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太有意思了。
她最好, 不要騙他。
謝蘊垂下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對她的耐心是有限的。
被關在籠子裡面的一鳥一貓一狐也都在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張靜嫻被困在一片陰影中, 四面八方都是屬於他的氣息, 她因為呼吸困難而急急喘了幾口氣, 才道,“郎君, 我只是想要平靜地生活。”
“可你讓我感到害怕了。”
這句含著微弱哭腔的話一出口,謝蘊的瞳孔縮了縮, 一隻手輕輕抬起又放下。
“你怕我?可我並未對你做甚麼。”
謝蘊的嗓音恢復了一點溫度, 他真心覺得一開始的欺騙無傷大雅, 她生氣兩天就該原諒他的。
而之後利用人性推她到風口浪尖也只是想帶她離開牢籠, 去更廣闊的世界。讓她被求著捧著, 怎麼能叫狠毒呢?
透露出王不留行的存在, 又棄她而去, 讓她被村人圍攻, 才是真正的算計。
“因為我們的世界是不同的, 郎君隨手丟下的一粒沙土,壓到我的頭上便是一座巨大的山峰。”張靜嫻又喘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挺直身體,“我不想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所以必須離郎君遠一些。”
拒絕他, 和公乘越說那些話,全是為了和他劃清界限。
“公乘先生那日喊我小夫人,我害怕的厲害,只能用更決絕的話語同他解釋,我與郎君之間毫無可能。”
想要活命是一個人的本能, 她因為畏懼,從而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謝蘊盯著她僵硬的反應看了半晌,抬起手為她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他毫不猶豫地吮去,清甜的味道讓他的心情好上了那麼一分。
被踐踏的怒意稍減,他溫聲對著一個農女說,“我允許我們之間存在可能,阿嫻,你不必怕。”
張靜嫻僵著身體,沒有應他。
明知前方是歧路,她為甚麼要踏進去?做不到的事情,當然不能給出承諾。
所以,她只是解釋,用以減輕他的怒火。
可謝蘊似乎是覺得她被嚇到了才未能及時做出回應,高大的身影又靠近一些,將她抱在懷中,安撫地輕拍她的後背。
每拍一下,張靜嫻的呼吸就困難一分。
“現在,可以放了小貍它們嗎?”她艱難地開口,眼睛只能看到他衣袍上的暗色花紋。
“我想吃阿嫻抓的魚,親手摘的野果和辛菜。”她的請求謝蘊恍若未聞,含笑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滴淚,一聲害怕雖然有些用處,但距離讓他忘記當日她說的那句永遠不可能還很遙遠。
“好,我給郎君抓魚,採野果和辛菜。身為郎君的賓客,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張靜嫻的語氣很誠懇,一等謝蘊鬆開她,就迫不及待地垂下頭,彎下腰。
他們現在就在一處山谷,辛菜很容易找,若是不在意味道的話,野果也隨處可見。
不一會兒,她便採了一大堆。
只抓魚麻煩了一些,耗費了不少時間。
公乘越已經吃過了午食,魚也才抓上來兩條,所幸個頭還可以,證明了張靜嫻這個賓客並非是吃白飯的無用之人。
魚處理好燉湯,放上辛菜,真正能享用之時已至下午申時。
但謝使君一言不發,誰又能說甚麼。
公乘越搖著羽扇,往關在籠子裡面的黃鸝鳥面前放了一隻蟲子,然而小鳥拍了拍翅膀,將蟲子丟了出來。
“氣性大骨頭硬,可是要吃苦的。”年輕的謀士當即便笑了,將蟲子重新放回去後,說了一句一語雙關的話。
“郎君,請用膳食。”張靜嫻知道公乘越在提醒她,頓了頓,主動將盛出的魚湯放在了謝蘊的手邊。
她又不傻,自然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
“嗯。”謝蘊冷冷瞥了公乘越一眼,拿起了湯勺。
熟悉的味道入口,他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命對面的女子與他同用午食。
張靜嫻看了看自己親手做的魚湯,以及部曲們烹製的烤肉麥餅等吃食,默默選擇了後者,然後順手將兩大塊烤肉放進籠子裡面。
香氣四溢的烤肉在前,加上是自己的人類朋友給的,早就餓了的玄貓伸了個懶腰,立刻撲上前去,大口撕咬。
紅狐則是咬著烤肉到籠子的角落,背對著人類吃了起來。
眼見一貓一狐都在進食,黃鶯猶猶豫豫地把公乘越給的蟲子扒拉了過去,吃完了衝著他啼叫一聲。
人類,再來一隻!
見狀,公乘越的羽扇也不搖了,低聲嘆了一句,“真有意思啊。”
不止這個農女,就連她“養”的一鳥一貓一狐都令他生出了極大的興趣。
不哭不鬧,不折騰,更不委屈自己,瞅準機會就跑,知道跑不掉了就該吃吃該喝喝,變臉比這山中的天氣都快。
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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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食,謝蘊依舊沒有答應放籠子裡面的小貍它們離開。
張靜嫻心裡很失望,甚至藏著對他的一絲恨意,但她的態度卻更加積極,拿著書本識字認字,詢問謝蘊書中的意思。
端的是一副認真學習的模樣。
夜裡,馬車停下在一處林中,她急急忙忙地跳下車,舉著弓箭警惕地打量四周,看上去又是一位可靠的好部下。
“郎君,四周無異,您可以下車了。”確定了沒有異常,她恭恭敬敬地請謝使君下車,看在義羽和獬等人眼中,覺得頗為荒誕。
張娘子前不久還想著要逃跑,現在就立刻進入到賓客的角色之中了?
不過轉而一想,既然逃不掉為甚麼不安安心心地作使君的賓客呢?使君向來不虧待門下的賓客,又覺得合理。
謝蘊踏步出馬車,看到的便是少女繃著臉立在自己的身前,皎潔的月光下,她身上也多了一股清冷的氣質。
他的心頭縈繞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掀了掀薄唇,淡淡開口,“這等事交由義羽他們即可。”
獬等人燃起火堆,張靜嫻抬起頭,側臉多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我聽郎君的話,郎君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
話罷,她將弓箭收了起來,靜靜地立在一旁。
暮食是菜羹和肉餅,部曲做的。
張靜嫻同樣餵給了籠子裡面的玄貓和紅狐,黃鸝鳥不必她費心,公乘越用樹枝夾了好幾只蟲子放進去。
火堆噼裡啪啦地燃燒著,驅散了山裡的一點寒涼,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了一聲狼嘯,圓月下,一群人圍坐,竟然顯出了幾分靜謐。
便是有狼群過來,這支數十人的隊伍也絲毫不懼。
“使君,我們繞過了武陽縣城,再往前走兩日,便是武陵郡城。我已經吩咐他們在城中等著。”公乘越當初帶到武陽縣城的人只有一小半在這裡,大半被派去到前方探路開路,最終他們定下在武陵郡城匯合。
比起武陽縣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武陵郡多出了不少繁華,城池規模也算值得說道幾句,正適合他們休整。
“可,多在武陵郡停留幾日。”謝蘊冷聲吩咐到了武陵郡後,不必隱瞞行蹤,反而要大肆宣揚他的身份。
“使君之意,我已知曉,訊息必會及時傳到建康城。”公乘越點點頭,最主要的是讓謝丞相知曉。
張靜嫻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有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慢慢滋生。前世的她途中大半的時間是待在馬車裡面的,因為身份從一個農女變成了“尊貴的”張夫人,需要避外。
而現在的張娘子或者謝使君的賓客不需要如此,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聽他們說了甚麼,看他們做了甚麼。
到底是為甚麼呢?尊貴與卑賤,她都是她,不同在哪裡。
張靜嫻想不明白,落在旁人的眼中,便是一副木訥的樣子,火星子飛到了她的裙角上都沒發現。
公乘越最先看到,尚未來得及出聲,一隻修長的大手就拉著那個呆呆的農女起了身,退到離火堆很遠的地方。
“有火,阿嫻的眼睛看不到?”
黑暗中,謝蘊沉下臉,捏著女子的手腕強迫她回神,用的力氣不小。
張靜嫻垂頭看看,火星子早就滅了,只布裙被燒出了一個小洞,她不以為意地笑笑。
“郎君放心,只是一個小洞,我明日補補便是。”
她以前在山中,有時爬樹,不小心還會將衣服撕開一個大口子呢,能補就補,不能補就當作別的用處。
只要不牽涉到感情,張靜嫻的心態一直很穩定。因為四年來她只是一個人啊,孤獨地生活著,不會有人聽她哭,也不會有人看她笑,她必須不在意,才能活下去。
謝蘊看著月光下的她,沉悶的怒火反而比白日她哭著說出害怕兩個字的時候,消逝的更多。
“阿嫻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行。”他輕輕笑了一聲,反問她是不是忘了現在的身份,“阿嫻不僅是我的救命恩人,且是我門下收攬的賓客,穿著破衣示人,你猜丟的是誰的臉面?”
“……那我換一身,郎君莫氣。”張靜嫻抿了抿唇,很好脾氣地回答。
“獬,將那日的衣服給她。”
“是。”
沒多久,獬拿出了一個盒子過來,遞給了張靜嫻。
她沉默了片刻,開啟後發現是一套嶄新的衣裙,青綠色的,外罩一層薄薄的素紗。
是給她的嗎?感覺有些奇怪。
“去到馬車裡面換上。”謝蘊命令她,嗓音低沉,暗啞。
“哦,好的。”張靜嫻未有遲疑,抱著新衣去到了車廂裡面,只是換一件衣服而已,有何可拒絕的呢?
在未幫助小貍它們脫離籠子之前,她會盡可能地溫順,討好他。
一刻鐘後,車門再度開啟,謝蘊抬眼,呼吸微重。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真的不會虐阿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