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晉江首發
第六十八章
謝京雪醒來時, 已是五日之後。
他的胸肋斷裂,箭矢貫穿腰腹,便是右臂也傷重, 已經拿不起劍了。
謝京雪的頸上青筋隱現,薄汗密集, 沒等他抬起不甚靈活的右臂持劍,一口鮮血驀地從喉頭噴出, 榻上盡是猩紅。
許是聽到帳中動靜,彭統快步奔到榻前。
“長公子?!您的傷情嚴重, 怎可起身出帳?!”
謝京雪被奔霄馱回軍帳時,膚色浮青,手臂僵硬,渾身淌血,幾乎沒有出的氣兒。
若非謝京雪素來體格強悍, 斷肋並未刺穿心肺,留了一命, 恐怕他如今連醒來都難。
受了這樣重的傷,還不好生休養,不說落下隱疾病根, 便是保命都得看運氣,又怎能放任他出帳受凍?
彭統壯著膽子攔住謝京雪, 可下一刻, 一把削鐵如泥的長劍就架在了他的頸上。
“滾開!”
劍氣浩蕩, 鋒芒畢露。
不過輕輕一揮, 竟也用銳利劍意, 削斷了彭統的幾根髮絲。
謝京雪的右臂不能動, 他為了禦敵, 只能用左臂持劍。
彭統凝視謝京雪指尖淌下的新血,焦心地道:“長公子,北匈奴已降,伊斜單于伏誅,月氏叛軍盡數剿殺……如今西域戰局穩定,您只需居帳休養就好。如有軍情急報,屬下定會來稟……”
不等彭統說完,謝京雪垂眸,忽然問他:“阿依河畔,可有見到月夫人?”
“月夫人?”彭統茫然搖頭。
謝京雪是被奔霄馱回軍帳的。
謝家兵馬沿著血跡,一路追殺月氏叛軍、匈奴殘部,一路上,他們沒有看到姬月的身影。
而且阿依河水勢湍急,河面遼闊,又是隆冬寒夜,沒人能渡河求生,就連那些草原胡兵都不敢涉水,只能引頸就戮,遑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女子?
若是姬月墜河,又沒能及時上岸,恐怕她早已溺亡河底。
彭統能想到的事,謝京雪自然也能。
“我把她落下了……”
謝京雪的眸色一沉,他踹開阻攔出行的彭統,又在帳外吹了個呼哨,召來奔霄。
謝京雪叮囑部將備船打撈,又派出數千精兵入山尋人。
隨後,謝京雪忍著骨裂的劇痛,單臂上馬,手挽韁繩,以追風逐電的奔勢,往阿依河跑去。
遲了五日,謝京雪不知能否尋到姬月的蹤跡。
但他知道,姬月傷勢不重,若她墜河,定能生還……可姬月一貫體力不足,平日行房都能嚷嚷腿痠,那般寒冽的河水,她是否會腿骨痙攣?遊湖者如遇腿腳抽筋,幾乎沒有自救的可能。
謝京雪知曉奔霄擅水,甚至能負人游水,若它只知救主,不顧姬月安危,那姬月豈不是必死無疑?
謝京雪明白,此事怨不得旁人,是他將姬月帶到戰場,是他畏懼她遠居淵州,定會伺機逃離……
是謝京雪非要緊握住這一把沙,可手攥越緊,流沙越多,最後甚麼都沒能剩下。
謝京雪命人在崖底的阿依河裡打撈了十多日,可別說女子屍骸,便是畜骨都沒一具。
而阿依河支流散如蛛網,河床底下暗流洶湧,水脈縱橫,途徑西域三十六國,乃胡人賴以生存的水源。
若想每一條支流都尋過去,無疑是大海撈針,滄海尋粟。
這麼多天都沒尋到姬月,眾人都認為將軍夫人定是溺亡沉河,順流漂泊,才會尋不到骸骨蹤跡。
唯獨謝京雪不信。
他深知姬月聰慧機敏,他這般傷重都能死裡逃生,那姬月定也不會命喪於此。
她不過是一心想逃離謝京雪,她不過是不願留在他的身邊。
一旦尋到出逃的機會,她就會馬不停蹄離開他。
時至今日,謝京雪竟發現……比起姬月香消玉殞,他更能接受她尚存於人世間的某處。
只要她還活著就好。
謝京雪並不放棄打撈姬月的屍骨,他命人繼續遊河撈屍。
除此之外,他還疑心姬月受俘,興許被那些兇殘的匈奴殘部收入軍中,當成一個肆意欺凌的軍.妓褻.玩,想到姬月可能哀求、可能啼哭、可能生不如死,他竟覺心腑劇痛,難以忍受。
謝京雪強忍住胸口漫上來的血氣,他維持清明的神智,繼續率軍搜尋姬月的下落。
凡是蠻夷的囚營、奴市,謝京雪都逐一搜查過去,數日的激戰,他的銀甲早已被汙血染紅,只剩一片催人作嘔的穢濁黑血。
謝京雪從來愛潔,衣著白衫,劍持銀刃。
可如今,他渾身沐血,一雙鳳眸寒徹如冰……此等寡慾冷情的模樣,猶如業火地獄爬出的惡鬼邪祟,半點不復從前的聖潔公子模樣。
謝京雪猶如降世解厄的天神,救下許多被蠻夷權貴殘害的俘虜。眾人對他的善舉感激涕零,朝他頂禮膜拜,向他訴說世間苦難。
可謝京雪充耳不聞,他不過是想尋到姬月。
河裡沒有、奴營沒有、諸部小國沒有……哪裡都沒有姬月。
她究竟去了何處?
謝京雪忽覺額xue陣痛,神志不清。
他開始夜不能寐,一閉眼就會看到姬月那張痛哭流涕的小臉。
姬月一會兒盼他儘快搭救,一會兒驅他速速離開,一會兒又在他面前幻化成雲煙……
在某個瞬間,謝京雪甚至疑心,這世上是否從未有過姬月?一切都是他畏懼孤寂而創造出的幻覺,他從未擁有過家人,也從未擁有過愛人。
可謝京雪右手的傷勢做不得假。
他曾用這隻手臂,將長劍鑿入崖壁,只為給姬月留下一線生機。
他也曾用這隻手,將嬌小無依的女孩囚在掌中,逼她承受他的歡好雨露。
他更是用這隻手,每晚抱著姬月入睡。
謝京雪記得那種觸感,他用手環住姬月的細腰,將小小一團的女孩,摟在懷中。
謝京雪將臉埋進姬月的髮間,或者以唇齒咬住她的白潤肩頭。他感受著她的心跳,汲取她的體溫,切實地擁有她……謝京雪曾與姬月抵死纏綿,與她肌膚相貼,與她呼吸相纏,如此便能確信他並非孤身一人。
謝京雪曾有過屬於自己的家人,可他不小心將她弄丟了。
尋人三月無果,謝家兵馬不能再多留西域。
畢竟漢軍人數眾多,送來前線的糧草輜重不足,至多隻夠他們再撐個十天半個月。
謝京雪命麾下三軍退至晉國境內,又在邊城涼州設下軍所大營,用於養兵。
許是想要長期駐紮涼州,謝京雪竟命邊軍屯墾,自給自足,自產軍餉,也好減少遠郡運送糧草的損耗。
國政軍事都重新步上正軌,但謝京雪並未放棄尋找姬月,他仍在西域留下一批暗衛,備船打撈阿依河中的女子屍骨,四下尋找被擄的女子……謝京雪深知,若他放棄了,姬月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條了。
七月的時候,謝京雪登基稱帝,保留晉朝國號,又創年號“天守”,建都涼州。
謝京雪並未逼迫淵州的官吏遷移涼州,而是保留淵州都城,另設了北地六部朝廷,任堂弟謝陸離為掌權相國,金印紫綬,領尚書事,治理北地朝政。
為了庇護只擅文事的謝陸離,謝京雪還將暗衛青槐留給他,命手下心腹保全堂弟的性命。
謝陸離唯兄長馬首是瞻,他不會背棄謝京雪,凡遇國政難處,亦會命人快馬加鞭,將地方政務,送往西地涼州,以求謝京雪的示下。
謝京雪雖倚重謝陸離,但他深知軍權在手的好處。
因此,謝京雪又命彭統回到淵州領兵,將大半北地兵馬,西遷入涼州。再借物阜民豐、糧草充裕的江南州郡養兵育馬,也好加強對於晉國西地的控制,抵禦外族入侵。
謝京雪欲擴大晉國的疆域,開疆拓土。他藉著抵禦匈奴一戰,在西域立威。胡民深知漢軍的強大,甘願依附晉國,只求有個穩定的生活。
謝京雪順利在各地小國設下都護府,又派出駐軍,將大半西域小國掌控於手。
如此一來,便能防止北匈奴從西域獲取糧草輜重,再掀戰事,捲土重來。
此後,西域的汗血寶馬、葡萄佳釀、名貴香料,源源不斷送入西晉,原本貧瘠的涼隴幾州,在謝京雪的治理之下,漸趨富饒,國泰民安。
因謝家軍權集中,皇室兵馬做大,各地梟雄不敵西地君主,漸漸失了勢頭,不敢再掀起內戰兵亂。謝京雪治國有方,州郡安定,大晉呈一片祥和安樂之態,便是大朝會也只需每月兩次,旁的“水利軍政、錢糧漕運”皆由奏章呈於君主案前,等待謝京雪批覆便是。
西域富饒,儼如一塊油脂豐美的肥肉。即便打退了匈奴,亦有其他興起的諸部胡蠻,在旁虎視眈眈。
謝京雪一心想將西域收入囊中。
因此,他在國事穩定之後,並未長期居於涼州宮闈,而是親臨西域諸國,以“保境護國”的條件相誘,逼迫那些外邦藩國,臣服中原,歸附晉國。
失去姬月的三年,謝京雪南征北戰,夙夜在公,一心操勞國事。
謝京雪不再提起姬月的名字,就連彭統都以為,那個溺於阿依河的月夫人,早被長公子拋諸腦後。
可謝京雪明明不再思念姬月……他又為何將那些下屬送來的美人棄如敝履,送出宮外,還砍了好些“獻女媚君”的官吏腦袋?
又為何在每年的臘月十七,非要讓徐姑姑送上一碟核桃糖糕,任其放涼,卻不吃上一口?
又為何容忍右腕的傷勢加重,遲遲不肯根治,以至於落下隱疾,每逢寒冬便刺痛難忍?
謝京雪明明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姬月……可他又為何時常翻出姬月私藏的小冊,置於枕邊,一遍遍翻閱?
天守三年,除夕夜,亦是姬月的忌日。
謝京雪如常為她焚燒那些黃紙製的冥幣、紙紮兵馬、金箔衣物。
火光煌煌,香燭顫顫,照亮男人那一雙岑寂鳳眼。
謝京雪玉簪束髮,身披一襲狐毛大氅,靜靜立於銅盆前,為亡妻焚紙。
他聽說,若是紙錢被亡者收去,那些塵燼紙灰會隨風打旋,繞成一個小圈。
可謝京雪眼前的銅盆沒有異樣,紙灰還是扁扁壓在盆底,不會隨風飄動。
……說明姬月不屑收下他的銀錢。
謝京雪莫名一笑。
也是,生前她便是如此,看似柔順,實則頑固。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要。
死後也是倔強脾氣,不願他施與,不願他惦念。
謝京雪不知想到甚麼,他不再燒紙,他回到了屋中。
謝京雪解開覆雪的斗篷,肩上已浸了一層寒冽霜雪。
腕骨的舊傷隱隱作痛,但謝京雪強行忍耐,並未上藥愈傷。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枕邊一本小冊。
謝京雪信手撚來,攤開幾頁。
紙上寫滿了娟秀小巧的墨字。
姬月說。
“阿婆,我沒能給你報仇,我要嫁到徽州齊家了。聽說齊家三郎雖體弱,但性情溫和,應該待我不錯。可我以前說過,我只想嫁給阿婆這樣的好人,不知道這番盲婚啞嫁,有沒有嫁錯。”
許是姬月的阿婆不識字,她還在一旁畫了一個穿著鳳冠霞帔、但滿臉眼淚的可憐女孩。
“阿婆,我沒能順利嫁人,可能是這戶人家不好,上天都在阻撓我吧?不過沒關係,即便不能成為大戶人家的主母,好歹我回到了謝家塢堡,目前有吃有住有衣穿,活得不算辛苦。”
為了逗長輩笑,姬月還在這一張紙上,畫了許多冒著熱氣的點心糕點。
只是坐在桌子前的那個小姑娘嘴角下垂,分明不是笑模樣。
“阿婆,我想回家了,我想回來找你了。”
紙上有一個騎著快馬的小姑娘,身段極其潦草,但髮絲飛揚,嘴角上翹,代表姬月很高興。
“阿婆,對不起,我沒能護住你的棺木,我好沒用。沒有阿婆在,我好像甚麼都做不好……”
這一頁,除卻女孩趴在四四方方的棺材上的可憐畫面,紙上還洇進一滴豆大的淚跡。
不難想象,姬月當時因謝京雪的惡行,每每都要難過落淚。
謝京雪一頓,指肚壓在冊子上不動。
他回憶舊事,那時的他因姬月背叛,大動肝火,甚至想讓姬月以命抵命。
可當謝京雪找到了叛徒,他挽弓射箭,卻只捨得刺破她的衣角時,謝京雪便知自己完了……他竟也有了一分柔腸,他將她視為家養的寵姬,甘心贈她長子,抬舉位份,甚至允她背叛,他已經殺不了她了。
當時的謝京雪默默嚥下心火,他想著,無非是遷墳挖棺,又不傷姬月皮肉分毫,這點苦難,怎及得上她喂他毒茶來的絕情?
可謝京雪一想到姬月揹著人默默抹淚的模樣,他又緘默一瞬,良久無言。
罷了,不過是個想念阿婆的小姑娘,他同她計較甚麼。
屋外風雪漸大,明月清冷。
謝京雪忍著腕骨舊傷泛來的劇痛,迎著玉潤月華,翻動那一本小冊。
“今天天氣真好,吃了一條草魚,刺太多了,險些扎喉嚨,還是和阿婆一起下河摸的溪魚好吃!”
“阿婆,我養了一隻狗,名叫霜花,不大神氣,看起來有幾分傻氣,不過很忠心認主,待它大些,我教它撿球玩。”
“阿婆,我又夢到你了。如今夜半醒來,再沒人會抱我出門看月亮了……”
姬月無所事事,她寫了好多。
都是一些聒噪、孩子氣的嬌語。
可她只惦念阿婆,她沒有提過謝京雪一句。
謝京雪合上冊子,心想:難怪三年來,即便姬月香消玉殞,身亡化鬼,也從來不肯入夢一場。
謝京雪剛要闔門休息,殿外又跑來一隻長毛白狗。
霜花見著謝京雪,朝他汪汪兩聲叫。
許是知道謝京雪沒有驅逐它,又歡快地奔入屋中,在毯上蜷好,準備入睡。
謝京雪回頭,古怪地看了這隻傻狗一眼。
他一直不懂,明明是條公狗,姬月為何給它取名霜花。
但謝京雪愛屋及烏,到底沒嫌。
畢竟,這是姬月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這一夜,風雪漸大,天氣漸寒。
謝京雪與姬月死別,已有四年。
許是上蒼恩賜,他終於得以在夢裡與她重逢。
謝京雪想過無數次,他夢到姬月的場景。
許是她一襲胡袍,甩著紅帶髮辮,在羊皮小帳外對他招手。
許是她一身紅裙,像一隻雪兔,連蹦帶跳撲到他的懷中。
可謝京雪從未想過,他再次夢到姬月,竟是多年前的淵州。
那一日,謝京雪忙完國政,前往市井偷閒。
謝京雪端坐坊肆,慢慢飲酒。
過幾日便要上皇寺齋戒,他沒收了幾個孩子的蜜肉,又設下宴席,款待他們。
茶肆內寂靜無聲,玉瓶芙蕖垂枝,枯荷暗香湧動。
席間,姬月低垂眉眼,拘謹地挺直肩背,乖乖跽坐。
她的後腦勺飽滿,烏髮豐潤,漂亮的髮帶垂至腰窩,隨風搖晃。
許是畏懼謝京雪,不敢開罪這位高高在上的長公子,姬月連吃飯都慢吞吞的,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姬月不願看謝京雪,可謝京雪卻鳳眸微怔,一瞬不瞬,凝望著她。
俄而,姬月受不得累,竟偷偷摸摸抻腿,將桌布底下的腿,換成了盤坐的姿勢。
姬月如釋重負地鬆一口氣。
她自以為聰慧謹慎,這般不規矩的模樣,定沒有教人覺出端倪。
殊不知她的一舉一動,早已被謝京雪盡收眼底。
謝京雪撫了下指上白玉。
似是覺得有趣,男人唇角輕彎,沒有出聲怪罪。
……
夢醒人散,天光黯淡。
謝京雪回想起,夢裡那張闊別多年的青稚小臉,他披衣起身,心神恍惚,靜坐無言。
在這一刻,謝京雪忽然意識到。
原來,他對姬月的情起……竟是在那個平平無奇的午後。
【作者有話說】
這個月會正文完結,還會有番外的別擔心。
如果最近哪天要斷更,我會說的=3=會稍微更新不穩定一點,但是這個月能完結,所以大家擔待我一下~文章後期都這樣~
——————————一些東西,不過本文架空,只是有疑慮的話,可以提供一下史實與查詢的資料。
①馬會游泳。甚至背上馱著人也可以遊起來。但是馬游泳的時間比較短,距離也不長。
②國號是可以重複的,歷史上就有很多次重複,可以搜尋一下。
③謝京雪建都涼州是為了方便打仗,御駕親征,君王可以在邊城建都,這樣方便擴張領土,如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主要是為了強化對邊疆的控制和防禦蒙古騎兵的侵擾,北京是控制北方遊牧民族的理想前哨。
④一個國家兩個都城是可以的。如唐朝實行長安(西京)與洛陽(東京)“兩都制”,主要是為了平衡政治防禦與經濟運輸的需求、加強對東部的控制以及適應武則天時期的政治中心東移。長安地形險要利於防守,但糧食供應困難;洛陽居天下之中、交通便利,方便糧食運輸與物資統籌。
最後,我們的文是架空,很多隻是參考不必太在意,最重要是寫男女主兩個人的故事,我們接著往下看就好啦麼麼噠!明天見!可能明天就能看到小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