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阿嫻,你贏了。”……
謝蘊好似分-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他發現了這個農女故意顯露的心機, 止不住喉嚨間的灼燙。
另外一個他卻因為一瞬上湧的煩躁用力地捏住了指骨,若是從前他不會有這種感覺,可現在她住在村中, 裝扮的明豔嫵媚, 一路走來不知有多少人多少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
他不是第一個。
謝蘊眼底就像是結了冰, 臉上的表情很淡,讓張靜嫻走近一些。
他坐在書案前面, 長腿將坐具襯托地十分矮小,張靜嫻看了看, 選擇與他隔一條書案站著。
只是微微垂頭, 上面擺放的幾本書映入她的眼簾, 書案的一側有筆架, 硯臺, 筆洗, 差不多的顏色, 應該是完整的一套。
不過, 筆架歪歪扭扭, 像是快倒了。
張靜嫻沒有多想,伸手將筆架擺正,她喜歡將東西都放的整整齊齊,這樣取用的時候才不會迷糊。
身前覆下一道濃重的陰影, 她的手指一顫, 抬頭時,一隻寬大的手掌握著她的腰,驟然將她提到書案上。
現在是她坐著,謝蘊站著。
張靜嫻幅度很大地仰頭才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他皺眉盯著她, 握在腰間的手沒有鬆開。
她想躲,想掙扎,那隻手掌的力道便又大了一些。
張靜嫻心中有些慌亂,上次他含自己耳垂的事她裝作無關緊要,將自己和他都含糊了過去,現在他又要做甚麼。
她預料不及。
“阿嫻從村中走來,除了獬,有沒有遇到別的人?”謝蘊垂下頭,輕聲問她,眉骨宛若高昂的山峰。
“遇到了很多人,我不知道貴人說的是誰。”張靜嫻神色頓了頓,思索他問這個問題的原因,莫非有甚麼人他不想自己遇見。
腦海中過了一遍,她有些沮喪,根本猜不出來他忌諱的那人是誰。
很多人。
謝蘊的耳中只聽到了這三個字,眼底浮現一抹陰霾,他的指腹蓋在她的唇瓣上,將豔紅的胭脂抹去。
臉頰亦是,粗糲的觸感將張靜嫻弄得生疼,她抿著唇沒說話。
越到關鍵的時刻,她越是需要鎮定,不能和他起衝突,也不能惹怒他。
一遍,兩遍,第三遍擦拭過後,女子臉上和唇上的胭脂全部沒了,謝蘊的眼珠盯著瞧了半晌,喉嚨裡逸出一聲滿意的嘆息。
她很乖巧,沒有問他為甚麼這麼做,也沒有惱怒地掙扎。
“阿嫻的表兄和村人去處我已經著人查清,他們在我兄長手下做事。算是另外一種形式上的部曲,不是倒黴透了頂,人都還活著。”
只是偷偷地,見不得人罷了。
謝蘊嘲弄地扯了下唇,或許更可笑一些,襲殺他的那些人中就有這個農女心心念唸的表兄。
“和義羽一般嗎?”終於聽到了自己求了兩輩子的答案,張靜嫻心中一點都不平靜,緊張地追問。
她總覺得這背後還有隱情,前世他明明告訴自己,軍中機密,不得隨意打聽!
“和羽不一樣,阿嫻日後自會知曉。”謝蘊拿了一方素巾擦拭手上沾著的胭脂,神色冷淡,明顯不欲與她多說。
但即便如此,張靜嫻平息過激動的心情後,臉上仍露出一點笑容。
不管和義羽是否一樣,表兄和村人起碼都沒有性命之憂。前世她跟在他身邊,也算見了些世面,知道除非緊急關頭,大家族的人根本不會讓自己手底下養的人去上戰場。
王朝出力,庶民打頭陣即可,他們養的人耗費了金錢與精力,怎可為天下賣命。
至於表兄和村人為何從軍中突兀地到了謝蘊兄長的手下,張靜嫻不敢提也根本不會提,人活著就好了。
而且,她頗為自私地想,在謝蘊兄長那裡的話,等到不久以後的大戰結束,謝蘊只要和他的兄長開口,想必表兄和村人們可以更順利地還家。
張靜嫻悄悄看向房門,等不及要把這個好訊息趕緊告訴舅父舅母和著急等待的村人們,而且……她的身體往後坐了坐,拉開同他的距離。
“如我們之前約定,請貴人保表兄與村人平安,我對貴人的恩情便一筆勾銷。”
“禮物。”
謝蘊語氣平淡地提醒她,裝作沒有看到她往後挪去的小動作。
這是他忍耐她勾引自己的原因。
“哦,哦。”張靜嫻呼吸放緩,告訴他一個地址,“我之前和貴人說過的,武陽縣城有一位姓公輸的匠人,他自稱是公輸班的後代,做出的木工極其精緻。”
她和舅父進城尋孟大夫那天,她趁舅父買肉餅的空隙去了寫有公輸二字的鋪子,為謝蘊定下了一輛更合適的輦車。
反正無論如何,都比她的手藝好。
謝蘊擦拭指腹胭脂的動作一停,將素巾扔開,暗啞的嗓音含著耐心與剋制,“為何想送我這麼一個禮物?”
“孟大夫說貴人傷到了筋骨,必須小心將養。雖然貴人心急,但為了避免傷勢復發,還是不要逞強了吧。多坐一段時間的輦車,不會有壞處。”
張靜嫻視線下垂,望著被自己擺正的筆架,認認真真地回答他。
這將是最後一次了,他們說話,見面,以及兩個不同人生的交集。
之後,便如他所說,一切到此為止。
話罷,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欲轉身從書案的另一側下來,謝蘊氣息粗重,在她轉身的前一刻,抓住她的後頸,俊美深刻的臉直直壓了下來。
在張靜嫻慌忙瞪大的眼睛中,他的薄唇毫不客氣地落在她的鼻尖上。
對著那顆淡色的小痣,先是碾磨,而後舔舐,最後是瘋狂地噬咬。
灼熱的痛感襲來時,張靜嫻冷汗冒了一身,她用了所有的力氣去推他。
然而,謝蘊另外一隻手將她兩隻手腕全部抓住,強硬地並在一起。
等到他如願地看到那顆小痣變了顏色,才將她鬆開,愉悅地望著她說道,“阿嫻,跟我離開吧,我會讓獬他們都奉你為主,你所擔憂的欺騙也不會再有,”
張靜嫻不明白事情怎麼就進展到了這一步,趁他身體放鬆,強裝鎮定地從書案上下來,退至門口。
“貴人現在說的話,我聽不懂。我只記得貴人先前同我承諾,一切到此為止。”
話罷,她的指尖死死地掐著手心,看謝蘊的目光如同看山中的鬼魅。
失去了所有偽裝後,警惕,防備,以及那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全部清晰地在張靜嫻的臉上表現出來。
方才,她差點以為,她會被他吃掉。
謝蘊不說話,就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她,像是分辨她話中的真假,又像是透過她的血肉看穿她的一顆心。
許久之後,他淡淡道,“有些手段用過了一次,我不會再容忍第二次。”
無論是她因為自己欺騙了她而生氣,還是欲擒故縱的招數,到了現在,都已經夠了。
公乘越昨日找來,他最多在西山村再停留幾日而已。
“後日,我會離開。”
謝蘊想了想,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日期,這兩天的時間是他留給她和她的舅父以及那些不會說人話的野畜辭別用的。
“那我再說一次,祝貴人一路順風。”張靜嫻點點頭,不願意去揣摩他的內心所想,手摸到房門,用力拉開。
明亮的光線灑進來,她感受到幾分溫暖,冰涼的手腳慢慢有了知覺。
最後,她屏緊呼吸,認認真真地看了謝蘊一眼,轉身離去。
謝蘊靜靜地停留在原地,陰影在他的臉上沉澱,他望著那個農女的背影,忽然喟嘆一聲,“阿嫻,你贏了。”
“看在那份禮物的份兒上,我承認,我的確有那麼一分喜歡你。”
要生性高傲的謝蘊向一個人低頭,是難如登天的一件事。
但,這一天,他心甘情願地低了頭。
儘管,他的語氣仍舊充滿了傲慢。
聽到他說了甚麼,張靜嫻的背影一滯,不敢置信地回頭,日光在她的臉上鍍上了一層光澤。
細小的絨毛也顯得很美麗。
謝蘊嘖了一聲,從光線暗淡的房中朝她走去,表情是自在散漫的,也是勝券在握的。
他相信,接下來她便會鬆口,同意和他一起離開西山村。
“吱呀!”中間的房門被開啟,打破了兩人之間詭異又沉默的氣氛。
公乘越伸了個懶腰,手中拿著一把嶄新的羽扇,從房中走出來,看到張靜嫻,笑盈盈地稱呼了一句。
“張娘子。”
張靜嫻還未有反應,謝蘊一個冰冷的眼神刺了過去。
“對,對,不該稱呼張娘子了”
公乘越感受到好友陰測測的注目,及時改了口,笑著向莫名垂下了眼睫的女子說道。
“小夫人。”
……
這一刻,張靜嫻嗅到了從自己身體裡面傳來的陳腐氣息,那是死屍散發出的味道。
她垂著頭,默默無聲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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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二更老時間。
謝蘊:公乘越這個爛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