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夙大人,帶我們衝一次吧!:“隨便裝一下得了,別真裝成了,不然我會眼紅。”
就在剛才,夙從外面破開了鎮魂牢的封印,第一句話就是“謝盡意正獨自在妖獄面對著窮奇”。
君知非猛然轉頭,顧不得問詳細情況,立刻道:“我去找他!”
黑淵血玉這邊還能撐一會,謝盡意面對的可是兇獸窮奇。
即使窮奇被囚多年力量衰弱,也不是現在的謝盡意可以對付的。即使他說他自己可以應對,可誰知道要付出甚麼樣的代價!
君知非匆匆趕去妖獄,同時也在長歲令牌裡檢視各處情況。
黑淵血玉的力量已經蔓延至整座鎖妖塔,導致靈網訊號被封鎖,僅限制在塔內,而無法與外界溝通。
君知非飛速瀏覽了各方傳來的訊息,微微鬆了口氣。
外面的鎖妖大陣還能撐住、各塔層清剿任務的修士也都平安。這已經是很好的訊息了。
君知非一邊趕路,一邊簡單說了鎮魂牢和黑淵血玉的事。囑咐眾人注意安全,如果行有餘力,可以試著向外界求助,不要貿然來鎮魂牢。
鎮魂牢被黑淵血玉伸出的萬千條血線所盤踞,如盤絲洞一般。夙代替了她的位置,正在想辦法遏制血線的蔓延。
情況緊急,這些思緒如浮光掠影般一一在君知非腦中掠過,而後她看見妖獄的謝盡意。
緊接著她看到陶暘。
……要不是長歲令牌的留影,她會懷疑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
那真的是陶暘嗎?
她在做甚麼?她想……殺了謝盡意?
巨大的荒誕感沖刷著君知非的神智,以至於她沒意識到她握劍的手在顫抖。
“……謝盡意!”
如同劫後餘生般的語氣帶著細微的哭腔,君知非步伐倉促地跑過去。
謝盡意的五感還沒恢復,耳朵灌滿了海潮般的嘈雜轟鳴,頭痛欲裂。
在轟鳴中,他聽見熟悉聲音,在喊他名字。
“非非?”
他呢喃著輕聲問。
“是我。”
君知非扶住他,一隻手搭上他的經脈,給他輸送靈氣。
“你感覺怎麼樣?”
謝盡意很輕微地搖了下頭:“我沒事。”
他力量透支得太嚴重,自然而然地半倒在君知非懷中。君知非給他輸送的靈力並不起作用,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有點累,慢慢閉上眼睛。
君知非倒出儲物袋的一堆珍稀丹藥,想給他用,又怕用出毛病,左右為難,心亂如麻。
如果她沒看見陶暘的行為,或許她會鎮定很多。但陶暘揮刀的身影始終在她腦海盤旋不去。
謝盡意察覺到她的心神不寧,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肩膀。
本意是摸摸她的頭,結果力氣不夠,只能拍到肩膀。本該柔情溫馨的氛圍忽然就變得非常正直仗義。
謝盡意:“……”
不對不對。不該是這樣!
君知非沒察覺他的少年心事,又在丹藥堆裡扒拉了半天,終於扒拉出有用的。是她在白玉京星淵的戰利品之一,九靈聚元丹,絕品丹藥。
她不顧謝盡意的拒絕,直接塞他嗓子眼,又灌了瓶天靈玉泉水,把藥順下去。
絕品丹藥的藥效強勁,本該修養數月的虧空,竟被補了回來。
謝盡意嗆了幾聲,面色漸漸紅潤:“這丹藥這麼珍貴,應該留著你自己用
君知非不稀得聽他廢話。
丹藥不就是給人用的嘛,能讓謝盡意好起來就行。管它有多珍貴呢,不心疼。
兩人趕回鎮魂牢。
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血線,如同活物一樣穿透鎮魂牢,向下延伸著。
妖氣濃重血腥,空氣都被染上淡淡的紅色。君知非看見,夙和九嬰都站在黑淵血玉前面,而謝無憂與三位妖王陷入了苦戰。
君知非跑過去:“血線咋一下來這麼多?”
夙大力扯去胳膊上的血線,隨口說:“可能是血玉組織的冬令營吧。”
君知非:”說正經的。”
“它在尋找宿體。”
夙正經了一點,“這血玉是吃妖力的。它乃是妖族執念所凝成,本身無善惡,只有本能。一旦甦醒,就會尋找宿體,瘋狂吞吃妖血和妖力。”
“紫狐有辦法抵禦血線紮根,所以黑心虎和白鶴已經反水了。”
君知非:“那你和九嬰不受血線影響嗎?”
夙又扯掉一把血線,皺眉道:“受影響,但是沒那麼深。”
血線有粗有細,粗壯者猶如觸手,會去紮根在大妖身上。纖細者多如牛毛,紮根於小妖。
無論大妖還是小妖,都無力反抗。
夙道:“我是提前做過一些防備,隱藏了妖氣。”
說著他遞給君知非一個眼色,君知非就明白了:不是夙隱藏了妖氣,而是他妖氣本就不濃,只能引來細血線。再加上一些防護之法,還能應對。
君知非:“那九嬰呢?”
夙:“它太蠢,血玉不吃。”
九嬰撓撓頭,九臉憨厚:“嘿嘿。”
其實是因為九嬰修習過一款龜息功法。可以短期內騙過血玉。值得一提的事,它之所以修習這門功法,是為了打架時,假死,蓋以誘敵。
夙一邊扯血線,一邊解釋紫狐大王的陰謀:
黑淵血玉是妖族執念凝成,人族無法根除它,只能定期加固封印、並清理逸散的妖氣。
然而妖族強者執念之強遠超人族想象,黑淵血玉汲取的執念早已濃到極致,有了飛昇的念頭。
這些年,血玉的妖力積蓄近乎滿溢,隨時可能暴動。紫狐大王在十年前的加固行動中敏銳地察覺了這一點。
他找到了封存的上古卷軸,做了許多準備,就是打算藉助血玉,一舉吞併所有妖力,飛昇而去。
“飛昇……”
君知非聽著熟悉的詞,腦海裡有甚麼東西朦朧地閃過:虛無的白茫、黑日與血月、祭壇、萬頃碧波的海面、溼熱多瘴的蠻荒、雲霧繚繞的仙山、風雪呼嘯的雪原……
東。南、西。北。化外之境。
白茫忽而散去,繁星漸漸閃爍,似是一片無垠的寰宇太虛……
“非非,你怎麼了?”
夙的話拉回君知非的神智。她搖搖頭,“我沒事,你繼續說。”
“嗯。”
夙道:“紫狐大王沒想到謝家主也在這裡,因此他的計劃暫時被打斷。但血玉已經甦醒,它吸取妖血的過程不可逆轉,所以我們得想辦法攔截它。”
君知非:“怎麼攔截?”
夙:“不知道啊。”
君知非:“?”
說了一大通,只有題幹,沒有參考答案。
夙解釋道:“我本來在古妖城遺蹟正找古卷軸呢,忽然一群妖就喊著‘夙妖君很弱’、‘為了白澤妖血’啊,就衝過來殺我,我只好跑來鎖妖塔避難。”
古卷沒找到,方法也沒想好,就這麼不著四六地逃過來了。
“……”君知非感到淡淡絕望,“你純來送啊?”
夙淡淡死意:“嗯。”
“誒誒,兩位老大不要這麼說啊!”
九嬰連忙奉承,“一位是深受天道寵愛的人族天才,一位是血脈尊貴強大的妖族大君。兩位一定會鮮衣怒馬一馬平川馬到成功!”
君知非/夙:“?”
深受天道寵愛/血脈尊貴強大?我倆嗎?
杳玉:“哇,它把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君知非哭笑不得,擺擺手,不計較九嬰拙劣的諂媚,轉而搖晃夙的肩膀:“我不管,你快想辦法。快說啊,你快說你甚麼都會。”
“你甚麼都會。”夙被晃得頭昏眼花,還真閃過一絲靈光。
他指了指十餘根最粗的血線,道:“這十餘根應該會去找妖獄的上古大妖們,我們得先阻止它。”
古妖之血是血玉最好的補品,若是讓它吸取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君知非立刻拔劍砍去,卻只在血線表面砍出淺淺的痕跡。
謝盡意的靈力還在恢復中。不過就算他恢復,估計也砍不斷。
查查大王也來幫忙。試圖用話療的方法說服黑淵血玉:“皿皿小王,你不乘哦。看在我們都是玉字輩的份上,給我一個面子。”
血玉:“。”
皿皿小王拒絕了查查大王的話療,並揮動一百根血線,朝它張牙舞爪地做了個鬼臉。
這些血線正在向塔下蔓延而出,好似樹根深扎大地,虯結交錯,森羅永珍,為枝幹汲取養分。
粗壯血線堅如磐石;細血線易砍斷,但數量繁多,生長速度越來越快,讓人應接不暇。
幾人的努力無異於杯水車薪。
杳玉急得不行:“這就跟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除非有滅草劑……”
滅草劑?
君知非靈光一閃:“好像真的有。”
放假前,輕亭剛煉成過一爐子毒藥,很適合除草,元流景還取了個“滅殺”做名字。
君知非把“滅殺”拿出來,撒向粗血線。
本來只是想著死馬當活馬醫,但,滅殺藥粉接觸粗血線的那一刻,血線居然真的萎靡了!
君知非和夙對視了一眼:“!”
亭姐你……
正經治病治不了一點,搞這種歪門邪道一搞一個準!
沒死在亭姐手中,算我們走運!
謝盡意目瞪口呆:“啊?這是亭姐做的?”
『煙鎖池塘柳』不愧是他心心念念追趕的強者小隊,連醫修都這麼強!
看來,『我要當第一』不能懈怠了,必須要在這個冬假裡刻苦訓練,才能彎道超車!
君知非不知道旁邊卷王的小心思,她再接再厲,把藥粉撒向那十餘根血線。
藥的效力其實沒那麼強,只是勝在專業對口,能夠拖延一時半會。
不過,這也暫時夠用了。
九嬰趕緊鼓掌恭維:“不愧是兩位老大的朋友,可真是馬中赤兔人中龍鳳!能做出這麼厲害的『滅殺』,一定是位心狠手辣的毒道天才吧!”
君知非:“……算是吧。”
亭姐不在,但處處都有亭姐的傳說。也不知道亭姐是吃甚麼長大的,簡直天選毒修。
最粗壯的十幾根血線被封,血玉汲取妖力的速度肉眼可見慢了大半。
夙抓緊時間,取出一堆神神妖妖的古怪東西,開始搗鼓,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棍樣子。
君知非:“哎,你哪來這麼多錢買東西?”
夙:“偷的小隊資金。”
君知非:“?”
她微笑:“等出去我就掐死你。”
『煙鎖池塘柳』怎麼就這麼命苦,跟這麼個水貨組成了隊友。
夙:“嘿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謝盡意抬頭看了眼空中的打鬥。
打鬥如火如荼,謝無憂漸漸落於下風。
九嬰扯著嗓子喊道:“紫紫黑黑白白你們收手吧,我們是贏不了人族的,我們就該投奔人族,共建美好的人妖和諧家園。”
紫狐抽出空,破口大罵:“住口,你個蠢貨!你懂甚麼,這一切根本就是人族的陰謀!”
九嬰捂心口:“天啊,你居然兇我!你再這樣執迷不悟下去,你會遭報應的!”
罵了敵人還不夠,它還不忘向君知非表忠心:“它們妖族真是太壞了!不像我~我還會給老大端茶倒水~”
君知非:“……”
這玩意兒到底是怎麼成為妖族大王的?
夙也對九嬰很無語,解釋道:“九嬰大王不是上古的兇獸九嬰,而是它的後代。實力不錯,但智力上確實有點缺陷。”
妖荒歷經了萬千年,血脈純粹的古妖已經極少了,剩下的要麼隱世,要麼被關在鎖妖塔。如今很多妖族大王,名號都是繼承的,比如九嬰、朱厭等等。
無論實力還是血脈上,都比古荒時期差一大截。
夙又不太一樣了。他自甦醒起,血脈就很純粹。
君知非不明白:“那你究竟怎麼回事?”
她不太懂遺傳學,但也知道,血脈只會越來越稀薄……等等,也不一定,畢竟這裡是修真界,發生甚麼玄幻事都不奇怪。
妖族尊崇血脈和出身。血脈越是古老和純粹,便越強大。
君知非:“那你這算是進化太落後嗎?”
越進化,越弱小,越弱小,越落後。
所以,越進化=越落後。
夙命很苦地乾笑兩聲:“算是吧。”
“你們在說甚麼?”謝盡意沒聽懂他倆的對話,“甚麼返祖甚麼進化?阿夙你不是很強的白澤血脈嗎……”
九嬰立刻說:“對!我夙老大可厲害了!全場唯一真白澤血脈嗷。他聰明得很,隨隨便便就能想到解決辦法,救我們於危難之中!”
它諂媚地看向夙:“是吧老大!”
夙:“呃……是吧。”
夙可以在『煙鎖池塘柳』面前暴露,但不能在九嬰面前暴露。
他只得假裝自己很忙,擺弄著一堆東西,其中就有血玉傳送鏡。
在他見到黑淵血玉的第一刻,他就認出來,血玉鏡的材質跟黑淵血玉一模一樣。
剛才他在鏡子周圍擺了個呼靈陣,讓它跟血玉相呼應。
九嬰:“欸,這不是花豹大王的寶貝鏡子嗎!嘿嘿我跟你們說,花花偷偷跟我說過,這鏡子是紫狐送她的!”
君知非眼睛一亮:哇,有瓜。
九嬰一說起八卦來就發狠了忘情了,真·七嘴八舌地說著:“紫狐跟花花其實是青梅竹馬,但是呢,花花覺得紫狐沒有黑心虎強,所以就跟黑心虎在一起了。不過呢,後來紫狐發憤圖強……”
謝盡意及時打斷:“先說正事!”
九嬰遺憾閉嘴,君知非也遺憾。
總之,這鏡子確實是血玉的一部分。應該是紫狐想要在飛昇前,給初戀留個念想。
怪不得這鏡子會說話,因為它是黑淵血玉的一部分,也被天外星石砸過。
隨著喚靈陣的啟動,鏡面亮起了妖異的紅光。
它只說了四個字:
“古妖血脈。”
“嗷,古妖血脈!”
九嬰啪啪啪地九拍腦袋,“這不就是夙老大嗎!”
它很興奮地望著夙:“夙老大你可是白澤血脈,隨隨便便一爆血一黑化,就能請祖宗上身,順利解決這次麻煩!此次事了,我將第一個擁護你成為新的妖主大人!”
它越想越激動,彷彿能看到自己的從夙之功,便慷慨激昂道:“夙大人,帶我們衝一次吧!”
夙:“……”
但凡他這血脈有一點用,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
君知非冷不丁開口:“九嬰。”
九嬰立正稍息敬禮:“老大我在!”
君知非:“你去幫助謝姐姐(此處忽略謝盡意‘你怎麼能喊我小姑姑姐姐呢!’的背景音),牽制住三位妖主。”
“啊?可我打不過啊!”
君知非:“沒讓你打,讓你牽制。比方說,你就去說些激怒它們的話就行了!比如說紫狐是愛情敗犬,黑心虎沒腦子莽夫,白鶴是酸腐草包。”
“好一招殺妖誅心。”九嬰摩拳擦掌,“老大我們這麼卑鄙真的會贏嗎?”
君知非:“……會贏的。”
君知非:“總之,你去幫謝姐姐吧。事成之後,記你從夙之功,重重有賞。”
“嗻!”
九嬰昂九首挺胸地去了。
君知非鬆了口氣。
她此舉,一是擔心謝無憂,二是想支開了九嬰。現在,三人才能談正事。
謝盡意催促道:“鏡子說了古妖血脈。所以阿夙你有辦法,對吧?”
君知非與他對視,鄭重問:“你知道甚麼是‘越進化越落後’嗎?”
謝盡意:“?”
不知道誒。
夙抓了抓頭髮,頹廢:“先祖能不能莫名其妙地上我身……老祖宗,我在鎮魂牢很想您……”
君知非也有點不甘心:“夙你真的不能爆發小宇宙嗎?我們可是主角欸!”
氣氛都到烘托到這了!就不能不管甚麼邏輯啊現實啊合不合理啊,直接帶我們衝一次嗎夙大人!
慷慨悲憤沉鬱頓挫的樂聲傳來,踩著雄渾的鼓點,帶來狂野的律動。這,正是衝鋒的號角!
大家轉頭看向遠方的九嬰。
九嬰露出了九張靦腆的笑容,放下了蕭、笛子、嗩吶、壎等樂器。
妖荒有擅口技者,一妖,九頭,九樂器。
三人頗為無語地轉過來。
君知非:“阿夙啊阿夙,你就不能努把力,黑化一下試試嗎?”
夙:“你以為這是換個黑頭像,寫個(已黑化/.)就能解決的嗎?”
謝盡意迷茫:“你們在說甚麼啊?”
兩人沒空跟他解釋。君知非繼續說:“當時查賬,你跟我們說,很快就能恢復。”
夙:“可能三五天,可能三五個月,可能……嘶!”
君知非給了他一肘擊。
夙:“我恢復的辦法就是跟黑淵血玉有關啊。”
君知非:“那辦法呢?”
夙:“我當時在古妖城遺址找卷軸,還沒找到就被追殺了啊。”
君知非:“……”
夙:“……”
兩人沒說話,看錶情罵得很髒。
謝盡意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你們到底在說啥啊!”
兩人還是沒空跟他解釋。夙蹲下去,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收進儲物袋,再把儲物袋塞給君知非。
想了想,又把血玉傳送鏡也給她:“這個是花豹大王的,記得還給人家。”
君知非一怔:“你……”
夙:“剛才是逗你的,其實我有辦法的。”
君知非望著他眼睛,沒說話。
夙笑了笑:“我試試吧。用古妖血脈壓制黑淵血玉。”
“你說得對,反正氣氛都到烘托到這了,管它甚麼邏輯現實合不合理……
“衝一次吧。”
……
萬里之外。
淮州,辟雍城。
虞家最偏遠的別院。
這是虞父安置虞落鳶的院落,叫“清平軒”,荒涼偏僻,鮮有人來。
如今的院子才精緻了些。
虞明昭懶洋洋趴在木桌上,翻來覆去搗鼓著長歲令牌,嘟囔道:“奇怪,不是說好三天就出來嗎?怎麼還不來上朝!”
她卡點蹲訊息,但這都一夜過去了,怎麼還沒回復?
輕亭翻了個大白眼:“陛下,你總該給左右大將軍休息的時間吧。”
輕亭是昨晚剛到淮州的。
前些日子,藥王谷接收了第一位感染了‘醉生’的病患,是淮州蘇家的少主。
於是,藥王谷受淮州勢力『西樓月』之邀,前來秘密調查‘醉生’一案。
‘醉生’是百年前就已被徹底銷燬的一味奇毒,由曾經的南黎尊主應如寂發明出來。
毒名取‘醉生夢死’之意,感染性極強。中毒者力量暴增,無痛無覺,神志全失,全聽下毒者調遣。
凡人中此毒,實力可與築基修士比肩;修士中此毒,修為暴增數倍。
實力增長的副作用就是透支生命,乃至魂飛魄散。
死後,他們的屍體又被煉成傀屍,繼續為尊主南征北戰。
只要經歷過那段時期的人,都清楚地知道此毒究竟有多麼可怕。
當時,莫念殺了南黎尊主之後,提著孤鴻劍,親自走遍一十四州的每一寸土地,就是擔心‘醉生’還有哪怕一丁點的殘存。
沒想到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出現在了蘇家少主身上。
整個蘇家慌作一團,圓滑了一輩子的蘇家老家主向重霄殿上書無數封,極言蘇家根本不知情,是被陷害的。
她甚至願意犧牲掉這個最有出息的孫兒,換來整個家族的平安。
但重霄殿並沒給迴音。
莫唸對此不置可否,甚至放了權,將這事全盤交由淮州自查。
淮州摸不著頭腦,只能先請藥王谷過來調查。
藥王谷派了葉筱和風雩。前者是資歷深厚的生門門主,親歷過‘醉生’之事,並做出了不小的貢獻;後者是後生可畏的年輕醫修,天資絕佳,聲名漸起。
除此外,還帶了一批藥王谷的精銳。輕亭也在其中。
輕亭年齡和輩分都太小,本沒資格來,但葉筱堅持帶她來。
藥王谷上下也沒甚麼意見,畢竟輕亭天賦在那擺著,破例帶她來見識見識,也並無不可。
蘇少主所中的‘醉生’並非原版‘醉生’,而是被改良過的新毒。這就代表著,原來的解藥全然無用了。
眾醫修日夜緊張忙碌,輕亭也想去幫忙。但醫修們怕她感染,只偶爾讓她打下手。
所以,輕亭大部分時間,都來虞明昭這裡玩。
虞明昭敢怒不敢言。
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輕亭一來,虞明昭就如同被相母捏住了後頸皮的小鳥,不敢撲騰了。
可惡,這一定是出於朕的惜才之心,才容忍太醫的小性子的。
虞明昭憤憤地想著。
她趴在桌上,刷到到了君知非發的《震驚!很多修士都不知道,修煉最重要的居然是它!》帖子,便坐直身子細看,眼睛都快貼到螢幕上。
“修仙根骨……引氣入體打基礎……咦,築基期和金丹期都是最關鍵的時期嗎?金丹期是分水嶺,怎麼元嬰期也是分水嶺……”
虞明昭恨不得用放大鏡逐字研讀,眉頭深皺,唸唸有詞:“亭姐,你說這個君知非,究竟是甚麼意思呢?”
輕亭很想翻白眼:“你信她的修煉經驗,還是信我是皇帝?”
虞明昭:“放肆!我才是皇帝!”
“……”
輕亭不跟她搶文遊角色,敷衍:“行行行你當皇帝。”
既然明昭帝自願被奸臣的讒言所迷惑,她這個太醫還是不要勸諫了。
虞明昭沒從君知非的那番廢話裡研究出名堂,非常懊惱,以為是自己水平不到家。
輕亭猛翻白眼:你要是能從那番廢話裡研究出名堂,那才是見鬼了呢。
“算了,等回頭她回訊息,我再問吧。”虞明昭把令牌一丟,朝輕亭伸出手。
“太醫,給朕例行把脈。”
輕亭很微妙地挑了下眉:讓我把脈?陛下你認真的?
虞明昭不知道輕亭的真實情況,還美滋滋地想,自家那個殺豬的一點用都沒有。剛好輕亭來了,她要好好蹭蹭『煙鎖池塘柳』的專用醫師。
輕亭也很愉悅:她剛熬好的一鍋藥,正好缺人來試。
半刻鐘後,虞明昭趴在桌上,奄奄一息:“這藥……有毒……你要、你要謀害朕……”
輕亭微微一笑,說:“陛下,是你修煉不到家。非非他們都能喝,怎麼就你不能喝?”
“甚麼?!”
虞明昭垂死病中驚坐起,伸手:“再給我一碗!”
這時有人輕輕敲門,才救了虞明昭一命。
虞落鳶來給兩位姑娘送糕點。
她是位弱柳扶風的溫吞女子,面色蒼白,略有病容,需要常年用藥來溫養著。
虞明昭聲音夾了起來:“娘~~~”
虞落鳶就彎起眉眼笑,問她們在屋裡做甚麼。
輕亭有點怔忡地看著。
虞落鳶把糕點放在桌上,柔聲細語地招呼輕亭來吃。
豌豆黃、芝麻餅、玉米糕、花生酥……虞明昭愛吃的糕點型別,還真有點偏向小鳥。
虞落鳶也專門問過輕亭的口味,特意做了八珍糕、茉莉冷糕之類的糕餅。
輕亭慌忙回神,低下頭胡亂拿了塊玫瑰餅。
葉筱幾乎沒對她笑過。
虞明昭拋起花生酥扔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娘我晚上想吃紅燒魚,還想喝蓮藕排骨湯,之前我聽非非說過的。你給我做嘛。”
“好好好,我試試看。”虞落鳶拍了拍女兒的腦袋,又看向輕亭,“亭兒呢,晚上在這兒吃嗎?有甚麼愛吃的?”
“我、我晚上得回藥堂。”
輕亭說著,忽然站起來,“我想起還有點事,要回去忙了。”
虞明昭:“行哇,那你把糕點帶回去,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她自己拿走兩塊花生酥塊,剩下的連盤子帶糕點都塞給了輕亭。
輕亭抿抿唇,接過來:“……謝謝。”
她回去了。
但其實沒有甚麼事要忙。
她有點沒形象地趴在桌上,翻看著一本關於‘醉生’的手寫筆記。
是葉筱寫的,記錄了更多不為人知的細節。還有一些當時走過的彎路。
這些理論對輕亭來說還太高深,看不懂。她更想要親自接觸醉生。她不害怕醉生。
合上筆記。又有點孤獨。
最後她開啟了長歲令牌。
靈網論壇有好幾個分割槽,有個小分割槽,君知非說這是朋友圈。
輕亭一點進去就看到皇甫行歌在炫富。
靠在飛鳳樓雅間窗邊,舉杯邀明月,大袖乘風飄然。背景是紙醉金迷的宴席,而他獨自疏離,角落裡不經意入鏡的古畫和天階珍物都安放不下他的孤獨和寂寞。
輕亭評論:【皇甫行歌最不能忘記的,就是芸娘那雙憂鬱的眼睛。】
於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都在刷“行芸99”。
輕亭再刷,刷到元流景的帖子。
背景也不知道在哪裡,只露出一小片白茫。剩下的則被金烏的黑金羽翼鋪滿,翅膀燃著灼灼的火。
元流景只隨意地出鏡了半個側身,一身利落冷肅的黑色勁裝,還有骨節分明的冷白手指。
輕亭留言:【旱安,小元,一起去狂狂街嗎?我們去吃麵。】
然後她就收到了元流景和皇甫行歌的憤怒私聊轟炸。
她忍不住笑:讓你倆裝!
三人扯東扯西地閒聊了一會,覺得好無聊。
皇甫行歌最近很忙,他娘又去燕州了,他得一個人學著各種應酬。
多虧了裝貨隊友的福,他現在看宴席上的人模狗樣的賓客,都覺得像是草臺班子。
元流景也挺忙,化外之境的汙染並不嚴重,但是無窮無盡,找不到情況源頭。
皇甫行歌:【對了,非非和阿夙咋還沒訊息啊?還沒出來嗎?】
雪裡幾人也來問情況。
輕亭覺得有些不對勁。
以君知非性子,一出來就會報平安的。謝盡意也不是不回訊息的人。
輕亭心裡不安,但轉念一想,有這麼多長老在,應該不會出事。
適時又傳來新訊息,雲州重霄殿聲稱,鎖妖塔妖氣失控,所以影響了靈網訊號,很快就能解決。
大家這才放心。
雪裡鼓足勇氣,問起另一件事:【對了,虞家的管家也會說“少主好久沒這麼笑過了”之類的話嗎?】
輕亭覺得她心理陰影真是不小。
……
鎖妖塔外,小夥伴們惦記著君知非。
鎖妖塔內,君知非也惦記著小夥伴們——她一直開著長歲令牌的錄影功能。
然後,對準了阿夙。
“你不是會變紅嗎!你變一個給我看看啊!”
夙:“……”
我是妖,而君知非也真不是人。
那一通“衝一波”宣言沒感動君知非,反而讓她起了興致,要錄下他的光輝戰績。
不僅自己拍,還鼓動謝盡意一起拍,說這是多機位。
謝盡意開啟留影功能,忽然懊惱地“啊”了一聲。
君知非:“你咋啦。”
謝盡意:“我剛剛打窮奇的樣子這麼帥,但沒人看到!更沒人給我拍!”
可惡啊,他的高光場面沒讓君知非看見,真是太可惜了。
“……”
君知非回想起妖獄的一幕,心沉了沉,旋即揚起笑容道:“好啦,大不了以後你練劍,我在旁邊誇你帥,行吧?”
謝盡意壓了壓唇角,矜持道:“那行。”
夙怒道:“……你倆能不能在意一下我的死活!”
君知非:“拍著呢拍著呢!”
夙面對著黑淵血玉,眼神堅定,伸出雙手,結出繁複的法印。
狂風呼嘯捲起,幽藍妖氣從他腳下蜿蜒升騰,趁著他面容有種鬼魅般的妖異,唯有一雙深藍獸瞳,明亮得近乎冰冷。
施展法印的動作越來越緩慢,眼睛緊閉,眉心微蹙,冒出細密的冷汗。
與之相對的,是他經脈裡的妖血開始沸騰,越來越熱,越來越熱,身體表面透出一道道紅光。
他得用妖血,壓制血玉。
高懸於空,狂風吹動他衣袂偏飛,恍若神明臨世。他緩緩睜開眼睛,獸瞳閃著冰冷冷的光,周身威壓如巨山壓頂,居高臨下望著血玉:
“汝,豈敢在吾面前造次!”
“……噗嗤”
君知非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說實話她真沒想到熟人演戲能這麼搞笑。夙越是裝,她越是能想到之前查賬時,他“嗷嗚”的那一嗓子。
她拼命忍住笑,手指微微地抖著,繼續拍。
夙遏制住罷演的衝動,硬著頭皮演下去。
他有血脈,卻沒有對應的能力。眼下只能用各種外力,試圖與血玉抗衡。
先前剪斷了古妖血的輸送,因為黑淵血玉的實力並沒上漲太多。如若他真能發揮血脈優勢,便有八成把握壓制血玉,興許還能簽訂契約。
然而他不能。
現在他連半成把握都沒有,還得假裝已經成功激發血脈,請了祖宗上身。
真應了那句話,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夙又捏碎幾顆妖丹,狂暴妖力在周身嘶吼盤旋。而他淡然開口:
“吾之血脈,乃上古大妖正統……”
君知非給了他一個大特寫。
“祖威既醒,萬妖俯首……”
仰拍也來一份。
“汝,安敢不從!”
君知非立刻轉了一個狂野運鏡,營造出針鋒相對的緊張氛圍。
同時她腦中拼命想著傷心事,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過年就把這影片發大群,讓大家一起樂呵樂呵。
夙:“……”
在意識清醒下念出這些文字,還被人拍下來,真的比殺了他還難受。
隊友你等我出去之後就掐你。
……但可能出不去了。
夙唇角抬了一下。
成功的可能性本就渺茫至極。
他想過了。萬一能成功,就能一舉借用血玉之力,喚醒自己的血脈妖力。
若失敗了……
就算失敗,他也有把握,用自己的妖血和妖魂暫時壓制住血玉。
沒了黑淵血玉的封鎖,鎖妖塔的訊息就能傳出去了。
到時候應該會有人來救吧。
夙低頭看了眼君知非和謝盡意,輕輕笑了笑。
而後他看向深淵血玉。
心直直往下沉去。
他壓制不了血玉。
所以會反過來被吞噬。成王敗寇,這很公平。
血玉也反應過來,揮動著血線,寸寸逼近它。
夙不閃不避,冰冷獸瞳佈滿血絲。身上的血液脈絡越來越深,似乎下一秒就要爆體而出。
妖族生性冷漠自私,他也不例外。他真的說不上善良。
他其實並不在意無關人等的死活,也不在乎妖物逃逸作亂。若說犧牲自己來阻止血玉為禍世間,那屬實抬舉他了。
他只是意識到他失敗了,就算僥倖活下來,失敗者在妖荒也絕沒有甚麼好下場。
倒不如大義犧牲,不僅能裝一把,還能……救下朋友。
夙閉上眼睛。
妖血即將滲出皮肉。
“阿夙!”
君知非忽然揚聲喊道。
“隨便裝一下得了,別真裝成了,不然我會眼紅。”
她笑,扯下脖頸翠綠的玉石,瀟灑朝他扔去:“接著!”
夙睜開眼,下意識接住。
這是塊翠色慾滴的玉。光芒大作,頃刻便摒退了寸寸逼近的血線。
『深林杳玉』,與『黑淵血玉』同階的神物,可安神護身、可隱匿氣息,亦可幫他抗衡血玉。
而沒有了杳玉做遮掩的君知非……
——轟隆!!!
天穹頃刻間烏雲密佈,漆黑如淵夜,萬鈞天雷直直劈下!
巨響震耳,雷光刺目,天地失色一瞬。
鎖妖塔頂層乍然劈裂,萬丈夜色和狂風灌進來,吹得萬物晃動。
大陸所有人,都朝鎖妖塔方面望去去。
每個雲州人自打有記憶起,就一直懸在南方天幕的鎖妖塔,被劈開了。
萬千條玄天鐵鏈在瘋狂中劇烈晃動,不堪重負地勉力拖拽住鎖妖塔。
鎖妖塔震顫不休,如一顆鮮活的妖心在天地間跳動。
天道發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