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別動,讓我抱一抱。”……
謝家很大, 進入到其中,張靜嫻才發現這裡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她不禁想,若是無人指引, 她一定會迷失方向。
於是, 一雙眼睛很認真地將從進門後的路線記了下來。高臺、假山、竹林, 每一個具有標誌性的地點都印在了張靜嫻的腦海裡面,一直到她眼花繚亂。
他們是直接去往謝蘊自幼居住的庭院聽松閣, 不過到了那裡後,她默默覺得這個名字太具有迷惑性。
雖然庭院裡面確實生長著許多株奇形怪狀的青松, 但她寧願把這裡稱為一處宅邸。
有園有亭有樓有清池, 佔地面積快要比得上半個西山村。
張靜嫻甚至望見了東南角的位置有幾間寬敞的茅草屋, 也不知是何人住在裡面。
然而很快, 她就知道了茅草屋的用處。在進入正廳之前, 公乘越指著那幾間屋子對著一名面相穩重的老僕笑問, 他之前溫的酒還在不在裡面。
“十一郎說笑了, 大半年過去, 任是甚麼酒水都涼透了。不過今年夏日建康出的新酒老奴早早命人替七郎君和您溫著, 您若是想,現在便可飲用。”
原來是聚眾飲酒的地方,張靜嫻抱著木籠子多看了一眼。
不曾想就在這時,籠子裡面的小鳥飛了出來, 啼叫一聲直奔著茅草屋而去。
謝蘊和叔簡走在最前方, 聽到黃鸝鳥啼叫的聲音轉過頭,恰好看到張靜嫻有些尷尬的神色和她懷中空空如也的木籠子。
“七郎君,老奴馬上命人將這位娘子養的鳥抓回來。”世僕也即謝家的管事雍伯恭聲開口。
他往張靜嫻的身上看去時,目光是平和的,隱約帶著一絲疑問。
一名相貌清麗的女子, 和七郎君一同歸家,但又和七郎君手下的部曲們走在一起,究竟是何等身份。
若說是七郎君收下的姬妾,姿容倒還過關,可穿著打扮過於簡陋了一些,眼神也沒有半點兒羞澀,不像。
其實,雍伯更想詢問要如何安排她。
張靜嫻也感覺到了周圍謝家僕人暗暗揣測地打量,挺直脊背,一派鎮定自若。
她正要開口說可以自己來,謝蘊掀開薄唇,阻斷了她已經到了嘴邊的話。
“無妨,它自己會飛回來。”
他抬眸,瞥了瞥茅草屋的位置,語氣平淡地對著張靜嫻說道,“既然它停在此處,阿嫻便就近挑一間房屋住下吧。”
原本他門下的謀士和賓客應該住在謝家統一的客院,但公乘越是一個例外,她更是與旁人不同。
公乘越在聽松閣有自己專門的一間院子,距離他們現在站著的位置不遠,算是西院。
而謝蘊口中的就近挑一間房屋……就近還能是甚麼地方,分明是聽松閣的主院。
凡是聽懂的人無不沉默下來,主院可是隻有主君和主母有資格居住。
當然,主君謝七郎未婚,現在的聽松閣並未住進一位主母。
聞言,張靜嫻睜著眼睛左右都看了一遍,足有數十間房屋,疏朗安靜。她選了一間外觀看上去最普通的屋子,說自己可以住在那裡。
謝蘊靜靜嗯了一聲,命人帶她去那裡。
“七郎君,不知我等如何稱呼這位娘子?”雍伯立刻又問,心裡推翻了之前的想法,或許她確實是七郎君收下的姬妾。
畢竟,七郎君的心思實在難以捉摸。
“雍,你們卻不要小瞧她。莫看著這女郎瘦瘦弱弱的,她可是救了七郎的恩人,如今已被七郎招攬為高等賓客。”叔簡捋著鬍鬚含笑開了口,他將人送到這裡,也該回去向謝丞相覆命。
至於這對叔侄何時見面,就不是他該過問的了。
聽到叔簡開口,雍伯眼中流露出難以遮掩的驚訝,待看到一慣冷漠倨傲的七郎君衝著他頷首,他立刻換了一副態度。
“女郎請。”
他親自帶張靜嫻到她挑選的屋子,比方才客氣了許多,還想命人接過她懷中的空木籠。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張靜嫻朝他笑了笑,抱著木籠子走進屋中。
踏入房門,她的眼神微怔,之前挑選時看起來普通至極,如今進到裡面才知道內有乾坤。
屋中很空曠,錯落擺放著古樸自然的陶器和漆器,牆壁上懸掛的行草和矮榻上散著的幾卷書,以及窗下橫置的長琴彷彿叫張靜嫻以為她進入到了前世謝蘊的住所。
“這裡原本是有人住著的嗎?”她有些侷促地詢問雍伯。
自己隨意一挑,不會挑中了謝蘊住的房間吧?
“女郎放心,這裡無人居住。”雍伯看出了她臉上的忐忑,溫聲和她解釋,這處房屋有一扇內門可以推開,剛好通到靜謐的清池,“七郎君幼時喜歡到清池洗筆,故而在這裡小住過一段時間,但到現在也有十多年了。”
房屋雖然空了十幾年的時間,但無人敢懈怠,仍然保持著謝蘊離開之前的模樣,也許偶有一日,七郎君還會生出到清池洗筆的樂趣呢。
“原來是這樣。”張靜嫻喃喃地說道,隨著雍伯的述說,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少年。
他在這裡讀書,撫琴,練字,等到毛筆上的墨水乾了,少年便推開內門,不慌不忙地朝清池走去。
或許是一個寧靜的夜晚,天光和月影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上,他將毛筆放進去,攪動出絲絲縷縷的墨跡……
“七郎君勤奮好學,女郎看,這牆壁上懸掛的行書和草書全都是七郎君親筆書寫。”
雍伯的話打碎了她眼前的畫面,張靜嫻抬起頭,禮貌地掃了一眼,出聲稱讚,“使君大才,能成為他門下賓客,我心感榮幸。”
目光從牆壁落到矮榻上和架子上的書冊,她又很嚮往地走了過去,好多好多的書啊。
“如果我歸鄉之時,能得到使君賞賜給我這裡的幾本書冊,將來我若膝下有兒女,一定指著和他們說,我何曾有幸見到一整牆的書!”
張靜嫻的神色不似作偽,語氣亦是能辨認出來的真誠。
雍伯頓了頓,故作尋常地問她的家鄉在何處,家中又有何人。
“武陵郡下的武陽縣……其中的一個山村,我家中有舅父舅母和表兄表妹等人,得知我為使君作賓客,他們都很高興。”
張靜嫻不好意思地說出自己的來處只是一個偏僻的山村,不過自己總有一日還是會回去那個地方。
“使君門下賓客報酬豐厚,等我攢夠了錢糧就在村裡也修建這麼幾間屋子,到時肯定有很多人羨慕我吧。”
雍伯聽著,心裡對面前女子的印象一變再變,救下了七郎君的恩人竟是一個十分淳樸的山間農女,說出去誰又相信呢。
不過,家中的郎主和主母應當會很喜歡這樣的人,因為救命的恩情只需給些錢糧而已。
雍伯指了一個女使伺候,隨後離開。
張靜嫻垂了垂眼眸,問了女使的名字,“我住在這裡這些時日,要麻煩你多提醒我一些禮數和規矩。”
女使名阿洛,不卑不亢地應聲,言只要她有請求,可以儘管吩咐。
“好的。”
張靜嫻笑著回答,看起來自然又隨和,阿洛稍稍抬眼看了她一下,安靜地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她一個人,張靜嫻找到紙筆將自己進入謝家的路線,大致地描繪了出來。
她可不想真的迷路。
然而,路線圖描繪到一半的時候,門外似是響起了很多人的腳步聲,雖然聽著整齊劃一聲音也不大,但她斷定來人不少於五個。
張靜嫻急忙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女使阿洛向她俯首解釋,這幾個抬進來的箱子是府中為她準備的謝禮。
“七郎君吩咐,娘子可全部收下。”
這只是一部分,稍後各房各院都會送來謝禮,作為最基本的禮節。
“太多了,我這兒也放不下啊。”張靜嫻臉上露出了真正的驚訝,心裡痛心疾首,前世她怎麼就犯了糊塗!
若是從頭到尾只做謝使君的救命恩人,她該有多麼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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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微洗漱過後,謝蘊換了一身衣袍,去拜見自己的父母。
他與父母的關係從前是不冷不熱,現在也依舊是這樣,一年見上幾次面,只需要尋常的問候幾句即可。
這次他受傷的訊息傳遍謝家,也並無太大的變化。
謝蘊的父親甚至不在家中,去了東山的莊園小住,謝蘊的母親阮夫人倒是露了面,但在看過他的全身上下,認定他已經安然無恙後,便直接讓他回聽松閣。
“雍已經同我說過,一位姓張的女郎救了你,你將她收為了賓客。母親派人同她送去了謝禮,今後她若有其他要求,也可再提。”
阮夫人端莊美麗,說出的話也溫柔如水,然而謝蘊很少能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一分真實的溫度,他漠然點頭,慣例請母親保重身體,然後起身便走。
短短一刻鐘的時間,母子二人只說了不到三句話而已,至於謝蘊為何受傷,則是一句未提。
他的長兄謝平,他以及阿姊謝扶筠全是阮夫人親生,可是也僅僅是血緣的聯絡,而這在世家當中,十分常見。
“對了,七郎,你的阿姊傳話,明日會從王家歸來看你。”
阮夫人看著他離開,神色不變,淡淡地又說了一句話,提到了嫁到了王家的女兒謝扶筠。
親人之中,謝蘊和自己的阿姊還有叔父是最親近的。
聞言,謝蘊的神色有一絲緩和,“我知道了,母親,明日我會親迎阿姊歸來。”
他不快不慢地走出阮夫人住的庭院,待黑眸不經意地看到倒映著樹影的清池時,他腳下一頓,換了一條道路。
人的心冷的太久,總忍不住想尋到一個溫暖的地方。
謝蘊面無表情地推開他熟悉的內門,站在那個不知在想些甚麼的農女身後,俯身壓下。
“別動,讓我抱一抱。”
他低聲說。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過渡章節。下一章明天中午十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