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不會分開。
寂靜壓抑, 透不進一絲光線的房間之內,一隻修長而青筋虯結的手開始有了動作。
謝蘊慢慢將被自己捏出褶印的紙張撫平,笑意仍舊停留在他的臉上, 他輕聲道, “阿嫻是個節儉的, 弄破了她親手寫的書信,她一定要心疼了。”
日後還要用到, 必須完完整整地放在那個農女的面前。
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刺了一箭,想要一走了之, 與他再無關係, 怎麼可能呢。
“阿嫻是我的救命恩人, 叔父說我不能恩將仇報, 我當然不會。”
“我不會殺阿嫻, 也不會傷害阿嫻。”
“……定會好、好地回、報、阿嫻。”
謝蘊的眼底一片死寂的墨色, 再無一絲屬於人類的情感, 他平視牆壁上年幼的自己曾無比憧憬寫下的那四個字, 走過去, 掀下,撕碎。
所有人都不願他成為一個君子,留著這四個字,便是一種無聲地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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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天上的明月有些暗淡, 伴著它的星星也沒幾顆。
快馬奔波了一整日,張靜嫻來不及將最後一口麥餅吃下,便依偎在小駒的身邊,闔眸睡了過去。
出身和經歷所致,她的性子不可能嬌氣, 沒了去建康城前供她休息的馬車,適應地依然很好。
全程沒有叫過一聲累,一聲苦,夜晚停下來時還熟練地採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
叔簡暗中觀察她,連連點頭,有這等心性,他倒是相信了她之前說的話。就算他不管她,她現在也可以獨自一人返回她的家鄉。
更可貴的是,她還會記路和辨認方向。
步入秋日,晚上只穿單薄的衣袍已經能感覺到絲絲的涼意。
叔簡命人再撿些木柴放在火堆上,一口口地咀嚼烤熟的麥餅,連吃了數張後,他又喝了一碗野菜湯潤喉。
聽著十多人的吞嚥聲,張靜嫻睡的很香很沉,然後過去了多日,她又一次夢到了自己的前世。
那是在她和謝蘊從建康回到長陵沒有多久的時候,在北方稱帝的氐族首領再次集結兵馬,率領聲勢浩大的數十萬大軍南下逼近淮水。
這時,無論識不識字,無論身份高低,天下的所有人都似乎看清了一條前路,此戰必須勝。
若是不敵,延續了成千上百年的統治便會潰敗,他們腳下的土地將徹底被異族佔領。
朝中謝丞相力圖應戰,從建康傳來一道諭旨命謝蘊為大都督,領軍與氐人對抗。
在謝蘊整軍出發的前一天,張靜嫻和他發生了第一次激烈的爭吵。
因為她是一名女子,頭上還冠著張夫人的名號,軍法嚴明,根本不能和他一起到前線。偏偏大戰在即,徵兵也開始了,數月未歸的她擔心西山村的舅父等人,於是決定回鄉一趟。
而當時,謝蘊竟然想將她關在一處莊園,由獬等幾個忠心耿耿的部曲看管,不許她到任何地方去,美名其曰為她的安全考慮。
但張靜嫻怎麼可能同意,她是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共度一生,但她不願意成為任他擺佈的籠中鳥雀。
她很生氣,也是第一次對他說放棄所謂張夫人的名號。
“我是我,從來沒有變過。如果郎君你堅持將我關起來,那我不要做你的夫人了,我情願成為原先那個自己。”
原先她只是一個山間的農女,生活雖辛苦,但願意做甚麼,不願意做甚麼,從來都由她自己做主。
如果張靜嫻肯違背自己的心意,當初她便不會在舅母跪下求她的情況下,仍不肯與表兄成婚,即便被趕出家門,四五年過去也從不後悔。
張靜嫻清楚地記得他盯著自己的眼眸,濃重黑沉,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墨,籠罩在她的身上,令她難以呼吸。
“阿嫻想錯了,你是我放在心頭萬分珍愛的女子,我如何又怎麼捨得把你關在籠子裡。你不是很喜歡莊園裡面的風景和新修建的房子嗎?我不在你的身邊,你只有住在裡面才安全,才令我放心。”
他溫聲細語地說,他擔心她,只是讓人保護她,而回去西山村的一路上太多危險了。
如果總覺得她處在危險之中,那麼謝蘊身在前線的一顆心無法安定。
“但其實處在危險之中的人是郎君你,我不能跟著你同去,也會時時擔心,可是我們都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為此而努力,不好嗎?”
張靜嫻認真地反駁了他,擔心不應該成為束縛一個人的理由。
望著她,謝蘊微微蹙眉,無奈地搖頭嘆氣,“阿嫻,聽話一些,好嗎?”
他不同意,固執己見,要把她關在一處被多人看管的莊園之中。
那個夜晚,張靜嫻氣的沒有理他,拒絕他的耳鬢廝磨,拒絕他的親吻,拒絕他的擁抱,拒絕他的靠近,甚至拒絕和他同處一室。
她恨恨地想,他以為這裡真的能關住她,等他前腳一走,她自有法子從莊園離開。恐怕,看管她的獬也巴不得她這麼做吧,這些部曲都覺得她配不上自家郎主,對她的態度向來冷淡。
他們兩人冷冷僵持了整整一天一夜,後來張靜嫻醒來時卻發現自己不在長陵郡的莊園,而在一輛行駛飛速的馬車裡面。
謝蘊的手指慢慢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對她說,“我想了很久,還是不能和阿嫻分開。比起犯一次軍紀,看不到阿嫻更…難以忍受啊。”
他低聲喟嘆,湊上前親吻她敏感的耳垂。
“我和阿嫻不會有分開的那一天。”
因為這幾句話,張靜嫻心中的鬱氣全部消失不見,她反手艱難地回抱他沉重的身軀,順便也打定主意,在軍中四處詢問表兄和村人他們的訊息。
“好,不會分開。”
……
“小阿嫻,醒醒!把你手中那塊餅子吃完,睡個覺嘀嘀咕咕甚麼呢。”
渾厚的嗓音入到張靜嫻的耳中,她茫然地睜開眼睛,眼前是寂靜的野外和燃燒的火堆。
頓了一會兒,她將最後一小塊麥餅放在嘴中,默默覺得她所做的一切還是比前世的謝蘊差的太遠。
他多會騙人吶。
前世那時,他是真的很想把她關起來吧,給幾間屋子,幾個人看著,把她變成一隻籠中鳥。
被關起來的鳥不能再用恩情“脅迫”他,漸漸於人前銷聲匿跡,是他真正想看到的結果。
“現在我們分開了,謝蘊。不知你的心中是怒是喜,但我應該是…高興的。”
她吃完麥餅,開啟水囊又喝了一口甜滋滋的蜂蜜水。
之後依偎著小駒溫熱的馬腹再次睡去,這次沒有夢到他。
路上行了三天,張靜嫻也一直沒有再做夢。她人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神色之間多了一分沉穩,雙眸也更亮。
離開建康城第五天的時候,他們到達了一處城門。
張靜嫻不知這是甚麼地方,左右檢視,叔簡突然開口說前方的穎郡便是他們要去的目的地。
“原來是穎郡,這是謝…丞相的家鄉?”張靜嫻恍然大悟,的確該是穎郡,謝家長公子暗中培養自己的人手肯定需要在一個萬無一失的地方。
還有哪裡比穎郡更合適呢?這裡可是謝氏盤踞經營了數百年的祖地!
聞言,叔簡含笑應是,告訴她,丞相年幼時在穎郡待過多年,“後來,大郎主與大司馬結識,向其引薦丞相,又有當時的丞相王公盛讚丞相,丞相才離開穎郡到建康為官。”
“期中,丞相退隱的那幾年,也是一半時間待在東山,一半時間身居穎郡。”
“哦,對了,那次丞相回穎郡還將使君和家中幾位娘子郎君帶了回來。”
叔簡狀似無意地提到謝使君,張靜嫻裝作沒聽到,翻身從小駒的馬背上下來,安靜地站在城門前。
比起武陵郡和都城建康,謝氏祖地穎郡又是一番不同的氣象。
城門古樸但不破敗,進城的人和車馬井然有序,彷彿每一處都瀰漫著祥和安靜的氛圍。
穎郡的百姓中,會識字的不算少,她進入城門時就發現有身著布衣麻袍的男子坐在牛車上,手持一卷書在悠然品讀。
關鍵,還不是一個兩個,幾乎隨處可見。
“叔簡大人,這裡的百姓很富足,既然買得起書怎麼還穿著布衣麻袍呢?”張靜嫻忍不住發出了自己的疑問,她一個從小山村出來的庶民都不穿粗糙的麻布衣裙了。
村中,屠叔家裡不穿麻布做的衣袍,穿細布,還把幾張紙當作寶貝。
張靜嫻猜測自己舅父的回信大概就是借用了屠叔家裡的紙,口述請復叔寫的。
“哈哈哈!”聽她詢問,叔簡高聲大笑,鬍鬚一顫一顫的。
黃鶯臥在鳥窩裡面,奇怪地看著這個年老又動不動吼叫的人類。看吧,他又叫了,真是比鳥還吵,聲音還大。
小駒不快不慢地甩著尾巴,對人類的舉動習以為常。
“小阿嫻,這話你可千萬別在他人的面前說,穎郡哪哪兒都好,就是閒來沒事找事的人多。你以為他們真是普通百姓啊,不過是附庸風雅給自己做做樣子,讓別人以為自己是飽讀詩書又淡漠名利的隱士!”
叔簡笑過之後,和她解釋其中的貓膩。總而言之,這些人就是一群假庶民,假隱士。
張靜嫻的眸中浮現一抹窘迫,竟然是裝的,確實是沒事找事。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文集,這可是謝丞相親手整理的,如果拿來裝相,應該比這群人更像。
然而,張靜嫻沒有捨得將文集拿出來,最終進入謝氏祖宅時,她刻意亮在人前的還是一把看著不起眼的短弓。
眼角餘光瞥見她的舉動,叔簡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腳步,讓她走在自己的前面。
“小阿嫻,等會兒進門,你先開口同人說話。說甚麼都無所謂,謝氏的那幾個族老反正也只會裝傻,煩的要死!”
他奉謝丞相的命令回來不是一次兩次,可能就是因為回來的次數多,這些人反而對他有了一些瞭解,故而時常耍些手段,把叔簡弄得煩不勝煩。
“嗯,我知道了。”
少女應下,走在叔簡的前方,步履淡定。
入謝氏門後,謝家的族老們驚訝地看向她,她回了一個平靜到極致的眼神。
“這次的事情,丞相動了真怒。關於長公子的事,爾等切記不可有絲毫隱瞞,否則,不顧情分,不顧輩分,一切依照家法規矩行事。”
張靜嫻不等這些人開口,直接冷著臉,語速快而重地說了一句話。
從頭到尾,她都只有一個表情,漠然的,不將他們放在眼中。
更甚者,她握住了短弓,拿出了木箭。
頓時,謝氏這些族老們屛住了呼吸。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