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真的很裝:主角團就這樣各裝各的
以輕亭為圓心,四周的賭徒們俱是大受震懾,無一不噤若寒蟬。
死一般的靜寂中,這位孤冷清美的醫修大小姐撩了撩頭髮,又撫平輕紗薄袖,相當之優雅:“呵,這等貨色,何須用到清心咒?”
——呃,這樣應該就能糊弄過去了吧?
反正讓他“清醒”就行,那她把他硬生生揍清醒,何嘗不是一種解決辦法。
君知非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是了,輕亭這方法,要比清心咒好用一百倍!
眾所周知,賭狗的賭癮極為難戒,賭癮發作時幾乎喪失人性,為了賭而無所不用其極。清心咒只能緩得了一時,緩不了一世。
而輕亭直接進行物理攻擊,把賭狗揍到半死不活,那他就壓根沒力氣爬起來賭博了呀!
這何嘗不是一種“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君知非深深為輕亭的智慧所折服——不愧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醫修!
君知非讚歎道:“有人曾經說過,對付賭狗,最好的方法是往死裡打……啊不,是往死裡管,管到他再也沒法賭博。原來你已經參透這一點了,真厲害。”
輕亭:“?”
啊?我嗎?
她只是想逃避“清心咒”,但榜首卻對她一頓誇……原來她誤打誤撞做對事了?
壞了,難道自己真的是天才?
頂著榜首大人那讚許的目光,輕亭輕咳一聲,鎮定自若:“對,我就是這樣想的。”
地上一灘爛泥樣的男修發出幾聲氣若游絲的呻吟:“救……命……”
君知非和輕亭齊齊低頭看過去。
只見他雖鼻青臉腫,但不復魔怔之態,能夠正常交流了。
兩人同時開口:“你叫甚麼名字?”/“還錢!”
年輕男修抽抽噎噎:“我叫賈·城北地下賭坊872號客人。沒有錢還,剛才都輸掉了。”
一聽不還錢,輕亭頓時提起拳頭。
君知非把她拳頭摁下去:“別打了別打了,再打真死了。”
輕亭收起拳頭,但還有些氣不過:“喂,賈·城北地下賭坊872號客人……這甚麼破名字。喂,賈欠錢,既然你沒錢還,那就好好回答我們的問題!”
她倒不是心疼那些借出去的籌碼,只是很討厭言而無信又敷衍她的行為,不想便宜了這個人。
況且,在看到賭徒們的瘋態後,她更是對賭博敬而遠之。
賭坊漸漸重回熱鬧,賈欠錢的捱打並沒有賭徒們驚醒,他們回到牌桌,熱火朝天地繼續玩起來。爭吵聲、喝彩聲和慘叫聲攪成一鍋烏煙瘴氣的粥。
君知非把賈欠錢拖到僻靜的角落,手一鬆,他啪嘰一聲癱到牆角。
賈女鬼從房樑上飄下來,浮在賈欠錢上空,一雙流著血淚的眼睛深深地俯視著他,像是俯視過去的自己。
剛才輕亭揍人的事蹟已經流傳開來。不少重霄學子都往這邊聚集。
“是君知非!她也傳送到這裡了?”
“太好了,輕亭道友也在,她可是天才醫修,有她在,根本不用擔心受傷。”
“哇,那這兩人聚到一起,豈不是很快就能破解賈城的真相?”
聽到這些議論聲,君知非瞬間挺直脊背,面色從容,風輕雲淡。
而輕亭略一振袖,揚起下巴,眼神孤冷。
兩位少女一明麗疏朗,一清冷孤傲,待在這昏暗又汙濁的地下賭坊,如明亮的日光和清透的雲風,盪滌滿室的汙穢和邪濁。
——一言以蔽之,這兩人裝起來了。
君知非端起榜首的架子,清清嗓子,看向賈欠錢,道:“好了,老實交代吧。”
“我……我……全都說。”
這些日子的起落落落落落落如同一場噩夢,震撼、狂喜、心悸、懊惱、痛苦等諸多情緒席捲而來,賈欠錢掩面痛哭:“這要從我小時候說起……
“我從小就是一個乖乖子,家裡窮,我很自卑……我的爹孃根本不關心我……我有修煉天賦,但是沒有師長和資源……後來好不容易考進天策學堂,本以為苦盡甘來,但看到同齡修士享受最好的資源,我卻得幫他們寫課業來賺錢……我很不平衡……”
天策學堂跟門派或學宮不太一樣,是隸屬於天策府的公立學校,規模不大,論實力論資源,遠遠比不上那些底蘊豐厚的勢力,但卻能給那些有一定天賦但沒背景的少年修士一個修煉學習的環境。
而當地那些一無是處的富貴子弟,也會塞錢進入天策學堂,這就導致學堂的貧富差距極大。
賈欠錢抽抽搭搭地講述自己的學堂經歷,活脫脫一個“同舍生皆燁然若神人;餘則縕袍敝衣處其間,頗有慕豔意,以中不足樂者,常覺口體之奉不若人也”的悲慘形象。
隨著他的悽慘講述,好幾個單純弟子都流露出不忍和同情的神色。
君知非太懂這套說辭了,應和他的話:“天啊我懂你,你這也太慘了。你在很小的時候就出生了,剛出生的時候你甚至不會走路!你一天只吃三頓飯,晚上睡得著覺!”
賈欠錢:“……”
君知非一臉冷漠:“別賣慘,說重點。”
賈欠錢只好跳過煽情這一趴,交代走上賭博的原因。
他跟賈女鬼一樣,也是看到了傳單上的功法,本著“試一試”的念頭,修煉了這個功法,結果大有收穫。
賈欠錢非常驚喜,便找藉口向爹孃要了不少靈石,一次次地修煉功法,很快從煉氣四層躥到煉氣八層,父母和師長同學的驚歎和誇耀讓他不禁飄飄然,越發頻繁地使用功法。
然而越往後修煉,所需要的靈石越多,成功率卻越低。上千顆靈石扔進去,修為卻紋絲不動。他有些著急了,拼命去找賺靈石的渠道。
他可以去天策府或重霄殿接取任務而賺靈石,但是他嫌棄這種賺錢的速度太慢。
已經感受過飛速晉升的美妙,又怎甘心腳踏實地的苦修?
於是,他順著灰衣人的介紹,來到了地下賭坊。
在前期,他運氣極好,總能贏錢,很快就修煉到了煉氣九層。
這讓他欣喜若狂,越發覺得自己找到了一條通天道!
現在回想起來,賈欠錢不無後悔:“要是我在那個時候就收手,該有多好……”
“別做夢了。你根本不可能收手的。”
君知非冷冷打斷他的話,“比起輸錢,贏錢才是最恐怖的。”
——如果輸錢,或許還可以及時止損。但一旦感受過贏錢的快感,就會越來越膨脹,覺得輸掉的錢還可以再贏回來。贏的越多,摔得越慘。
賈欠錢羞惱道:“誰說的?我贏了這麼多,我運氣這麼好!只要我能及時收手,我一定能……”
“腦子一點不轉嗎?”君知非忍不住嘲諷,“第一次使用納靈功法之後,你怎麼不收手?晉升到煉氣八層之後,你怎麼不收手?你在輸錢最慘的時候,都沒想過收手吧?”
“你根本不可能收手了。因為贏錢時的欣喜若狂已經麻痺了你的大腦,你不能接受輸,總想著下一把就能翻盤。殊不知,這才真正踏入了陷阱。”
“我、我……”賈欠錢漲紅了臉,磕磕巴巴地反駁,“我只是沒經驗……要是再來一次,我一定能……”
“你不是沒經驗,你是貪婪和愚蠢。”君知非利落地下了定論。
“——還欠錢不還。”輕亭補了一句。
賈欠錢神情一滯,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而他頭頂的賈女鬼落下一串血淚。
而圍觀弟子之中,有些人心神一震,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剛才竟也被賈欠錢的話所吸引,真的開始幻想,納靈功法是不是真的有用?自己是不是可以“試一試”?就只試一次,漲一點修為就收手;
還有一部分弟子,開局傳送到賭場,手裡恰好又有籌碼,於是忍不住賭了幾次,贏多輸少,志得意滿。
君知非這一番話,不僅反駁了賈欠錢,還點醒了他們。
這片小角落陷入短暫又奇特的安靜,片刻後,響起低低的討論聲。
“天啊,我剛才差點就被賈欠錢的話迷惑了,看他贏了這麼多,我都想去試試了。”
“榜首說得太對了,從一開始就不該踏上這條路。”
“不愧是榜首!好清醒好理智!”
君知非:“……?”
怎麼突然誇上了?
君知非並不覺得自己比同門更聰明,只是因為她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反詐教育和“拒絕黃賭毒”教育,所以她才能一眼看透這些陷阱。
而修真界一般不教這些,大家又都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所以乍一接觸這種事,才會被唬住。
經歷過這次考核,大家應該都會對這類陷阱敬而遠之。
……說起來,賈城小幻境居然是戒賭宣傳片嗎?到底是誰出的考題啊,還挺有深意的。
此起彼伏的誇讚聲讓君知非很是不好意思,連忙道:“我曾經見過這種事,所以比你們多了些經驗罷了。”
“君道友太謙虛了。”
“不僅實力強,腦子還聰明,我等自愧弗如!”
君知非:“……”
道友別捧殺了,我害怕。
能不能來個人吐槽她一下,不然她真的飄了。
“我來我來!”杳玉自告奮勇,“天啊,好尬的一頓誇,大家也真是的,沒吃過好的,所以連你都誇上了。對了君知非你真的很裝,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就是個廢材?”
君知非:“……”
還得是自家器靈知根知底,杳杳這嘴毒的,都快成核輻射能量石了。
這一打岔,她才重新記起正事,趕緊拉回話題。
“恐怕賈城小幻境的真相還遠遠不僅如此,”她語氣多了幾分凝重,“這座賭坊只是個開始。”
“居然才只是個開始?”有人瞠目結舌,“那後面又會是甚麼樣子?”
賈欠錢的故事還沒說完,他面色灰白地繼續講。
那時候他已經把爹孃的積蓄偷光了,還騙了朋友的錢、借了許多高利貸。
賭博依舊是輸多贏少,輸的時候就嚎啕怪叫,捶桌子罵街。而偶爾一兩次的贏,會讓他興奮不己,繼續賭下去……直到徹底一無所有。
他仍不甘心。總覺得還能贏回來,總覺得還能透過納靈功法一步登天,於是——
他抵押了自己根骨、修為和心頭血。
此話一出,全場氣氛頓時凝固了。
冰冷的陰風吹過,遠處賭徒們醉醺醺的狂喜或暴怒聲飄入耳朵,讓人不寒而慄。
稍微有點常識的修士都知道,任何有關根骨、修為和心頭血的交易,都是邪修路數。
這偌大的地下賭坊,數以千計的修士,都走上了這樣一條不歸路嗎?
難怪賈女鬼輸光了家產,最後選擇吊死在茅草屋中;
難怪賈欠錢如此癲狂,甚至一個陌生少女下跪磕頭,只為借來幾個籌碼,好有一個上桌翻盤的機會。
——但其實根本就沒有翻盤的機會。
從一開始,就是有去無回的絕路。
“今天就是最後期限了……我沒機會了……”賈欠錢還很年輕,卻十分憔悴瘦弱,簡直不成人形。他肩膀劇烈抖動,眼睛滾出大滴大滴的淚水,捂住臉痛哭出聲,“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太蠢,我對不起我爹孃,我好想再見他們一面啊……要是能重來就好了,我一定不會走上這條路……”
大家都沉默下來。
雖說是他咎由自取,但看到一個原本正常的修士變成這幅悽慘模樣,不免讓人唏噓。有弟子露出同情的目光。
輕亭嘆口氣,側過臉:“算了,不還錢就不還錢吧。”
在這種沉悶的氛圍中,君知非向前一步,微微俯身,朝他伸出手掌。
掌心裡赫然是幾枚籌碼。
她平淡道:“借給你。”
賈欠錢看見籌碼呆了一下,眼裡瞬間爆發出狂喜!
他忙不疊伸手去抓籌碼,手指因激動而顫抖不已,嘴唇哆嗦地說:“謝謝、太謝謝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給您磕頭!下一局我一定會贏,還給您雙倍……不,十倍!我一定能贏……”
下一刻,君知非收回手。
籌碼從眼前消失,賈欠錢急得都要躥起來,動作牽動傷口,又重重跌下去。
君知非:“你看,你根本就沒收到教訓。”
賈欠錢渾身一顫,難以置信。
眾弟子也都醒過神,剛才他們還真的以為賈欠錢懺悔了,沒想到君知非簡單一試探,他就原形畢露。
君知非認真道:“不要相信賭狗的懺悔。他們嘴裡說的再好聽,都是假的。”
“居然欺騙我的感情,”輕亭很生氣,“還錢!”
“我沒有錢可還了。我已經完蛋了。”
賈欠錢回答輕亭的話,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君知非,眼裡有羞愧和懊惱,也有憤恨和不甘。
“我是個爛人,我該死。”
“你對不起父母和朋友。你確實該死。”君知非道,“而更該死的另有其人。”
把賭徒騙來的灰衣人、地下賭坊的主人、功法的創立者……才是最該死的。
僅一個地下賭坊,還沒觸及到賈城小考核的真相。
賈欠錢的故事至此結束,一群人面面相覷。唯有身後一張接一張的賭桌,依舊進行著金錢的大狂歡。
輕亭問:“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君知非剛要說話,瞥見了朝這邊走來的身影。
少年身姿英挺,面色漠然,氣質鋒銳如一柄出鞘的寶刀,硬生生切開這喧囂之所,帶來一陣冷冽的風。
周圍弟子精神一震:新生次席,元流景!
而新生榜首悄悄跟自家器靈說小話:“他好裝啊。”
杳玉翻了個白眼:“剛剛你也這麼裝。”
元流景無視周圍的眼光,徑直走到君知非身邊,簡短道:“我查完了。”
君知非“嗯”了一聲,先為他介紹這邊的情況。
元流景雙手抱臂,微微側過腦袋,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很專注地聽她說話。
周圍人又是好一通震驚:榜首和榜二的關係甚麼時候這麼好了?難道兩人以後要組隊?一動一靜,一熱一冷,強強聯合?
輕亭望著這一幕,眸光閃了閃。她想,如果君知非和元流景組在同一隊,那她這個廢物醫修混進去,豈不是躺贏?
輕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想盡辦法跟二人組成小隊!
君知非講完情報,輪到元流景。
“我查到一個古怪的情況。先前有位賭徒落得個失去根骨修為的下場……”
眾人頓時看向賈欠錢,賈欠錢哀慼一聲,低下了頭。
元流景:“但那個賭徒活的好好的。”
眾人又齊齊看向他,包括賈欠錢。
元流景面色平淡,繼續道:“我拿籌碼跟另一個賭徒換來了他的情報。他叫‘賈·城北地下賭坊544號客人。輸到一無所有之後,他被打昏,送到城西的一處據點進行剔骨取血。
“但數月之後,他回來了。不僅沒有失去根骨,還還清了欠款,修為更勝一籌。”
賈欠錢眼裡冒出熊熊的希望之光,又在輕亭示威似的舉拳中,慼慼然地黯下去。
君知非蹙眉,面色微凝:“城西的據點?”
“對。聽說每一個輸到一無所有的賭徒,都會被送往那裡。”
君知非看向賈女鬼:“你也被送過去了?”
女鬼點頭。
“那裡是甚麼樣子的?”
女鬼卻沉默搖頭,顯然不打算提供指引。
君知非無奈,看來只能繼續查了。
她分析道:“賈女鬼在城南、灰衣人在城東、地下賭坊在城北,而據點在城西……”
看來城西就是最後的boss戰了。
她道:“那我們就……”
“那我們就殺去城西!”
人群中傳來一道慷慨激昂的喝聲,是圍觀弟子之一,叫沈卮言,剛才就屬他誇君知非的最起勁。
沈卮言很崇拜榜首,道:“我們直接殺過去就行了。有君道友、元道友和輕亭道友在,我們怕甚麼!”
這話點醒了其他人。
“對啊,我們不怕!”
“管它甚麼魑魅魍魎,榜首直接帶我們衝過去!通通打倒!”
熱切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君知非。
君知非:“……?”
等一等,她沒說殺過去!
且不說她現在沒修為,就算是她全盛時期,她也打不過啊!
“他們真是高看我了。”君知非幽幽地對杳玉說,“我滿打滿算才到築基期,哪能跟boss硬剛。”
杳玉提議:“那你就直接拒絕吧,大家會理解的。”
“不。我有辦法。”
在眾人注視下,少女輕笑一聲,自信又張揚:“直接打過去有甚麼意思?我們來此秘境,為的不是查明真相、磨礪心性嗎?不必著急,大家先在城中各處多找些線索,待時機成熟,再趕去城西,一網打盡。”
眾人:“!”
好有道理!不愧是榜首!
杳玉幽幽道:“非非,真是給你裝到了。”
“唉沒辦法,誰會不喜歡聽誇讚啊。”君知非偷偷翹了下唇角,“本人就是這樣愛裝。”
她壓平唇角,清了清嗓子,面向大家認真道:“諸位,我們可以先共享情報,再製定計劃、分頭行動。你們覺得可以嗎?”
元流景可有可無地點點頭;輕亭一揚眉,隨意說了聲“可以”。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各懷心思地考慮一番,最終都點了頭。
榜首厲害又聰明,跟著她,一定會事半功倍。
況且,長老可在水境外看著大家的表現呢,要是能抱上榜首的大腿,一定能多多刷臉。
沒看到連元流景和輕亭都答應了嗎?傻子才會拒絕這個機會。
看到大家都點頭,君知非悄悄鬆了一口氣。
她自己心裡是真沒底,人多力量大,才可能打得過城西的boss。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賺了大便宜,其樂融融,賭坊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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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就這樣各裝各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