回報她的恩情就該明白,他們永不相見是對她最好的結果!
能不能不要再折磨她了!
謝蘊悠然地望著她瀕臨崩潰的模樣,微笑不語。
原來,她直呼他的名字,比喚他郎君聽起來還要舒爽,心頭被刺的那一箭竟然都沒那麼痛了。
“你說話!”
生氣吼人也是第一次見,很新奇。
謝蘊想著,往那幾間茅草屋意味不明地瞥去一眼,順著他的目光,張靜嫻看到了逐漸形成的包圍圈。
那是跟隨他多年,英勇無雙的部曲們,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幾個微不足道的庶民。
寒氣透過每寸肌膚滲入她的血肉之中,張靜嫻臉色冷白,指尖一齊掐著手心,“如果你敢對他們下手,我真是後悔。”
她喃喃道,“後悔當初沒有一走了之。”
他就是一條陰冷的毒蛇,帶著致命的毒素,隨時隨地會咬人一口,正常人唯有遠之才能活命。
謝蘊面色沉了下來,他知道她在後悔甚麼。
後悔當初救了他是吧?
喉嚨裡面瀰漫上一股強烈的灼燒感,他的手微抖,有一瞬間真的想掐住這個農女的脖子,讓她和他一起痛。
不過,這不是他想要的,他如果想讓她死,早在那個靜謐的山谷就會動手殺了她。
謝蘊閉了下黑眸,強行忍下了身體裡面暴戾的念頭,低低地笑,“阿嫻想到哪裡去了,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嗎?”
他是謝丞相的親侄子,是一手建立了北府軍的謝使君。
“叔父處置長兄時,答應我要將被他私下截走的兵丁送還到長陵,歸於北府軍。他們算是北府軍的人,我怎麼會傷害他們。而我帶人到穎郡,便是為了處理長兄留下的爛攤子,不是為了抓你、報復你。”
他語氣微頓,長指移到她的手臂上,拉著她起來,“那時阿嫻雖然騙我,但我對阿嫻可是沒有半句虛言。”
她要他做的,他已經做到了。
“可是,當我想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阿嫻時,阿嫻卻直接找上了我的叔父。”
謝蘊淡淡地訴說自己在拿到那封書信前,曾一度懷疑叔父對她動了手,將她關了起來。
可惜,他自以為是,犯了蠢。
“方才那般對阿嫻,是因為我實在憤怒,憤怒自己竟然會被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女欺騙。”
張靜嫻抿了一下唇,不覺得愧疚。是他先騙她的,各種欺騙她,還逼迫她不能再留在西山村。
“叔父說的對,你既然不愛我,早早地籌謀離開我,我何必再在你一個農女的身上費心思。”
謝蘊喉結微動,笑意又浮現在他的臉上,甚至是漆黑的眼眸中,“叔父要我儘快成婚,我已經答應,這次急著回長陵便是要成婚。”
看得出來,他對即將到來的婚事頗為期待。
張靜嫻的一顆心臟慢慢地安靜下來,是啊,她怎麼忘了,謝蘊終究要與和他相配的世家貴女成婚。
大概還是前世的晁家女郎吧?在他的心裡,她始終是一個身份低微的農女。
張靜嫻想清楚後,往旁邊退了退,與他拉開距離,又一次地鄭重其事道了恭喜,“我祝郎君覓得佳人,與夫人白首不相離。”
她的頭垂下去,姿態擺的很低。
謝蘊定定地盯著她的後腦勺,指骨捏出了細微的響聲,冷冷道,“我也希望如阿嫻所說,一直到白首甚至入了墳墓,她都不能也無法離開我的身邊。”
張靜嫻沒說話,一心想著他已經不在乎自己這個農女,她是不是可以歸家了?
身體驟然放鬆,她的臉色都多了一分暖意。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看到獬,張靜嫻如往常一樣和他打了招呼,表情也變得十分自然。
然而,當看到公乘越和自己的表兄等人坐在一起交談的時候,她的腳步微微一滯,心頭還是生出了微許不妙的預感。
“張娘子口中的那位貴人就是我家謝使君,諸位,使君的身份你們想必都聽過。四年前,你們真正應該去的地方是使君建立的北府軍。”
茅草屋中,公乘越搖著羽扇,很是遺憾地嘆了一口氣,若沒有長公子和東海王勾結在一起私下截人,“說不定爾等已經搏出了功名利祿,榮耀鄉里。”
而不是像現在,無名無分地歸家,有一人還少了一條手臂。
這句話直接說到了鄭起的心中,他紅著眼睛咬緊了牙根,在看到謝蘊本人時,呼吸驀然變得急促。
怪不得他說族譜除名只是騙人的把戲,原來他真的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貴人!
“阿嫻,貴人便是謝使君嗎?”張入山看到走過來的人,先關心的是自己的表妹,語氣遲疑地問她。
他睡了一會兒,醒來後沒看到表妹,反而看到了一位同樣儀態不俗的世家郎君。
這人自稱與阿嫻相識,然後又說出一個令眾人都驚訝不已的事實。夜裡留宿在茅草屋的貴人竟然就是建立了北府軍的謝使君,長公子的親弟弟。
而且,他還是阿嫻救了的那位貴人!
張入山覺得有些奇怪,如果這位公乘先生口中說的全是真的,那昨夜貴人為何見到了阿嫻不道明身份。
還有,他們又怎麼剛好在此處遇見,處處透露著難以解釋的疑點。
鄭起等人的目光也跟著看向迎面走來的少女,阿嫻救了謝使君?
“……是。”張靜嫻深吸了一口氣,點頭,事實如此,沒甚麼需要否認的。
騰地一下,鄭起站起了身,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激動,朝著少女身邊的男子行禮,“拜見使君!”
緊跟在他之後,張入山和其他十一人也行禮問候。
雖然謝使君和長公子是親兄弟,但公乘越的講述明明白白,長公子不仁不義,嫉妒謝使君做下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
他和長公子不是一體的,更像是仇人。
“無需多禮,這四年因為我兄長的緣故,委屈了你們,我代他同諸位致歉。”謝蘊垂下眼眸,向他們拱手作揖。
當一個聲名赫赫的天之驕子放下了自己的身段,立刻折服人心。
鄭起愈加激動,麵皮因此而不停地顫抖。
“使君既是阿嫻口中的那位貴人,此事如何怪得您。”張入山也對面前的謝使君很有好感,態度恭敬,又將自己的位置讓給他。
張靜嫻看著這一幕,心頭難忍。她想了想,上前拉住了表兄的衣袖,低聲說此次只是偶遇,謝使君還有要事,他們不便浪費他的時間。
不如就此道別。
謝蘊眼皮微抬,眼珠直直地盯著她的手指,在張入山未來得及開口之時,平靜答道,“阿嫻說錯了,他們俱是北府軍之人,何來的浪費時間。”
他驀然走過去,恐怖的力道抓住張入山的肩膀,故作平淡地分開他們,又道,“就這麼回鄉,諸位真的甘心麼,不如隨我到長陵?”
長陵需要能者,也不會虧待了他們。
“阿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已經向她應下任諸位回鄉,便也不會食言。到了長陵後,你們可以隨時離開。”
這句誘人的話一出,張靜嫻心涼了半截,她怎能低估了他蠱惑人的能力。
但無論如何,她不可能去長陵,再和他朝夕相處。
似是感覺了她的決心,謝蘊眼眸一冷,接著溫聲說道,“我欲成婚,阿嫻身為我的救命恩人,如何能不去赴宴。”
她是他不可缺少的“貴客”。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來了~等我再修修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