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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2026-03-22 作者:草燈大人

第60章 第六十章

晉江首發

第六十章

抬妾為妻麼?

姬月的纖濃眼睫輕顫, 久久無言。

熱氣氤氳的浴池中,她趴伏於謝京雪的身前,手肘抵在他滾.沸平坦的胸膛, 與他一同沐浴休憩。

她的掌腹觸及之地,是謝京雪的心口。

掌心之下, 男人的血脈僨張,心腑搏動, 體溫燙到灼膚……他是肉眼凡胎的凡人,並非冷心寡情的邪祟。

他允她佔據妻位, 他允她有一處棲身之所。

姬月慢慢低下頭,溼濡的烏髮垂落,在水中懸浮、交織,與謝京雪的黑髮,纏成幾個拆不開的結。

姬月一直記得的。

在她尚存復仇之心的時候, 她主動接近謝京雪,她以身獻鬼, 妄圖從謝京雪這裡得到甚麼。

她想借助謝京雪的滔天權勢,殺了姬琴、祝氏,作為報答, 她也會回饋他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時的姬月想著,只要謝京雪助她復仇, 允她妻位, 讓她有一處容身之所, 能堂堂正正活在這個世上。

她會心甘情願為他留下。

為了結草銜環報答恩情, 她甚至還願意給謝京雪生兒育女, 如世上每一個被教條禮制規訓過的世家貴女那般賢惠大度, 允他移情別戀, 納入更多的姬妾,甚至是忍住妒心與怨恨,照顧那些擁有謝京雪血脈的庶出子女。

假如姬月沒有在生死之際,見過那一輪懸掛在野山的皎潔圓月。

假如姬月沒有在逃往滁州之時,去市井肆無忌憚吃完那一碗稱不上美味的湯麵。

假如姬月沒有留在徽州齊家待嫁,沒有赤腳盤腿,坐在院中矮榻,飲下那一碗清涼解渴的荔枝甜湯……

假如她不曾擁有自由,假如她不曾為自己活過,那她甘心為謝京雪留下。

只可惜,姬月的運氣好像都差一點點。

只可惜……現在太遲了。

她生出了掙籠而出的野心,她已有生欲,她已不想再將命運交付於他人之手……她有點不甘心受困樊籠。

為何謝京雪偏偏要在她想逃離這一座孤島的時候,對她鄭重許諾:他會給她一處安頓的家宅,免她煩憂,免她顛沛流離。她能成為謝京雪的妻子,受盡旁人的豔羨,獲得難能可貴的幸福。

姬月久久無言。

可謝京雪卻以為,姬月之所以發愣,定是被這樣大的餡餅給砸傻了。

他不免輕扯唇角,捋過姬月汗溼的鬢髮,溫聲道:“雖說你是叛軍罪奴之後,貿然抬成謝氏大房主母,恐不能服眾,亦會被有心人私下做文章……但你莫要多思多慮,一應瑣事,自有我幫你善後料理。明日起,我會停藥,你只需謹遵醫囑,悉心調養身子,誕下大房子嗣便是。”

謝京雪不喜孩子,此前也從未想過延綿血脈……可他有家業要擔,總得有傳家繼業的子女。

既他喜愛姬月,不若贈她一子。

一個從姬月肚中爬出來的孩子。

一個交融著她的血、他的肉,誕下的嬰孩。

這個孩子,會成為姬月的牽掛、羈絆、生欲,它會將她永遠囚在他的身邊。

-

謝京雪停藥了。

也是今日,徐姑姑才知,姬月一直得寵卻無孕,原是謝京雪“從中作梗”,他竟私下飲用避孕事的湯藥。

徐姑姑雖是看顧謝京雪長大的老奴,卻不敢在尊長面前多嘴多舌,她心疼小姑娘受的委屈,暗地裡悄聲安慰姬月:“長公子就是這個德行,自小心思多。房中不讓人伺候,吃食也要旁人先驗毒。你看,即便這般小心,還是留下了隱患,差點讓那個展凌奪了性命。”

徐姑姑一邊說著,一邊取木梳子,為姬月綰髮。

“先前長公子讓夫人留宿房中,可把老奴嚇了一跳!但後來想想,這是對夫人的偏疼與寵愛……雖說夫人之前一時腦子犯渾,重傷了長公子,可長公子惦念舊情,願意既往不咎,何其難得。”

“聽老奴一句勸,整個大晉國,還有比咱們長公子長得好、權勢更顯的人物麼?想來是沒有的。夫人往後安生跟著長公子,咱們生個哥兒姐兒,讓摘星樓裡熱熱鬧鬧的,日後老奴就算拼去這條命,也不會再讓夫人受委屈!”

這算是徐姑姑第一次對姬月表忠心了,她知道謝京雪對一個女子上心是有多難得的事,但徐姑姑也知道謝京雪位高權重,誰知道這份偏疼能維持多久?若要後半輩子過得好,還是得倚仗膝下子女。

徐姑姑喜愛姬月,願意為姬月籌謀,當她的心腹姑姑。

這可是謝京雪的奶嬤嬤作保,姬月再如何不識趣,也該感念她的善心腸。

姬月對徐姑姑柔柔一笑,杏眸彎成了月牙。

她的臉在笑,心裡卻有點苦。

那句“想討個避孕湯藥”的話,如鯁在喉,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不知是心情鬱結,還是旁的緣故。

膳房送來的養神湯藥,姬月喝一口吐一口。

偏她此前年關出逃,在外四處奔波,沒有好好養身,宮寒體虛,怕是難以受孕。

姬月剛嘔出一碗湯藥,銀杏很快又端來一碗新煎的暖宮養身湯。

“奴婢摻了點糖塊,大夫說加點甜味也不礙事,夫人嚐嚐?”

姬月嗅到那股藥味便想作嘔,她捂住嘴,強忍下喉嚨泛酸的不適,同銀杏道:“不喝了。”

“夫人……”銀杏不知該怎麼勸,但見姬月一臉菜色,還是嘆息著挪開了藥碗。

見狀,姬月垂下眼睫,她想,若是喜燕在她身邊,見她喝藥難受,定會幫她偷偷倒了湯藥。比起懷胎生子,喜燕更希望姬月能身心舒暢,過得快活一些。

-

謝京雪要抬妾為妻的事,在淵州不脛而走。

許多世家官眷好奇姬月是何許人也,爭相往摘星樓裡遞帖,想一睹這位謝氏主母的芳容。

送的帖子多了,姬月做不得主,便去詢問謝京雪。

看到那些燻了香、蓋了家徽小章的帖子,謝京雪不由冷嗤一聲:“正事不做,溜鬚拍馬倒是在行。”

謝京雪將姬月摟到膝上,撫了撫她的小腹,道:“既是掌家主母,日後總要見人。你若想招待,便設個宴席,請人去塢堡南邊的園林做客。”

從前姬月在謝家做客,一直都居於南院的客舍。如今成了主子,倒也能正兒八經請人來桃林赴宴了。

花宴那日,正是六月溽暑。

望山亭裡熱鬧非凡,衣香鬢影,往來的全是淵州有頭有臉的官眷夫人。

她們一個個穿金戴銀,身邊侍女翠圍珠繞,遠遠瞧見姬月,熱情地簇擁上去,對她噓寒問暖,腕上玉鐲響成一團。

此前,姬月還是個寵姬的時候,那些世家夫人一個個眼高於頂,不屑與她攀交。

如今姬月要被抬妾為妻,眾人倒都變了一副嘴臉,與她柔聲閒談,甚至私下教授生子秘方。

姬月維持著親和的笑容,逐一應付過去。

她的臉都要笑僵了,才將自己從那一堆貴婦人裡摘出來。

姬月怕熱,她為了躲人,特意尋了一處靠近枯荷池子的遊廊休憩。

不等她飲下一口酸梅湯,角落裡又步出一名身穿粉底曲裾的少女。

女孩似是精心裝扮過,額描金箔花鈿,眉染柳色新黛,唇點櫻桃口脂,就連腰上也繫了壓裙玉玦,走起路來,纖腰嫋娜,環佩作響。

“您是月夫人嗎?”少女柔聲開口,她雖刻意放低了姿態,姬月卻仍從她的面上瞧出一絲怨懟與豔羨。

姬月怔忪片刻,似是猜出她的身份。

姬月:“你是房家的……”

“是,我是房十一娘。”少女坦蕩地承認了,隨後,她像是拋棄了自尊心,紆尊降貴地屈膝,哀泣地懇求姬月,“我仰慕長公子已久,甘願為妾為婢,服侍尊長左右,還望月夫人成全。”

此言一出,姬月也懂了。

合著房茵以為,謝京雪不肯同房家議親,是她從中作梗,在背地裡拈酸吃醋,故意做那一根捶打鴛鴦的大棒?

姬月巴不得要逃離的圍城,反倒這麼多人心甘情願往裡頭跳?

姬月蹙眉不語。

若是從前,她可能還會大發善心幫房茵引薦一下,可有了曾經宋六孃的前車之鑑,她要是再敢往謝京雪床上塞女人,那她就是自尋死路。

姬月想了想,嘆氣道:“這事兒,你求我沒用。倘若長公子喜愛你,不論你是聲名顯赫的房氏貴女,還是籍籍無名的寒族庶民,他都會將你納入府中……實話告訴你,我也不是甚麼顯貴人家出身,我不過是個鄉野農女,還險些成了下獄的罪奴,但即便這樣低微的家世,只要偏得長公子幾分喜愛,他都會給個恩典與抬舉。”

姬月的這些話雖是事實,但也不大厚道。

不過房茵一心要往火坑挑,她只能委婉勸誡一番了。

哪知房茵聽完,非但不領情,還抬起一雙哭得悽慘的美目,抽抽噎噎:“夫人分明是想逼我知難而退,獨佔長公子的寵愛……夫人,求您垂憐,若我進府,決不會與你相爭,待您懷子養胎之時,我還能幫你籠絡尊長,助你固寵。”

聽到這裡,姬月都有點同情房茵了。

若是謝京雪與她真能成事,郎有情妾有意,家世又相當,想來也是一段美滿的姻緣。

只是,謝京雪的心思莫測,她不敢招惹,實在愛莫能助。

不等姬月開口,姬月的身後,反倒傳來一聲沉肅威嚴的男音:“大膽房氏,何人予你的膽子,敢在謝府作威作福,不敬府上宗婦?!”

此言一出,莫說房茵的眼淚掛在長睫,便是姬月也脊背發毛,如墜冰窟。

姬月僵著不動,男人泛涼的指骨,已然握住了她的手背,將她牽至身後。

房茵見到身量高大的冷峻男子,一時被他眸中厲色震懾,腿骨不由自主地發軟,心尖酸澀難當。

謝京雪本想讓房茵滾出家宅,但念其祖父也是朝中老人,到底給她留了幾分薄面,只讓徐姑姑將人帶離塢堡。

謝京雪通體散出的陰寒氣勢,在牽著姬月回房的途中,消散殆盡。

男人低眸,打量一眼縮頭縮腦的姬月,唇角微彎:“雖說方才你的言論頗有些恃寵而驕,但到底是我房中人,偶爾呷醋,嬌氣一些,亦無傷大雅。”

姬月聽出謝京雪的心情頗好,一時間還不明白他話中所言。

她仔細回想方才種種,終於回過神。

方才,姬月說過一句——“不論我是罪奴還是寒族,只要獨得長公子偏疼,便能得他抬舉。”

她的本意是想告訴房茵,謝京雪此人劣邪,若他不喜房茵,反倒是一件好事,定要遠離此人。

可謝京雪聽了,卻以為姬月耀武揚威,故意在外人面前沾沾自喜,甚至告誡房茵:謝京雪不在意我的出身,一心抬舉我,可見是獨寵我一人,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姬月的腦袋嗡然,試圖出聲解釋。

等她抬頭,謝京雪卻突然伸手,摟住她的膝窩,將她抱到房中。

姬月臉色煞白,心道不好,這廝又起了心思。

姬月鼻翼生汗,揪著謝京雪的衣襟,膝蓋不自覺痠軟。

昨夜跪榻近乎半個時辰……

她實在吃不消男人強悍的體魄,還望他今晚能高抬貴手。

為了不讓今夜的房.事過於煎熬,姬月決定斂聲閉嘴,不再解釋,免得自討苦吃,觸怒這位陰晴不定的君主。

……

夜裡,謝京雪並未隨著性子折騰姬月……只來了半個時辰便摁住了她。

謝京雪蓄意不出,只將滿身是汗的姬月撈到懷裡,“乖一點,莫要亂動。”

“都說女子若要有身子,留得久些總好一點。”

姬月不敢忤逆謝京雪,她蜷在他的懷裡,聽話地不再動彈。

她看著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的手指。

她被身後覆來的那具溫熱軀膛擁著。

姬月自知逃脫不得,認命似的,漸漸陷入昏睡。

待姬月閉目沉睡,謝京雪總算願意抱她入池清理。

小小的女孩蜷在他的懷裡,像是褪了長毛的小貓崽子。

姬月身材嬌小,抱著也輕。

謝京雪將她掂在掌中,竟覺她又瘦了一些,身子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能吹跑。

原本想著,姬月逃亡的兩月,定在外挨餓受凍,才會變得瘦骨嶙峋。

可他將她養回家宅,珍饈佳餚流水一般送到後宅,她仍是胃口不佳,吃兩口便止了筷子。

謝京雪摸了摸姬月輪廓分明的脊背。

輕捏一把不算飽滿豐腴的臀。

他的眸間春色散去,漸漸浮起一重寒漠的冷意……

他不喜姬月太過瘦弱,彷彿他永遠養不好她,她亦不能長久留在他的身邊。

謝京雪掬水澆淋姬月的腿腳,他幫她洗漱,寬大的手掌覆在她扁平的肚子上,輕輕推動。

那些雪穢,被謝京雪帶了出來,散在池中。

謝京雪凝望懷中的女孩,想到了許多舊事。

他想到了自己的出生帶來的一應災禍,想到那些由謝京雪贈予謝父、謝母的痛苦。

謝京雪並非承著愛意出世的孩子,他是謝母一碗墮胎藥都落不掉的罪孽。

後來,母親王氏難產,因他而死,謝京雪被謝父教養長大。

謝父待他的感情複雜,一面認為他是弒母兇手,一面又覺得他是王氏留下的唯一血脈,謝父該憐他、愛他,卻又恨他、怨他。

謝父自小便告訴謝京雪:他並非謝氏血脈,他是李家的孽.種。

謝父悉心培育謝京雪,將偌大家業、兵馬,交付於謝京雪的手中。

謝父倚仗謝京雪成才,亦逼他記住那些國仇家恨,如此才能將謝京雪淬鍊成最狠最利的刀,刺向李家君王的心口。

也是如此,謝京雪從不會對謝父撒嬌,說些父子之間的俏皮話,亦不敢怠慢文武,鬆懈分毫,他任謝父擺佈、培養,最後接手淵州謝氏,維繫家族崢嶸。

他為了活下去,為了討得謝父的一點喜愛與偏疼,也會有自己的私心。

譬如去模仿母親王氏的口味,會吃那些母親愛吃的糖糕,會燻母親愛燻的桃木香氣……他盼著自己更像王氏一點,如此才能獨得謝父的喜愛,才能得人垂憐,平安長大。

謝京雪和父親做了一場交易。

他能用謝家長子的身份存活於世,只要他償還了此生冤債,揹負淵州謝氏前行。

謝京雪從未被人真心實意選擇過,他也從來沒有過可以交付後背的家人。

謝京雪深知人心險惡,世上無人可信,誰都會叛他。

直到浴佛節那一夜,他浸在池中,看著姬月涉水靠近……

謝京雪早就調查過姬氏姐妹間的恩怨,他深知姬月近身的目的。

他不信姬月會為了一個下等卑賤的僕婦婆子,甘心放棄世家貴女的尊嚴、女子的貞潔、為人的體面、嬌生慣養的日子。

他存了惡意歹心,想逼著姬月知難而退,想戳穿姬月醜陋的嘴臉,想告訴她何為下賤的螻蟻,何為不自量力的草芥。

自此,他將姬月養在身邊,如同一隻貓兒、狗兒,等待她醜態百出的那一日。

但姬月擅忍,無論謝京雪如何犯她,對她展現何等的壞心,她都甘之如飴。

姬月平靜地接受命運的不公,容忍謝京雪的褻.玩,甚至豁出性命,不計後果,如此捨命相陪,僅僅只為償還一個死去多年的婆子的養恩。

謝京雪看不懂她,只覺得這隻貓太過蠢笨。

在謝京雪眼中,這筆買賣太虧了,只有姬月這樣的蠢人才會做。

姬月將一個非親非故的老者,視為家人,甚至是不惜獻出性命。這等無私的愛意,竟讓謝京雪心生一絲羨慕,他竟也會嫉妒那個埋進土裡的老婦。

謝京雪甚至在想,若是他親手養育了姬月,若是他將她圈禁於懷,若是他與她長久相伴……姬月是否會像對待阿婆那般,全無保留地善待他,捨生忘死地愛著他,不計後果地袒護他。

……

謝京雪微微闔目,他輕捏一下懷中熟睡的少女,收攏雙臂,將她纏得更緊。

竟有那麼一瞬,謝京雪也會渴望姬月的偏私。

【作者有話說】

謝京雪不懂愛,但他見過小月對阿婆的愛,所以他很想要小月的愛……因為沒有,所以想要獨佔。

麼麼噠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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