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七章
接下來的十多天, 謝京雪再沒來過馬車。
姬月每日被人鎖在車裡,無處可去,只能擁著被褥, 坐在角落裡發呆。
好在徐姑姑會來探望姬月,給她送食送水, 或是照看她一些日常起居。
許是擔心姬月出逃,馬車外上了一道鎖還不夠, 就連車裡也固定一條鐵鏈。
姬月像一個囚徒一般,被人銬在車內, 逃脫不得。
但她早已被人折斷了雙翅,本就生不出甚麼逃心。
姬月成日昏昏欲睡,精神萎靡,唯有徐姑姑過來說話,她才會應幾聲。
徐姑姑說, 三月裡開春,山裡開了野桃花, 一蓬蓬的紅粉可好看。要不月姑娘開口問一問尊長,能否讓你出馬車散散心?
徐姑姑說,長公子不來探望姑娘, 興許只是在氣頭上,若是真不管姑娘死活, 又怎會允她送衣送水, 還不加責怪?
徐姑姑說, 姑娘可得長點心, 附近的幾個州郡, 一聽長公子大駕光臨, 可勁兒贈金贈銀, 還獻上美人侍奉,但好在長公子不重女色,統統贈還,無一留下。
徐姑姑還說,再有幾日便到謝氏塢堡了,回了摘星樓,月姑娘可別使小性兒了,同長公子好生相處,爭取早日懷胎生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度日,豈不美哉?
聽到這句,姬月方才從睡夢中驚醒一般,痴痴地問:“還有幾日抵達淵州?”
徐姑姑算了一下:“還有四日吧。”
姬月不說話,只抿緊櫻唇,目光滯澀,望著馬車裡虛無的一角。
徐姑姑當她累了,沒再叨擾,闔門離去。
唯有姬月心情沉重,忍不住想:還有四日,她就要回到那一座孤寂的牢籠之中。
她的生死、自由、前程,全掌控於謝京雪之手。
他要折磨她便折磨她,他要欺辱她便欺辱她,姬月不再有任何選擇,不再有任何希望,她的喜怒哀樂全由他,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身邊。
姬月忽覺遍體生汗,她忽覺齒冷,忍不住瑟縮成一團,鑽進綿軟的錦被之中。
姬月渾渾噩噩度日,直到兩天後的夜裡,她被一股刺鼻的濃煙燻醒。
車外傳來隆隆馬蹄聲,撼天動地的刀劍相交聲。
她聽到刀刃破開皮肉的鈍響,聞到鮮血潑上車壁的腥臭,箭矢如雨落下,來勢洶洶,砸進了馬車的頂蓬,發出刺耳的篤篤聲。
馬車著了火,入目皆是豔紅。車內溫度漸升,炙得姬月的面板也開始泛痛。
她猜測是後方大營遇到敵襲,諸軍奮勇殺敵,無暇管束她這一輛毫不起眼的囚奴馬車。
姬月咳得不能自抑,她卻並未揚聲呼救。
在這一刻,她甚至生出瞭如釋重負之感,至少她會死在城外,而不是那個令人窒息的謝氏塢堡。
姬月難得牽動一下嘴角。
臨近死亡的時刻,她竟在笑。
-
二十里開外的險峰密林,一道白影翻山越嶺,率領一隊精銳騎兵,奔襲而來。
煙塵萬里,火光沖天。
數千名精兵悍將,如颶風海嘯,隨著驍勇善戰的主將,殺進荒山。
為首者的將軍,銀甲披身,挽弓策馬,背影偉岸,正是追敵入林的謝京雪。
餘下的幾隊叛軍,細數過來,只剩千餘人,不足為懼。
謝京雪素來殺伐果決,既要斬草除根,他便不會留下任何隱患。
不等謝京雪踏馬拉弦,張弓射敵。
遼闊的天穹,忽然傳來一聲報信的鷹唳。
一隻鼓吻奮爪的黑羽鷹隼,自高空俯衝,撲向謝京雪。黑鷹認主,並未襲擊謝京雪,而是繞著那一道沉寂如山的背影,不住盤旋。
隨著一聲嘹亮鳴鏑響徹雲霄,謝京雪意識到,後方大營遭遇敵襲,恐怕已經起了兵戈之亂。
但他留下的駐軍足有五千人,亦有身經百戰的青槐護營,這等小打小鬧的突襲,家臣部曲自有應對之法。
謝京雪本該乘勝追擊,率軍繼續屠敵。
可在挽韁的瞬間,他竟有一瞬分神。恍惚間,他記起那一雙哭得潮紅的杏眸淚眼……
謝京雪的臉色驟然冷戾,他輕摁一下指上白玉,強行勒馬止步。
謝京雪薄唇微抿,同一旁的副將彭統道:“你繼續率軍追剿,我回營一趟。”
彭統已知後方遇襲一事。
本想著此等小事,無需驚動尊長出馬,手下弟兄自能應對。
可不等他說笑兩句,一抬頭,那一匹雪色寶馬,已然如離弦之箭,絕塵而去。
風沙散去,彭統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彭統不明所以,但他知道,長公子素來多謀善斷,既謝京雪執意要回營指揮戰局,那定是局勢有變,恐要生亂。
彭統不敢胡亂置喙,他繼續領兵緝敵,不再管謝京雪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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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峰峻嶺,夜色寒涼。
姬月的馬車被火箭襲中,戰馬驟然受驚,亂了分寸,一路朝山中狂奔。
姬月被困車廂之中。
她的左腳被鐐銬束縛,動彈不得,隨著車廂一塊兒顛簸,東翻西滾,竟受了一點內傷。
姬月的五臟六腑遭到撞擊,隱隱作痛,喉嚨也泛起酸水,不知是被滾滾濃煙燻的,還是被車壁撞的。
她忍住不適,再度靠回震盪不止的車廂。
姬月腳上的鐐銬生熱,隱隱有灼膚之險。
但她強忍下來,沒有一聲慘烈痛呼。
車廂的火勢越來越大,火光沖天。
車頂被山中林木撞碎半邊,漏進了一絲月光。
許久不見車外風景的姬月,在偶然的機會,看到野山中的一輪圓月。
白若玉盤,那樣大、那樣皎潔、那樣明亮。
姬月仰頭,透過破敗不堪的車頂,貪婪地看了許久。
山中寒風料峭,吹散嗆人的濃煙,降低橘黃焰火的炙熱。
她被溫柔的月光普照,生出一絲安定之感。
姬月以為,她一心想死,可在破車觀月的瞬間,她竟有那麼一點想活。
姬月低頭,鐐銬依舊束著她的伶仃腳踝,依舊纏著她皮肉。
姬月的魂靈與骨血,都被謝京雪囚於此地,永世不得超脫。
姬月笑嘆一聲,她認命地坐回原地。
她不再奢侈地賞月,她甘心赴死。
她想,是死是活都有解法,死了能見阿婆,活著能籌謀出逃,不論怎麼算,她都是贏家,她都不會虧。
只是很可悲……
在她即將死去的時候,她竟生出了那麼一點微弱的生欲。
原來她不想死。
原來她想活。
只可惜,姬月這一生很苦,諸事不順,好夢難圓。
烙鐵的灼痛已然漫上姬月的雪膚,濃煙也堵塞了姬月的咽喉,令她呼吸不暢,痛不欲生。
姬月的五感漸散,身體變得輕盈,魂不附體。
她的目力變得模糊,似要騰空而起。
她想,原來人被燒死之前,會先燻瞎一雙眼睛……
姬月靜靜等候死亡的蒞臨,享受這一刻的平靜。
直到一記箭矢的銳響,挾帶凌厲風聲,強勢破空襲來。
砰的一聲!
黑羽箭的力道強悍,瞄準瘋馬的眉心,一擊射出!
尖利的箭鏃,直刺而入,眨眼間貫穿軍馬的頭骨,奪走它的性命!
瘋馬的鮮血爆開,血肉模糊的頭顱垂下。
原本要縱下山崖的軍馬,就此膝跪於地,撼住了馬車墜崖的衝勢。
那一駕烈火灼灼的馬車,堪堪穩在峭壁斷崖前,沒有墮入無盡黑暗的山崖。
姬月的意識模糊,她幾欲昏厥,在昏死之前,她聽到了一聲驚天動地的騷動。
但姬月神志不清,她的目光所及之處,全是遮天蔽日的黑煙。
姬月匍匐於地,不知作何反應。
她以為自己來到了陰曹地府,所以馬車才能在山野間止住車軲轆。
可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劈砍,上鎖的車門轟然破開,四分五裂。
那些縈繞姬月四周的霧靄散去,清瑩溫柔的月光照進車廂。
姬月疲乏地睜眼,她的視線逐漸清明。
她看到了一襲冷峻高大的白影,從天而降。
烏髮紅唇,英眉駑目,手中寒刃銀光流瀉,白衣翩翩如流風迴雪。
是極豔極妖的容貌,得天獨厚,世間罕見。
姬月看清他的臉……
破門而入的人,竟是謝京雪!
救她的人,是惡鬼,並非神祇。
姬月久久無言,直到另一刀再度劈來。
她腳上的鐐銬碎成齏粉,謝京雪解開了她的禁錮。
姬月的纖細手腕,被人單臂抓起。
芳烈幽謐的桃香,猛然流溢,直燻人腦。
男人炙熱的掌溫,亦燙熱她的腕骨。
謝京雪將她抓到懷裡,厲聲訓斥:“你是蠢的嗎?!馬車起火竟也不知呼救?!”
姬月呆呆看他。
謝京雪低頭,見姬月一身狼狽,衣裙沾灰。不知是不是沒吃飯,一張小臉瘦得尖細,杏眸溜圓,又不自覺壓低了飽含怒意的嗓音。
他的臉色稍緩,只僵硬地繃著指骨,將她拉近一些。
姬月沒能回過神,待她腦子清醒後,漸漸明白過來,是謝京雪來救她了。
姬月抬頭,仰望這位仙姿玉貌的君主,張了張嘴,欲說甚麼,又啞口無言。
姬月甚麼話都沒說,謝京雪卻看明白了。
她不過是個任人輕賤的罪奴,沒有謝京雪的諭令,誰會救她?既然無人馳援,呼救又有何用?
謝京雪緘默許久,不知作何感想。
他忽的闔目,壓下眸中翻湧的冷意,嶙峋喉結滾動,莫名輕嘆一聲:“過來。”
隨後,他遞來遒勁的手臂,抵在姬月的臀下。
在擁住姬月的瞬間,謝京雪難得緩了一口氣,隱隱有種劫後餘生之感。
他將她抱到懷裡,穩穩帶下馬車。
姬月僵硬地挨著謝京雪,她的臉埋在他的頸側,鼻尖縈繞的,全是青桃馨香。
她明明沒有顫抖,可謝京雪的掌腹,卻覆在她瘦到已有骨珠突起的清瘦後脊,輕輕撫摸兩下。
“怕嗎?”謝京雪氣息沉重,寒聲問她。
姬月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她看了一眼清瑩的月亮。
姬月誠實地道:“……怕。”
謝京雪將她擁得更緊,“往後乖些……傷你之人,我會將其碎屍萬段。”
聞言,姬月垂下捲翹的眼睫。她啞了半晌,說出一句:“長公子,我想喝一碗雞蛋甜湯,壓壓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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