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因為我涼薄,因為我狠毒……
四年前, 為了讓她嫁給表兄,留下表兄的一絲血脈,舅母便跪下求她。
那一刻, 張靜嫻的世界就此灰暗, 她失去了生活了十幾年的家人, 也變成了一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
表兄被徵走後,她被趕出了家門。但那時, 張靜嫻的心中沒有一丁點兒怨恨,她只害怕舅父舅母不會再原諒她。
四年中, 她曾無數次做過舅母朝她跪下的噩夢。而今日, 舅父和她說難道要他跪下不成, 當然不會, 張靜嫻白著臉搖了搖頭。
如果再經歷一次從前的噩夢, 她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
“舅父, 我和郎君一起離開, 作謝府賓客。”她垂眸看向地面, 清晰地聽到從心臟裡面傳來一道刺耳的嗡鳴聲。
盡力扭轉的未來, 停滯了只一天而已,再次奔向重複的道路。
話音落下的同時,鋒利的長劍歸於劍鞘。
謝蘊品嚐到了從舌尖泛出的甜意,以及隨後更澀更辛的味道, 他神色微緩, 身體驟然放鬆。
痛嗎?阿嫻,聽著你的舅父親口說,讓你安心的家不要你了。
你怎麼能拒絕?你無法拒絕,你沒了退路。
反而,你的舅父將你託付給我, 還要感激涕零。以後,你在這些熟識的人心中更會永遠刻上與我相關的烙印,你也不得不與一個生性涼薄、手段狠毒的人綁在一起。
自此,仰他鼻息。
正如謝蘊所預料,一聽到被他們逼迫的女娘搖身一變成為了貴人的賓客,周圍的村人開始像畏懼謝蘊一般畏懼張靜嫻,匆匆忙忙地,如潮水散去。
很多人跑開時,更是用衣袖遮住臉,唯恐被今日得罪的人記住,報復。
兩位鄉老顫顫巍巍地窺了謝蘊一眼後,對張靜嫻的態度也肉眼可見地恭敬起來。
西山村鄉老又吩咐兒子劉屠,從家中取來絹帛,作為臨別贈禮。
彷彿如此,方才的事情便能一筆勾銷。
她不再是一個禍害,而是得到貴人青睞的有福之人。
對於這種轉變,張靜嫻顯得很沉默,身份與階級帶來的鴻溝再度赤-裸-裸地在她的面前展現出來,而她甚麼都不想說。
在鄉老等人看來,她走了運道,和從前不可同日而語,只是謝蘊的一句話,就也變成了他們眼中的“貴人”。
但已經經歷過一次的張靜嫻最清楚,公乘越、獬乃至之後遇到的人從來不認為她“尊貴”。
她卑賤如昔,永遠改變不了。
謝蘊親自感受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悽然,冷漠俊極的臉上露出幾分溫和,和之前陰翳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阿嫻既為我手下賓客,我便給阿嫻一個時辰的時間,勿要延誤路程。”
從張雙虎等人的角度,他的目光也是柔和的。
但張靜嫻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卻有些看不清,頭腦發脹,他給她的感覺再度發生了變化。
難以捉摸,難以猜透。
她維持鎮定,輕聲緩語地問,“一個時辰是不是太短了些?郎君不如明日再啟程?”
時光倒轉,如今不想他快些離開的人變成了張靜嫻。
“如果這是阿嫻的請求,”聞言,謝蘊的唇角勾出一點意味盎然的弧度,等她面上帶出一分期待,話鋒陡轉,冷冷道,“不可!”
“因為阿嫻你的緣故,此次去而折返,已經浪費了不少時日。一個時辰後,啟程出發。”
被他拿捏在手心的人,現在失去了向他提要求的資格。
被無情拒絕,張靜嫻身體一滯,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坦然接受了事實。
儘管,她去山中尋王不留行的源頭在他身上。但抱怨與控訴又有甚麼用呢?沒人會聽的。
她轉身去了屋中收拾行裝,張雙虎知道她心中難過,未曾上前,而是向謝蘊開口。
“貴人能否與我留一個地址,閒暇之時,我可去看望阿嫻。”
張雙虎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等到時機成熟,村人們淡忘了聖藥的事,他會趕過去再把外甥女接回來。
雖然相信謝使君的品行,但他覺得外甥女終究是女子,又未成婚,並不適合在謝使君的府上待太長時間。
謝蘊看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命獬拿出了一份手令,“此乃我親手所書,帶著它,出入任一郡縣暢通無阻。”
獬將手令遞給張雙虎,他稍稍放心。
阿嫻箭術是他親手所教,無論在何處都能保命。再有謝使君的親口承諾,他相信即便又一個四年,阿嫻也會活的很好。
她不是嬌弱無用之人,是他張雙虎養大的一頭小老虎。
“壯士儘可安心,張娘子是我們使君的救命恩人,到了長陵,所有人都會把她當做座上賓對待。不過壯士也得知道,世事無常,若是出現了意外或是張娘子她自己犯了錯誤,那就不能怪罪我等了。”
這時,一直看熱鬧的公乘越也開了口,沒辦法,身為謀士,他總要為自家使君籌劃,做一做惡人。
提前將利害關係講清楚,日後便是發生了出乎意料的情況,張娘子和她的家人也得認命。
公乘越話中暗含的威脅,讓張雙虎皺了皺眉,他還要再說,被身邊的鄭復所阻。
“阿虎,世家的規矩向來這樣,不是針對阿嫻一人。”
“這位壯士所言正是。”
公乘越笑吟吟地說完,轉頭去看他的好友,卻發現謝使君壓根未聽他說話,只沉沉注視著院中的一株桃樹。
桃樹結的桃子早就被摘的乾乾淨淨,樹上值得謝蘊關心的,哦,對了,還有一隻黃鸝鳥。
這隻小鳥每日啾啾叫幾聲,很通靈性。公乘越還怪喜歡的,餵過它幾次蟲子。
-
進到屋中,張靜嫻找到了被磨成藥粉的王不留行,幾乎將嘴唇咬出了血。
若她當初對他腿上的傷視而不見,只等著獬他們找過來,今日便不會被村人所圍困,也不會受他所逼。
他去而折返定是知道她會遇到今日的局面,以此要挾她。
歸根結底,怪她一時心軟!
但張靜嫻不可能真的和他離開,她還想多活幾年。
她抿了抿唇,又來回呼吸了幾次,壓下了眼中的酸意。不要慌張,天無絕人之路,中途她仍可以找機會脫離他的掌控。
呆呆站了一會兒,張靜嫻把藥粉裝在一個籮筐裡面,又將從謝蘊那裡得到的金子分開,繞到後院。
守在後院的人是義羽,他主動問她要去何處。
“離去之前,我想同家人和我的朋友辭別。”
“不如我和張娘子一起?”義羽的模樣像是怕她中途跑掉。
張靜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但還是答應下來。
義羽不遠不近地跟著她,一直跟到了秦嬸兒家外面。
作為唯一相近的鄰居,一些事情張靜嫻只能拜託他們。
比如,每隔幾日打掃房屋和院子,除一除雜草。
“我家中的粟麥交過丁稅田稅和一斛罰糧,餘下還有一半,秦嬸兒和二伯便收下吧。”張靜嫻語氣誠懇,她不希望自己再次回來時,看到的是荒廢破敗的房屋。
“這怎麼行?都是些小事,隨手就做了,不能要阿嫻你的粟麥。”劉二伯是個老實人,拘謹地搓了搓手,不願收那一半粟麥。
“阿嫻,別聽他的,你只管放心去,麥子我要了。”秦嬸兒反應快一些,當即應下。
人與人之間就需要有來有往,她不收下麥子阿嫻心裡才不踏實呢。
張靜嫻衝他們笑了笑,擺手往外走,下一個她要去的地方是舅父家中。之所以揹著舅父,是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舅父一定不會收。
義羽同樣守在院外,舅母看到她,反應很平靜。
她像是分毫不意外張靜嫻會同貴人一起離開,淡淡說,“走了好,我活到今日從未聽聞年過二十未曾成婚的女娘。”
百年來戰事頻繁,人口銳減,為了增丁,官府上下無所不用其極。現在只是一斛罰糧,再往後說不得便是強制婚配,甚至降罪處罰。
張靜嫻低低嗯了一聲,把裝著藥粉和金子的籮筐交給舅母,然後向她行了一個跪禮。
“這是我欠舅母的。”
劉屏娘扭過了臉,眼眶有些溼潤,許久她只說了一句話。
“阿嫻,活著回來。”
……
知道她要走,春兒和夏兒哭的稀里嘩啦,表弟張入林也用手背抹起了眼淚,一聲聲地喊著大姐姐。
哭聲傳到義羽的耳中,他竟生出幾分不忍。張娘子其實挺可憐的,奈何她狠狠得罪了使君。
從舅父家出來,張靜嫻的眼睛紅紅的,還有些腫。
義羽看在眼底,表情有些不自在。
“張娘子莫要傷心,成為使君的賓客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只要你不惹怒使君,富貴利祿都不會少。”
“郎君他……我根本不明白自己在甚麼地方惹怒了他。”
張靜嫻往回走,情緒低落。
聞言,義羽沒有回答,當然他也回答不了。使君性情喜怒不定,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對張娘子究竟是何種想法。
初始自是看重在意的,親自為她佈置房間,為她購買衣飾,為她留在這麼個偏僻的小山村。
但斬斷張娘子的退路,將張娘子逼到不得不背井離鄉,也是使君所為。
狠而利落的手段令萬事以使君為重的獬都對張娘子產生了一分同情。
重新回到後院,義羽仍未開口,待張靜嫻默默拿木勺給種下的菜澆水,身形蕭瑟如落葉,他錯了錯眼,說,“一切遵循使君之意。”
這是一句警告也是一句提醒。
很快,一個時辰便過去了。
張靜嫻的行裝大半是張雙虎幫她收拾的,一如四年前送長子離家那般,在外的方方面面他都對著外甥女交代了一遍。
對人大方不要吝嗇,但也不能吃虧。該軟的軟,該硬的硬。不能委屈自己,但也不能太過囂張。
張靜嫻從未覺得舅父如此絮叨,可其實這些話她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在心中。前世,舅父說過了同樣的話,微小的不同在於這次舅父令她勤練箭術,而上一次沒有。
“阿嫻,你的立身之本是你自己,是你手中的弓箭。”
“嗯,舅父,我記得了。”
這一聲後,張雙虎沉默下來,他親眼看著外甥女跟在謝使君的身後坐上馬車,久久未動。
“行了,阿虎,莫要傷懷,總有這麼一天。你自己從前說過,阿嫻無父無母,適合當作男兒來養。”鄭復安慰他,長大的孩子哪有不離開巢xue到外闖蕩一番的。
“可是,復,阿嫻最喜歡的是山裡,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張雙虎抹了一把臉,喃喃道。
-
馬車很寬敞,容納兩人綽綽有餘。
暫時無法騎馬的謝使君和一個根本不會騎馬的農女。
張靜嫻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車廂內另一個人的存在感太過強烈,無論她是屏住呼吸還是朝窗外看去,都能感覺到自己周圍的空氣被一寸寸地擠壓。當整個車廂內全是他身上的氣息,她也就因此凸顯出來。
瀕臨窒息的體驗讓張靜嫻忍不住輕輕喘了一口氣,她悄悄挪動身體,去向車門外的車轅。
駕車的人是獬,她寧肯與獬坐在車外。
山路崎嶇不平,但可能是因為馬車足夠大的原因,速度很穩。不多時,張靜嫻的手指便碰到了車門,只要略微一使力,她就能從車廂內鑽出來。
謝蘊盯著她的身影,在她即將推開車門的前一刻,伸手拽住了她肩後的髮帶。
頭髮散開的瞬間,因為推力張靜嫻向後倒在了草編的席子上,她下意識地撐手起來,結果背後的男人朝她俯下了身,將她困在草蓆與他之間。
“和我身處一室,阿嫻覺得很不舒服?”謝蘊低頭盯著她,眼珠瘮人。
“沒有,我只是覺得身為賓客,與郎君同處一間車廂不大合適。”張靜嫻不看他,盡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
“到門外車轅坐著,更合規矩。”
聞言,謝蘊頗為諷刺地笑了起來,笑聲輕慢,“規矩?阿嫻學過這兩個字嗎?若你真的知禮,就不會恬不知恥地扒開一個陌生男子的衣袍。”
他指,那天為他上藥的事。
“二伯不在,舅父因為舅母也無法過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郎君你臭掉。”
她的解釋很合理,可面前近在遲尺的男人恍若聽不到似的,反咬一口指責她,“全是你的錯,再是狡辯也無用。”
張靜嫻萬萬沒想到他會因為這個定自己的罪,她張了張唇,最後只得說,換做其他人,她也會這麼做。
話未說完,幾根手指掐住了她的下頜,他面無表情地又向她湊近一些。
終於到了她躲無可躲的這一天,謝蘊深嗅了一口氣,蓬勃的怒意與心頭的快意交織,他的眼珠越來越暗。
濃如一團墨,再靠近一些,也能將她染黑。
張靜嫻心臟跳的厲害,不對勁,很不對勁,他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就算自己不知不覺間惹怒了他,他對她也不該有……恨。
她強忍著心悸,決定試探他一下。
“今天的事,我還沒謝過郎君。郎君以賓客為由帶我脫離困境……”
“阿嫻又在裝了啊,你明明就不想謝我。”謝蘊親暱地點了點她鼻尖的小痣,目光冰冷,“還有,阿嫻也不必謝我,我能提前得知阿嫻受困,是因為這個局就是我設的。”
他堂而皇之地將真相說了出來,驚得身下的女子冒出了一身冷汗。
“為甚麼?我不明白。”
張靜嫻的聲音有微不可察的顫抖,她只是不想和他離開,他何至於接二連三地害她!
“因為我涼薄,因為我狠毒,因為我只想看著阿嫻你哭。”
謝蘊慢慢開口說道。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這章真的好卡~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