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6章 夙大人,帶我們衝一次吧!:“隨便裝一下得了,別真裝成了,不然我會眼紅。”

2026-03-22 作者:宵行十里

第106章 夙大人,帶我們衝一次吧!:“隨便裝一下得了,別真裝成了,不然我會眼紅。”

就在剛才,夙從外面破開了鎮魂牢的封印,第一句話就是“謝盡意正獨自在妖獄面對著窮奇”。

君知非猛然轉頭,顧不得問詳細情況,立刻道:“我去找他!”

黑淵血玉這邊還能撐一會,謝盡意面對的可是兇獸窮奇。

即使窮奇被囚多年力量衰弱,也不是現在的謝盡意可以對付的。即使他說他自己可以應對,可誰知道要付出甚麼樣的代價!

君知非匆匆趕去妖獄,同時也在長歲令牌裡檢視各處情況。

黑淵血玉的力量已經蔓延至整座鎖妖塔,導致靈網訊號被封鎖,僅限制在塔內,而無法與外界溝通。

君知非飛速瀏覽了各方傳來的訊息,微微鬆了口氣。

外面的鎖妖大陣還能撐住、各塔層清剿任務的修士也都平安。這已經是很好的訊息了。

君知非一邊趕路,一邊簡單說了鎮魂牢和黑淵血玉的事。囑咐眾人注意安全,如果行有餘力,可以試著向外界求助,不要貿然來鎮魂牢。

鎮魂牢被黑淵血玉伸出的萬千條血線所盤踞,如盤絲洞一般。夙代替了她的位置,正在想辦法遏制血線的蔓延。

情況緊急,這些思緒如浮光掠影般一一在君知非腦中掠過,而後她看見妖獄的謝盡意。

緊接著她看到陶暘。

……要不是長歲令牌的留影,她會懷疑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

那真的是陶暘嗎?

她在做甚麼?她想……殺了謝盡意?

巨大的荒誕感沖刷著君知非的神智,以至於她沒意識到她握劍的手在顫抖。

“……謝盡意!”

如同劫後餘生般的語氣帶著細微的哭腔,君知非步伐倉促地跑過去。

謝盡意的五感還沒恢復,耳朵灌滿了海潮般的嘈雜轟鳴,頭痛欲裂。

在轟鳴中,他聽見熟悉聲音,在喊他名字。

“非非?”

他呢喃著輕聲問。

“是我。”

君知非扶住他,一隻手搭上他的經脈,給他輸送靈氣。

“你感覺怎麼樣?”

謝盡意很輕微地搖了下頭:“我沒事。”

他力量透支得太嚴重,自然而然地半倒在君知非懷中。君知非給他輸送的靈力並不起作用,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有點累,慢慢閉上眼睛。

君知非倒出儲物袋的一堆珍稀丹藥,想給他用,又怕用出毛病,左右為難,心亂如麻。

如果她沒看見陶暘的行為,或許她會鎮定很多。但陶暘揮刀的身影始終在她腦海盤旋不去。

謝盡意察覺到她的心神不寧,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肩膀。

本意是摸摸她的頭,結果力氣不夠,只能拍到肩膀。本該柔情溫馨的氛圍忽然就變得非常正直仗義。

謝盡意:“……”

不對不對。不該是這樣!

君知非沒察覺他的少年心事,又在丹藥堆裡扒拉了半天,終於扒拉出有用的。是她在白玉京星淵的戰利品之一,九靈聚元丹,絕品丹藥。

她不顧謝盡意的拒絕,直接塞他嗓子眼,又灌了瓶天靈玉泉水,把藥順下去。

絕品丹藥的藥效強勁,本該修養數月的虧空,竟被補了回來。

謝盡意嗆了幾聲,面色漸漸紅潤:“這丹藥這麼珍貴,應該留著你自己用

君知非不稀得聽他廢話。

丹藥不就是給人用的嘛,能讓謝盡意好起來就行。管它有多珍貴呢,不心疼。

兩人趕回鎮魂牢。

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血線,如同活物一樣穿透鎮魂牢,向下延伸著。

妖氣濃重血腥,空氣都被染上淡淡的紅色。君知非看見,夙和九嬰都站在黑淵血玉前面,而謝無憂與三位妖王陷入了苦戰。

君知非跑過去:“血線咋一下來這麼多?”

夙大力扯去胳膊上的血線,隨口說:“可能是血玉組織的冬令營吧。”

君知非:”說正經的。”

“它在尋找宿體。”

夙正經了一點,“這血玉是吃妖力的。它乃是妖族執念所凝成,本身無善惡,只有本能。一旦甦醒,就會尋找宿體,瘋狂吞吃妖血和妖力。”

“紫狐有辦法抵禦血線紮根,所以黑心虎和白鶴已經反水了。”

君知非:“那你和九嬰不受血線影響嗎?”

夙又扯掉一把血線,皺眉道:“受影響,但是沒那麼深。”

血線有粗有細,粗壯者猶如觸手,會去紮根在大妖身上。纖細者多如牛毛,紮根於小妖。

無論大妖還是小妖,都無力反抗。

夙道:“我是提前做過一些防備,隱藏了妖氣。”

說著他遞給君知非一個眼色,君知非就明白了:不是夙隱藏了妖氣,而是他妖氣本就不濃,只能引來細血線。再加上一些防護之法,還能應對。

君知非:“那九嬰呢?”

夙:“它太蠢,血玉不吃。”

九嬰撓撓頭,九臉憨厚:“嘿嘿。”

其實是因為九嬰修習過一款龜息功法。可以短期內騙過血玉。值得一提的事,它之所以修習這門功法,是為了打架時,假死,蓋以誘敵。

夙一邊扯血線,一邊解釋紫狐大王的陰謀:

黑淵血玉是妖族執念凝成,人族無法根除它,只能定期加固封印、並清理逸散的妖氣。

然而妖族強者執念之強遠超人族想象,黑淵血玉汲取的執念早已濃到極致,有了飛昇的念頭。

這些年,血玉的妖力積蓄近乎滿溢,隨時可能暴動。紫狐大王在十年前的加固行動中敏銳地察覺了這一點。

他找到了封存的上古卷軸,做了許多準備,就是打算藉助血玉,一舉吞併所有妖力,飛昇而去。

“飛昇……”

君知非聽著熟悉的詞,腦海裡有甚麼東西朦朧地閃過:虛無的白茫、黑日與血月、祭壇、萬頃碧波的海面、溼熱多瘴的蠻荒、雲霧繚繞的仙山、風雪呼嘯的雪原……

東。南、西。北。化外之境。

白茫忽而散去,繁星漸漸閃爍,似是一片無垠的寰宇太虛……

“非非,你怎麼了?”

夙的話拉回君知非的神智。她搖搖頭,“我沒事,你繼續說。”

“嗯。”

夙道:“紫狐大王沒想到謝家主也在這裡,因此他的計劃暫時被打斷。但血玉已經甦醒,它吸取妖血的過程不可逆轉,所以我們得想辦法攔截它。”

君知非:“怎麼攔截?”

夙:“不知道啊。”

君知非:“?”

說了一大通,只有題幹,沒有參考答案。

夙解釋道:“我本來在古妖城遺蹟正找古卷軸呢,忽然一群妖就喊著‘夙妖君很弱’、‘為了白澤妖血’啊,就衝過來殺我,我只好跑來鎖妖塔避難。”

古卷沒找到,方法也沒想好,就這麼不著四六地逃過來了。

“……”君知非感到淡淡絕望,“你純來送啊?”

夙淡淡死意:“嗯。”

“誒誒,兩位老大不要這麼說啊!”

九嬰連忙奉承,“一位是深受天道寵愛的人族天才,一位是血脈尊貴強大的妖族大君。兩位一定會鮮衣怒馬一馬平川馬到成功!”

君知非/夙:“?”

深受天道寵愛/血脈尊貴強大?我倆嗎?

杳玉:“哇,它把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君知非哭笑不得,擺擺手,不計較九嬰拙劣的諂媚,轉而搖晃夙的肩膀:“我不管,你快想辦法。快說啊,你快說你甚麼都會。”

“你甚麼都會。”夙被晃得頭昏眼花,還真閃過一絲靈光。

他指了指十餘根最粗的血線,道:“這十餘根應該會去找妖獄的上古大妖們,我們得先阻止它。”

古妖之血是血玉最好的補品,若是讓它吸取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君知非立刻拔劍砍去,卻只在血線表面砍出淺淺的痕跡。

謝盡意的靈力還在恢復中。不過就算他恢復,估計也砍不斷。

查查大王也來幫忙。試圖用話療的方法說服黑淵血玉:“皿皿小王,你不乘哦。看在我們都是玉字輩的份上,給我一個面子。”

血玉:“。”

皿皿小王拒絕了查查大王的話療,並揮動一百根血線,朝它張牙舞爪地做了個鬼臉。

這些血線正在向塔下蔓延而出,好似樹根深扎大地,虯結交錯,森羅永珍,為枝幹汲取養分。

粗壯血線堅如磐石;細血線易砍斷,但數量繁多,生長速度越來越快,讓人應接不暇。

幾人的努力無異於杯水車薪。

杳玉急得不行:“這就跟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除非有滅草劑……”

滅草劑?

君知非靈光一閃:“好像真的有。”

放假前,輕亭剛煉成過一爐子毒藥,很適合除草,元流景還取了個“滅殺”做名字。

君知非把“滅殺”拿出來,撒向粗血線。

本來只是想著死馬當活馬醫,但,滅殺藥粉接觸粗血線的那一刻,血線居然真的萎靡了!

君知非和夙對視了一眼:“!”

亭姐你……

正經治病治不了一點,搞這種歪門邪道一搞一個準!

沒死在亭姐手中,算我們走運!

謝盡意目瞪口呆:“啊?這是亭姐做的?”

『煙鎖池塘柳』不愧是他心心念念追趕的強者小隊,連醫修都這麼強!

看來,『我要當第一』不能懈怠了,必須要在這個冬假裡刻苦訓練,才能彎道超車!

君知非不知道旁邊卷王的小心思,她再接再厲,把藥粉撒向那十餘根血線。

藥的效力其實沒那麼強,只是勝在專業對口,能夠拖延一時半會。

不過,這也暫時夠用了。

九嬰趕緊鼓掌恭維:“不愧是兩位老大的朋友,可真是馬中赤兔人中龍鳳!能做出這麼厲害的『滅殺』,一定是位心狠手辣的毒道天才吧!”

君知非:“……算是吧。”

亭姐不在,但處處都有亭姐的傳說。也不知道亭姐是吃甚麼長大的,簡直天選毒修。

最粗壯的十幾根血線被封,血玉汲取妖力的速度肉眼可見慢了大半。

夙抓緊時間,取出一堆神神妖妖的古怪東西,開始搗鼓,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棍樣子。

君知非:“哎,你哪來這麼多錢買東西?”

夙:“偷的小隊資金。”

君知非:“?”

她微笑:“等出去我就掐死你。”

『煙鎖池塘柳』怎麼就這麼命苦,跟這麼個水貨組成了隊友。

夙:“嘿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謝盡意抬頭看了眼空中的打鬥。

打鬥如火如荼,謝無憂漸漸落於下風。

九嬰扯著嗓子喊道:“紫紫黑黑白白你們收手吧,我們是贏不了人族的,我們就該投奔人族,共建美好的人妖和諧家園。”

紫狐抽出空,破口大罵:“住口,你個蠢貨!你懂甚麼,這一切根本就是人族的陰謀!”

九嬰捂心口:“天啊,你居然兇我!你再這樣執迷不悟下去,你會遭報應的!”

罵了敵人還不夠,它還不忘向君知非表忠心:“它們妖族真是太壞了!不像我~我還會給老大端茶倒水~”

君知非:“……”

這玩意兒到底是怎麼成為妖族大王的?

夙也對九嬰很無語,解釋道:“九嬰大王不是上古的兇獸九嬰,而是它的後代。實力不錯,但智力上確實有點缺陷。”

妖荒歷經了萬千年,血脈純粹的古妖已經極少了,剩下的要麼隱世,要麼被關在鎖妖塔。如今很多妖族大王,名號都是繼承的,比如九嬰、朱厭等等。

無論實力還是血脈上,都比古荒時期差一大截。

夙又不太一樣了。他自甦醒起,血脈就很純粹。

君知非不明白:“那你究竟怎麼回事?”

她不太懂遺傳學,但也知道,血脈只會越來越稀薄……等等,也不一定,畢竟這裡是修真界,發生甚麼玄幻事都不奇怪。

妖族尊崇血脈和出身。血脈越是古老和純粹,便越強大。

君知非:“那你這算是進化太落後嗎?”

越進化,越弱小,越弱小,越落後。

所以,越進化=越落後。

夙命很苦地乾笑兩聲:“算是吧。”

“你們在說甚麼?”謝盡意沒聽懂他倆的對話,“甚麼返祖甚麼進化?阿夙你不是很強的白澤血脈嗎……”

九嬰立刻說:“對!我夙老大可厲害了!全場唯一真白澤血脈嗷。他聰明得很,隨隨便便就能想到解決辦法,救我們於危難之中!”

它諂媚地看向夙:“是吧老大!”

夙:“呃……是吧。”

夙可以在『煙鎖池塘柳』面前暴露,但不能在九嬰面前暴露。

他只得假裝自己很忙,擺弄著一堆東西,其中就有血玉傳送鏡。

在他見到黑淵血玉的第一刻,他就認出來,血玉鏡的材質跟黑淵血玉一模一樣。

剛才他在鏡子周圍擺了個呼靈陣,讓它跟血玉相呼應。

九嬰:“欸,這不是花豹大王的寶貝鏡子嗎!嘿嘿我跟你們說,花花偷偷跟我說過,這鏡子是紫狐送她的!”

君知非眼睛一亮:哇,有瓜。

九嬰一說起八卦來就發狠了忘情了,真·七嘴八舌地說著:“紫狐跟花花其實是青梅竹馬,但是呢,花花覺得紫狐沒有黑心虎強,所以就跟黑心虎在一起了。不過呢,後來紫狐發憤圖強……”

謝盡意及時打斷:“先說正事!”

九嬰遺憾閉嘴,君知非也遺憾。

總之,這鏡子確實是血玉的一部分。應該是紫狐想要在飛昇前,給初戀留個念想。

怪不得這鏡子會說話,因為它是黑淵血玉的一部分,也被天外星石砸過。

隨著喚靈陣的啟動,鏡面亮起了妖異的紅光。

它只說了四個字:

“古妖血脈。”

“嗷,古妖血脈!”

九嬰啪啪啪地九拍腦袋,“這不就是夙老大嗎!”

它很興奮地望著夙:“夙老大你可是白澤血脈,隨隨便便一爆血一黑化,就能請祖宗上身,順利解決這次麻煩!此次事了,我將第一個擁護你成為新的妖主大人!”

它越想越激動,彷彿能看到自己的從夙之功,便慷慨激昂道:“夙大人,帶我們衝一次吧!”

夙:“……”

但凡他這血脈有一點用,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

君知非冷不丁開口:“九嬰。”

九嬰立正稍息敬禮:“老大我在!”

君知非:“你去幫助謝姐姐(此處忽略謝盡意‘你怎麼能喊我小姑姑姐姐呢!’的背景音),牽制住三位妖主。”

“啊?可我打不過啊!”

君知非:“沒讓你打,讓你牽制。比方說,你就去說些激怒它們的話就行了!比如說紫狐是愛情敗犬,黑心虎沒腦子莽夫,白鶴是酸腐草包。”

“好一招殺妖誅心。”九嬰摩拳擦掌,“老大我們這麼卑鄙真的會贏嗎?”

君知非:“……會贏的。”

君知非:“總之,你去幫謝姐姐吧。事成之後,記你從夙之功,重重有賞。”

“嗻!”

九嬰昂九首挺胸地去了。

君知非鬆了口氣。

她此舉,一是擔心謝無憂,二是想支開了九嬰。現在,三人才能談正事。

謝盡意催促道:“鏡子說了古妖血脈。所以阿夙你有辦法,對吧?”

君知非與他對視,鄭重問:“你知道甚麼是‘越進化越落後’嗎?”

謝盡意:“?”

不知道誒。

夙抓了抓頭髮,頹廢:“先祖能不能莫名其妙地上我身……老祖宗,我在鎮魂牢很想您……”

君知非也有點不甘心:“夙你真的不能爆發小宇宙嗎?我們可是主角欸!”

氣氛都到烘托到這了!就不能不管甚麼邏輯啊現實啊合不合理啊,直接帶我們衝一次嗎夙大人!

慷慨悲憤沉鬱頓挫的樂聲傳來,踩著雄渾的鼓點,帶來狂野的律動。這,正是衝鋒的號角!

大家轉頭看向遠方的九嬰。

九嬰露出了九張靦腆的笑容,放下了蕭、笛子、嗩吶、壎等樂器。

妖荒有擅口技者,一妖,九頭,九樂器。

三人頗為無語地轉過來。

君知非:“阿夙啊阿夙,你就不能努把力,黑化一下試試嗎?”

夙:“你以為這是換個黑頭像,寫個(已黑化/.)就能解決的嗎?”

謝盡意迷茫:“你們在說甚麼啊?”

兩人沒空跟他解釋。君知非繼續說:“當時查賬,你跟我們說,很快就能恢復。”

夙:“可能三五天,可能三五個月,可能……嘶!”

君知非給了他一肘擊。

夙:“我恢復的辦法就是跟黑淵血玉有關啊。”

君知非:“那辦法呢?”

夙:“我當時在古妖城遺址找卷軸,還沒找到就被追殺了啊。”

君知非:“……”

夙:“……”

兩人沒說話,看錶情罵得很髒。

謝盡意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你們到底在說啥啊!”

兩人還是沒空跟他解釋。夙蹲下去,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收進儲物袋,再把儲物袋塞給君知非。

想了想,又把血玉傳送鏡也給她:“這個是花豹大王的,記得還給人家。”

君知非一怔:“你……”

夙:“剛才是逗你的,其實我有辦法的。”

君知非望著他眼睛,沒說話。

夙笑了笑:“我試試吧。用古妖血脈壓制黑淵血玉。”

“你說得對,反正氣氛都到烘托到這了,管它甚麼邏輯現實合不合理……

“衝一次吧。”

……

萬里之外。

淮州,辟雍城。

虞家最偏遠的別院。

這是虞父安置虞落鳶的院落,叫“清平軒”,荒涼偏僻,鮮有人來。

如今的院子才精緻了些。

虞明昭懶洋洋趴在木桌上,翻來覆去搗鼓著長歲令牌,嘟囔道:“奇怪,不是說好三天就出來嗎?怎麼還不來上朝!”

她卡點蹲訊息,但這都一夜過去了,怎麼還沒回復?

輕亭翻了個大白眼:“陛下,你總該給左右大將軍休息的時間吧。”

輕亭是昨晚剛到淮州的。

前些日子,藥王谷接收了第一位感染了‘醉生’的病患,是淮州蘇家的少主。

於是,藥王谷受淮州勢力『西樓月』之邀,前來秘密調查‘醉生’一案。

‘醉生’是百年前就已被徹底銷燬的一味奇毒,由曾經的南黎尊主應如寂發明出來。

毒名取‘醉生夢死’之意,感染性極強。中毒者力量暴增,無痛無覺,神志全失,全聽下毒者調遣。

凡人中此毒,實力可與築基修士比肩;修士中此毒,修為暴增數倍。

實力增長的副作用就是透支生命,乃至魂飛魄散。

死後,他們的屍體又被煉成傀屍,繼續為尊主南征北戰。

只要經歷過那段時期的人,都清楚地知道此毒究竟有多麼可怕。

當時,莫念殺了南黎尊主之後,提著孤鴻劍,親自走遍一十四州的每一寸土地,就是擔心‘醉生’還有哪怕一丁點的殘存。

沒想到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出現在了蘇家少主身上。

整個蘇家慌作一團,圓滑了一輩子的蘇家老家主向重霄殿上書無數封,極言蘇家根本不知情,是被陷害的。

她甚至願意犧牲掉這個最有出息的孫兒,換來整個家族的平安。

但重霄殿並沒給迴音。

莫唸對此不置可否,甚至放了權,將這事全盤交由淮州自查。

淮州摸不著頭腦,只能先請藥王谷過來調查。

藥王谷派了葉筱和風雩。前者是資歷深厚的生門門主,親歷過‘醉生’之事,並做出了不小的貢獻;後者是後生可畏的年輕醫修,天資絕佳,聲名漸起。

除此外,還帶了一批藥王谷的精銳。輕亭也在其中。

輕亭年齡和輩分都太小,本沒資格來,但葉筱堅持帶她來。

藥王谷上下也沒甚麼意見,畢竟輕亭天賦在那擺著,破例帶她來見識見識,也並無不可。

蘇少主所中的‘醉生’並非原版‘醉生’,而是被改良過的新毒。這就代表著,原來的解藥全然無用了。

眾醫修日夜緊張忙碌,輕亭也想去幫忙。但醫修們怕她感染,只偶爾讓她打下手。

所以,輕亭大部分時間,都來虞明昭這裡玩。

虞明昭敢怒不敢言。

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輕亭一來,虞明昭就如同被相母捏住了後頸皮的小鳥,不敢撲騰了。

可惡,這一定是出於朕的惜才之心,才容忍太醫的小性子的。

虞明昭憤憤地想著。

她趴在桌上,刷到到了君知非發的《震驚!很多修士都不知道,修煉最重要的居然是它!》帖子,便坐直身子細看,眼睛都快貼到螢幕上。

“修仙根骨……引氣入體打基礎……咦,築基期和金丹期都是最關鍵的時期嗎?金丹期是分水嶺,怎麼元嬰期也是分水嶺……”

虞明昭恨不得用放大鏡逐字研讀,眉頭深皺,唸唸有詞:“亭姐,你說這個君知非,究竟是甚麼意思呢?”

輕亭很想翻白眼:“你信她的修煉經驗,還是信我是皇帝?”

虞明昭:“放肆!我才是皇帝!”

“……”

輕亭不跟她搶文遊角色,敷衍:“行行行你當皇帝。”

既然明昭帝自願被奸臣的讒言所迷惑,她這個太醫還是不要勸諫了。

虞明昭沒從君知非的那番廢話裡研究出名堂,非常懊惱,以為是自己水平不到家。

輕亭猛翻白眼:你要是能從那番廢話裡研究出名堂,那才是見鬼了呢。

“算了,等回頭她回訊息,我再問吧。”虞明昭把令牌一丟,朝輕亭伸出手。

“太醫,給朕例行把脈。”

輕亭很微妙地挑了下眉:讓我把脈?陛下你認真的?

虞明昭不知道輕亭的真實情況,還美滋滋地想,自家那個殺豬的一點用都沒有。剛好輕亭來了,她要好好蹭蹭『煙鎖池塘柳』的專用醫師。

輕亭也很愉悅:她剛熬好的一鍋藥,正好缺人來試。

半刻鐘後,虞明昭趴在桌上,奄奄一息:“這藥……有毒……你要、你要謀害朕……”

輕亭微微一笑,說:“陛下,是你修煉不到家。非非他們都能喝,怎麼就你不能喝?”

“甚麼?!”

虞明昭垂死病中驚坐起,伸手:“再給我一碗!”

這時有人輕輕敲門,才救了虞明昭一命。

虞落鳶來給兩位姑娘送糕點。

她是位弱柳扶風的溫吞女子,面色蒼白,略有病容,需要常年用藥來溫養著。

虞明昭聲音夾了起來:“娘~~~”

虞落鳶就彎起眉眼笑,問她們在屋裡做甚麼。

輕亭有點怔忡地看著。

虞落鳶把糕點放在桌上,柔聲細語地招呼輕亭來吃。

豌豆黃、芝麻餅、玉米糕、花生酥……虞明昭愛吃的糕點型別,還真有點偏向小鳥。

虞落鳶也專門問過輕亭的口味,特意做了八珍糕、茉莉冷糕之類的糕餅。

輕亭慌忙回神,低下頭胡亂拿了塊玫瑰餅。

葉筱幾乎沒對她笑過。

虞明昭拋起花生酥扔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娘我晚上想吃紅燒魚,還想喝蓮藕排骨湯,之前我聽非非說過的。你給我做嘛。”

“好好好,我試試看。”虞落鳶拍了拍女兒的腦袋,又看向輕亭,“亭兒呢,晚上在這兒吃嗎?有甚麼愛吃的?”

“我、我晚上得回藥堂。”

輕亭說著,忽然站起來,“我想起還有點事,要回去忙了。”

虞明昭:“行哇,那你把糕點帶回去,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她自己拿走兩塊花生酥塊,剩下的連盤子帶糕點都塞給了輕亭。

輕亭抿抿唇,接過來:“……謝謝。”

她回去了。

但其實沒有甚麼事要忙。

她有點沒形象地趴在桌上,翻看著一本關於‘醉生’的手寫筆記。

是葉筱寫的,記錄了更多不為人知的細節。還有一些當時走過的彎路。

這些理論對輕亭來說還太高深,看不懂。她更想要親自接觸醉生。她不害怕醉生。

合上筆記。又有點孤獨。

最後她開啟了長歲令牌。

靈網論壇有好幾個分割槽,有個小分割槽,君知非說這是朋友圈。

輕亭一點進去就看到皇甫行歌在炫富。

靠在飛鳳樓雅間窗邊,舉杯邀明月,大袖乘風飄然。背景是紙醉金迷的宴席,而他獨自疏離,角落裡不經意入鏡的古畫和天階珍物都安放不下他的孤獨和寂寞。

輕亭評論:【皇甫行歌最不能忘記的,就是芸娘那雙憂鬱的眼睛。】

於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都在刷“行芸99”。

輕亭再刷,刷到元流景的帖子。

背景也不知道在哪裡,只露出一小片白茫。剩下的則被金烏的黑金羽翼鋪滿,翅膀燃著灼灼的火。

元流景只隨意地出鏡了半個側身,一身利落冷肅的黑色勁裝,還有骨節分明的冷白手指。

輕亭留言:【旱安,小元,一起去狂狂街嗎?我們去吃麵。】

然後她就收到了元流景和皇甫行歌的憤怒私聊轟炸。

她忍不住笑:讓你倆裝!

三人扯東扯西地閒聊了一會,覺得好無聊。

皇甫行歌最近很忙,他娘又去燕州了,他得一個人學著各種應酬。

多虧了裝貨隊友的福,他現在看宴席上的人模狗樣的賓客,都覺得像是草臺班子。

元流景也挺忙,化外之境的汙染並不嚴重,但是無窮無盡,找不到情況源頭。

皇甫行歌:【對了,非非和阿夙咋還沒訊息啊?還沒出來嗎?】

雪裡幾人也來問情況。

輕亭覺得有些不對勁。

以君知非性子,一出來就會報平安的。謝盡意也不是不回訊息的人。

輕亭心裡不安,但轉念一想,有這麼多長老在,應該不會出事。

適時又傳來新訊息,雲州重霄殿聲稱,鎖妖塔妖氣失控,所以影響了靈網訊號,很快就能解決。

大家這才放心。

雪裡鼓足勇氣,問起另一件事:【對了,虞家的管家也會說“少主好久沒這麼笑過了”之類的話嗎?】

輕亭覺得她心理陰影真是不小。

……

鎖妖塔外,小夥伴們惦記著君知非。

鎖妖塔內,君知非也惦記著小夥伴們——她一直開著長歲令牌的錄影功能。

然後,對準了阿夙。

“你不是會變紅嗎!你變一個給我看看啊!”

夙:“……”

我是妖,而君知非也真不是人。

那一通“衝一波”宣言沒感動君知非,反而讓她起了興致,要錄下他的光輝戰績。

不僅自己拍,還鼓動謝盡意一起拍,說這是多機位。

謝盡意開啟留影功能,忽然懊惱地“啊”了一聲。

君知非:“你咋啦。”

謝盡意:“我剛剛打窮奇的樣子這麼帥,但沒人看到!更沒人給我拍!”

可惡啊,他的高光場面沒讓君知非看見,真是太可惜了。

“……”

君知非回想起妖獄的一幕,心沉了沉,旋即揚起笑容道:“好啦,大不了以後你練劍,我在旁邊誇你帥,行吧?”

謝盡意壓了壓唇角,矜持道:“那行。”

夙怒道:“……你倆能不能在意一下我的死活!”

君知非:“拍著呢拍著呢!”

夙面對著黑淵血玉,眼神堅定,伸出雙手,結出繁複的法印。

狂風呼嘯捲起,幽藍妖氣從他腳下蜿蜒升騰,趁著他面容有種鬼魅般的妖異,唯有一雙深藍獸瞳,明亮得近乎冰冷。

施展法印的動作越來越緩慢,眼睛緊閉,眉心微蹙,冒出細密的冷汗。

與之相對的,是他經脈裡的妖血開始沸騰,越來越熱,越來越熱,身體表面透出一道道紅光。

他得用妖血,壓制血玉。

高懸於空,狂風吹動他衣袂偏飛,恍若神明臨世。他緩緩睜開眼睛,獸瞳閃著冰冷冷的光,周身威壓如巨山壓頂,居高臨下望著血玉:

“汝,豈敢在吾面前造次!”

“……噗嗤”

君知非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說實話她真沒想到熟人演戲能這麼搞笑。夙越是裝,她越是能想到之前查賬時,他“嗷嗚”的那一嗓子。

她拼命忍住笑,手指微微地抖著,繼續拍。

夙遏制住罷演的衝動,硬著頭皮演下去。

他有血脈,卻沒有對應的能力。眼下只能用各種外力,試圖與血玉抗衡。

先前剪斷了古妖血的輸送,因為黑淵血玉的實力並沒上漲太多。如若他真能發揮血脈優勢,便有八成把握壓制血玉,興許還能簽訂契約。

然而他不能。

現在他連半成把握都沒有,還得假裝已經成功激發血脈,請了祖宗上身。

真應了那句話,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夙又捏碎幾顆妖丹,狂暴妖力在周身嘶吼盤旋。而他淡然開口:

“吾之血脈,乃上古大妖正統……”

君知非給了他一個大特寫。

“祖威既醒,萬妖俯首……”

仰拍也來一份。

“汝,安敢不從!”

君知非立刻轉了一個狂野運鏡,營造出針鋒相對的緊張氛圍。

同時她腦中拼命想著傷心事,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過年就把這影片發大群,讓大家一起樂呵樂呵。

夙:“……”

在意識清醒下念出這些文字,還被人拍下來,真的比殺了他還難受。

隊友你等我出去之後就掐你。

……但可能出不去了。

夙唇角抬了一下。

成功的可能性本就渺茫至極。

他想過了。萬一能成功,就能一舉借用血玉之力,喚醒自己的血脈妖力。

若失敗了……

就算失敗,他也有把握,用自己的妖血和妖魂暫時壓制住血玉。

沒了黑淵血玉的封鎖,鎖妖塔的訊息就能傳出去了。

到時候應該會有人來救吧。

夙低頭看了眼君知非和謝盡意,輕輕笑了笑。

而後他看向深淵血玉。

心直直往下沉去。

他壓制不了血玉。

所以會反過來被吞噬。成王敗寇,這很公平。

血玉也反應過來,揮動著血線,寸寸逼近它。

夙不閃不避,冰冷獸瞳佈滿血絲。身上的血液脈絡越來越深,似乎下一秒就要爆體而出。

妖族生性冷漠自私,他也不例外。他真的說不上善良。

他其實並不在意無關人等的死活,也不在乎妖物逃逸作亂。若說犧牲自己來阻止血玉為禍世間,那屬實抬舉他了。

他只是意識到他失敗了,就算僥倖活下來,失敗者在妖荒也絕沒有甚麼好下場。

倒不如大義犧牲,不僅能裝一把,還能……救下朋友。

夙閉上眼睛。

妖血即將滲出皮肉。

“阿夙!”

君知非忽然揚聲喊道。

“隨便裝一下得了,別真裝成了,不然我會眼紅。”

她笑,扯下脖頸翠綠的玉石,瀟灑朝他扔去:“接著!”

夙睜開眼,下意識接住。

這是塊翠色慾滴的玉。光芒大作,頃刻便摒退了寸寸逼近的血線。

『深林杳玉』,與『黑淵血玉』同階的神物,可安神護身、可隱匿氣息,亦可幫他抗衡血玉。

而沒有了杳玉做遮掩的君知非……

——轟隆!!!

天穹頃刻間烏雲密佈,漆黑如淵夜,萬鈞天雷直直劈下!

巨響震耳,雷光刺目,天地失色一瞬。

鎖妖塔頂層乍然劈裂,萬丈夜色和狂風灌進來,吹得萬物晃動。

大陸所有人,都朝鎖妖塔方面望去去。

每個雲州人自打有記憶起,就一直懸在南方天幕的鎖妖塔,被劈開了。

萬千條玄天鐵鏈在瘋狂中劇烈晃動,不堪重負地勉力拖拽住鎖妖塔。

鎖妖塔震顫不休,如一顆鮮活的妖心在天地間跳動。

天道發怒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